盼101 | 不在場

獄中之人，經常會忽略掉時間和星期的概念。

但獄警的接連休假和停滯下來的監獄，不斷地提醒著澤偉：圣誕要到了，新年要到了。

上星期，他和我說，想寫兩篇文章，一篇跟我們的紀念日有關，一篇跟新年有關。

不好寫，但他會努力去寫。

眼看紀念日就要到了，可他的文章還沒有到。

我知道一定不是他沒有寫好，他一向重視給我的任何承諾。

可以料想，因為工作人員休假，他拿著這封即將過期的信，投遞無門，也一定會在那個特別的日子里，黯然神傷。

還記得上大學的時候，宿舍里的一位新疆姑娘，與我們分享網上一個特別的拍紀念照的點子：把前一年的合照，放在今年的合照里。

說者無意，聽者有意。

每一年，一張照片，一篇文章。

記錄彼此，相濡以沫的又一年。

我的署名叫“小朋友”，他的署名叫“一個人”。

——全世界的大人，“一個人”的“小朋友”。

流年匆匆，一晃，十五年了。

一周年

2011年，2G網絡的時代，手機像素很低的年代。

許多記憶都跟這張照片的畫面一樣，有些模糊不清了。

但我記得，澤偉總是早早地在我的宿舍樓下等待，騎著自行車接送我去上每一堂課。

他喜歡和室友一起打游戲，但只要我一通電話，他便會撂下他們，立馬跑來。并且，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走不開。

為此，他沒少受到兄弟們的揶揄。

大概是從那個時候起，我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這個男孩，把我看得很重要。

二周年

2012年，我去香港大學交換，與澤偉異地了4個月的時間。

我不在的日子，他學起了攝影，說想要以后給我拍美美的照片。后來，他一直都是我們家的御用攝影師，很會拍，也很愛拍。

我曾以為，那是我們人生中分開最長的時間。

——直到今年。

交換的那個學期一結束，我便回了上海，回去校園，因為不想錯過同他的紀念日和這張照片。

雖然，依舊拍得很是潦草。

三周年

2013年，我們在一起超過了1000天。

有一日，我走在校園里，看著手機日歷上的數字，覺得好長，好了不起。

記憶里的那一日，我 倆第一次一起坐了摩天輪，在寒冷的冬天，在星光亮起的夜 色里。

照片里的那只背包，他背了好多年，一直到破爛為止。

小小的澤偉，在十來歲時，就會跟媽媽搶著背包。

而我想起跟他在一起的那些年歲，他從來都沒有讓我背過一次包。

四周年

2014年，我們一起畢業，踏入了社會。

也是不再問父母要零用錢的第一年。

紀念日這天，他興致勃勃地說要帶我去吃一些“好的”。

后來他告訴我，為了這頓飯，他特地在網上提前查了資料：怎么點單，好吃的菜又是哪些……

為了避免出洋相，也為了避免花了“大價錢”卻吃不到“好吃的”。

后來，我吃過很多西餐，但沒有一餐能代替這一頓的味道。

五周年

2015年，我們準備結婚，再三比較，終于買下了屬于自己的第一輛車。

澤偉一向節儉，但與我有關的事，他總想在能力范圍內給我最好的。

這輛車，我給它取名叫“豆豆”，因為它白白的，像豆腐一樣。

他很愛惜豆豆，就像他小時候愛惜自己的玩具，長大了愛惜周遭的一切事物一樣。

這輛車，十多年，十萬多公里，還在我們左右……

六周年

2016年，婚后的第一年。

那天，我發燒了。

一切都沒有按照原計劃進行，而我現在也完全回憶不出來原計劃是什么。或許，許多所謂的“計劃”遠沒有人們想象的那么重要。

他給我煮了青菜粥，我們在家里的沙發上，胡亂拍下這張照。

即便額頭滾燙，有他在身邊，就很安心，就很燦爛。

七周年

2017年，我拉著他報名了社區的周末舞蹈班。好不容易終于學完了一支舞。

跳完后，我們拍下了這張照片，隨即立馬裹上厚厚的羽絨服，冷，真冷。

澤偉的運動和音樂細胞都很好，學起來總是比我快得多。

他從來都是有耐心地教我，無論是體育、音樂，還是數學，而我有時三分鐘熱度，又有點小孩子脾氣，學不會就有些氣急敗壞。

這世上，大概沒有第二個人，會像他這樣無條件地包容我。

八周年

2018年，心血來潮去朋友的工作室錄歌。

談戀愛的時候，澤偉每天晚上都會去宿舍的陽臺上，給我唱一首歌。

他唱歌很好聽，小的時候學習美聲，鋼琴也早早地到了十級。

想到要去錄一首歌后，我糾結了很久到底唱哪一首。最后挑來挑去，選擇了莫文蔚的《慢慢喜歡你》。

我們自然唱不出莫文蔚的慵懶、松弛和婉轉，但我真的好喜歡聽她淺聲地吟：

“因為慢慢是個最好的原因。”

九周年

2019年，澤偉說，南京的楓葉紅了，聽說很美，要帶我去看。

我們轉悠了一整個棲霞山， 楓色如燒，漫山烈烈。

原本想讓它做我們紀念照的背景，可它盛大而熱烈，反倒襯得我們有些突兀。

這一年，澤偉通過運動和飲食，在半年時間里，從190多斤，減到了130多斤。

我曾不止一次地對他說：“你有這樣的毅力，做任何事情都會成功的。”

十周年

2020年，我和他報考了研究生入學考試，一起備考的日子，是辛苦的，也是幸福的。

紀念日那天，我在華師大參加考試，他在隔壁的交大。

考完試后，他來接我。就像大一時，我跨校選了華師大的課，他去接我一樣。

隨后，我們去攝影館補拍了一組照片。

也是十年來，第一次正兒八經地有攝影師幫忙拍照。

選片的時候，他驚呼自己的表情和pose都差不多，也為自己是一個稱職的“道具”而感到異常滿足。

十一周年

2021年，說來有些慚愧，澤偉第一年沒有考上。

這一年，他更加認真地準備考試，也調整了自己努力的方向。

這年冬天，他在復旦的考場里奮筆疾書，而我背著他跑了一趟生殖中心，準備去做宮腔鏡的手術，卻被醫生以窗口期不符合為由，打道回府。

事后，他心疼我沒有提前告訴他。

我告訴他沒關系：“我只是不想你擔心。”

是從這一年開始的嗎？我頻繁地跑醫院、抽血、做B超、吃藥、打針。

那么多痛苦且深重的回憶，怎么就記不真切了。

十二周年

2022年，我們搬到了第二個家。

離我單位很近，但很小，租金很高。

不過現在想來，那個小小家好溫馨，也甜蜜。

年底的時候，我感染新冠，因為太過嚴重直接住進了醫院。

拍下這張照片的時候，應該是出院的第二天，掛水掛得整個人都浮腫。

那個時候，內心只有一個強烈的感受——

健康真好。

十三周年

2023年，我終于懷上了第一個孩子，也很快失去了那個孩子。

流產那天，好痛。

澤偉瘋狂地踩油門把我送去醫院，在路上，我哭著給我媽打電話，我說，媽媽，我可能要死了，太痛了，我覺得我活不過今晚了。

我都快忘了，曾經我也是一個那么脆弱且矯情的姑娘。

紀念日那天，他送我一個鉆戒玩偶作為禮物。

結婚時，我說我不需要鉆戒。

但我一直埋汰他沒有跟我求過婚。

人生的遺憾可以彌補嗎？我不知道。

十四周年

2024年，女兒啵啵。

略去期間的很多波折，看到可愛的她，只剩“值得”。

我們也曾嘗試帶著十三周年的照片，與啵啵合影。但怎么擺放都覺得生硬。

澤偉說，那就從頭開始吧。

——從這一年開始，以后的照片，是我們一家三口的照片。

十五周年

2025年，我和啵啵。

奶奶拍了很多張，她說最喜歡這張，喜歡我笑得燦爛。

澤偉不在場。

一如這一年中，夏天、秋天、冬天中的每一個時刻。

我成為了全世界的大人，再也沒有“一個人”讓我短暫地做一回“小朋友”。

我想他只是缺席2025。一定是的。

也是寫到這里才發現，人生匆匆，每一年，又或者每幾年，能記住的事，也就那么幾件。

我一邊寫，一邊回憶，一邊落淚——

原來過去的自己，曾擁有那么多，即便經歷病痛、挫折、苦悶，也如此幸福。

吶，澤偉，謝謝你。

做我的丈夫，出現在我的生命里。

我愛你。

無需言語。

十五周年快樂。

一個人。

感謝您讀到這里。如您剛關注到 的案件，可移步牧先生文章了解相關時評動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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