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早上等綠燈時，一陣吵架聲傳進車里。
我望向窗外，對面那條馬路上兩個人互相揪著衣領，應該是兩輛車發生了剮蹭。兩位司機都怒氣沖沖，互相咒罵。邊上圍著幾個行人，站得不遠不近，看熱鬧的姿態很嫻熟。
一路上都保持沉默的司機突然和我說話了，我們車隊里之前有人被喝醉的乘客打了幾拳，對方賠了他30萬。
我隨口接了一句，喝醉的代價。
他接著說，我是背著債，沒辦法了才來開網約車的。他騰出一只手觸碰了副駕駛上的一個塑料袋，發出沙沙的聲音。
“我隨身攜帶著水果和藥的，身體也出了些問題。”
我意識到這個話題已經不只是閑聊了，搜腸刮肚，試圖找到安慰人的小妙招，有一種心理委員的使命感。
“我身邊也有朋友負債的，車啊房啊都賣了，至少你還有車呢，會越來越好的。”沉默半響后，我還是回復他了。
“這個車是公司的，我老婆也跟我離婚了，帶著孩子出國了，我現在什么也沒有，白活一場。”
“你之前是做什么嗎？負債很多嗎？”出于緩解對方心情的好意，我轉移了話題。我也怕他突然情緒失控，車子也失控。
我看過一些新聞，有些車禍就是這樣發生的。
“做鋼材的。欠的債也不算多，300多萬，已經還了兩百萬了。”
“能欠幾百萬也是有能力的，而且你現在也很積極地面對債務問題，人在低谷期只要還努力，就不會一直苦的。”
“你知道嗎？我現在就盼望著遇見一個喝醉的乘客，然后打我一頓，賠我一筆錢。哪怕是要住院也好，至少還能停下來喘口氣。我太累了。”
我不響。
很快目的地到了。我打算再多說幾句鼓勵的話。
“加油！相信你會翻身的。”
“我都快50了，哪還有什么機會。”
“那也不一定要翻身，祝你能扛住這一切！物極必反，否極泰來！”
“謝謝。不好意思讓你聽那么多，我就是突然想找人說說話。放心吧，我還是很想得開的。活著還是要想辦法活得像個人樣。等我還完債了，就過些簡單開心的小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
末了他又對我說，“妹子，現在和乘客說話容易被投訴，你不要投訴我啊！有時候是真憋不住了就想說說。”
我沉默。在軟件上給他發了個紅包。希望他能微微地被鼓勵到，增添些許力量，我也算是對這個世界有點微薄的貢獻嘛。
這就是我2025年最大的變化了，我變得共情力強，見不得人間疾苦，不再當一個心腸硬的人了。
可能是近些年真的被捶打過多了，人家說，一個吃盡苦頭的人總能輕易認出另一個吃盡苦頭的人，然后一聲嘆息，感嘆人類的殊途同歸。
契訶夫有一個短篇小說叫《苦惱》，寫一個剛死了兒子的馬車夫，他希望有人可以聽他傾訴，以便驅散胸中的煩惱，可他遇到的人，沒一個人愿意聽他訴說悲傷。最后他只能走進馬棚，把心里話統統對著馬講。
書里這段描寫我一直記得：
“姚納的眼睛不安而痛苦地打量街道兩旁川流不息的人群：在這成千上萬的人當中有沒有一個人愿意聽他傾訴衷曲呢？然而人群奔走不停，誰都沒有注意到他，更沒有注意到他的苦惱。……那種苦惱是廣大無垠的。如果姚納的胸膛裂開，那種苦惱滾滾地涌出來，那它仿佛就會淹沒全世界，可是話雖如此，它卻是人們看不見的。這種苦惱竟保藏在這么一個渺小的軀殼里，就連白天打著火把也看不見。”
可能就是讀到這篇小說后我就下定決心，以后遇到向我傾訴的陌生人，一定要拿出足夠的耐心吧。我才意識到傾聽是一種很稀缺的善意。
雖說冷漠是一個默認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模式，但我現在不愿意做一個冷漠的人。可能是年紀增長以后，開始有了同胞、命運共同體的意識，不愿意做一個獨善其身的人了。
我不想再當一個那么硬的人了，我要當一個心軟的神。
相信很多人都有類似的經歷，陌生人零幀起手就開始訴說自己的苦悶，丈夫出軌婚內轉移財產現在在打官司，事業上總是被小人陷害，母親突然病重不得不辭職照顧，可能你覺得有點突兀，但對方也沒招兒了，肯定憋壞了。
關于人為什么總愛向陌生人而不是身邊人傾訴，也有幾個原因。
一方面是因為我們都很怕成為喋喋不休的祥林嫂，被身邊的朋友們嫌棄，怕自己變成一個只會訴說自己的苦難和不幸的怨婦，怕自己變成一個只會抱怨不會救自己的弱者。
其次，消極情緒確實容易傳染，一個人總是接收另一個人的負能量的話，也會不知不覺間被傳遞痛苦。每個人都能量有限，連自己的情緒都顧不過來，哪還有余力承接他人的深淵？
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原因，和離得近的人傾訴，是有風險的。
熟人關系是一張緊密的網，每一次袒露都可能在未來某個時刻，變成刺向自己的刀。你可能被誤解被judge被拿來當作談資，甚至被用來要挾。
以及因為顧及到共同認識的人，在傾訴時也會有所保留，說得不痛快。
張愛玲在《半生緣》里也有類似的描寫，曼楨在經歷了被姐夫強奸、被姐姐囚禁、懷孕等一系列災難后，最后在醫院生完孩子，她向隔壁床的陌生人求助，一口氣就說出了全部經歷。但當她后來遇見了朋友，也想把一切都告訴他，但難以啟齒。后來即便說了，在敘述中間，她總想為她姊姊留一點余地，不想太破壞她的形象，極力減輕姐姐應付的責任。
但痛苦憋在心里，始終需要一個出口呀，所以就只好對著陌生人一頓輸出了。
而陌生人，恰好提供了一個安全距離，只占用一次萍水相逢的時間，也不會太給對方負擔吧？不至于不堪重負吧？
有時候，人真的就只是需要在適當的時候，得到一句適當的話而已。要求也不高，只想確認痛苦被看見了而已。
這也是為什么我們總愛在互聯網上傾訴，在網上找電子閨蜜，其實是在尋找一個可以想說什么就說什么的空間而已。
我現在比較想要當一個給予者，能給出能量，給出愛，哪怕只有一點點。
所以今天，我把評論區留給你們啦！
請盡情傾訴！
2025年就要結束啦，這一年你過得怎么樣？有什么想說的嗎？
作者｜排版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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