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一年的結束就像一生的結束

若一年的結束就像一生的結束

黎荔

又臨到歲末，若一年的結束就像一生的結束，你會如何重新觀看窗外的景色？你會不會在最后一天，感嘆這是最后一年，此后再無來年。

窗外，冬陽斜照，像一位遲歸的老友，把最后的暖意鋪在枯枝與瓦檐上。我坐在窗邊，忽然覺得這一年，竟如一生般漫長又短暫——仿佛昨日才在春寒料峭中種下希望，今日卻已站在時間的懸崖邊，回望一整座由晨昏、悲喜、沉默與喧嘩堆疊而成的生命峰巒。想起博爾赫斯的那句話：“時間是構成我的物質。”如果一年如一生，那么此刻，我就是由這三百六十五個日夜構成的。每一個黎明、每一次黃昏、每一場猝不及防的雨、每一縷穿過云隙的光，都已成為我血肉的一部分。那些曾被我匆忙掠過的瞬間，此刻都獲得了重量。

若一年的結束真如一生的終結，那么此刻的我，便不該再以敷衍的目光掠過世界。我要用眼睛去舔舐陽光的溫度，用耳朵去聆聽風穿過枯葉時那細微如嘆息的摩擦聲，用鼻腔去捕捉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松針與霜氣混合的清冽。我要讓感官膨脹到極限，像一個將赴刑場的囚徒，在最后一刻，貪婪地記住人間的滋味。

于是我下樓，步入庭院。霜覆的草地踩上去沙沙作響，像在低語。我蹲下，看一片枯葉的紋路——葉脈如地圖上的河流，記載著它從嫩芽到飄落的旅程。如果這是最后一日，我會為曾無數次踩過這樣的落葉而不曾俯身感到歉疚。可轉念又想，或許正是“最后”的覺悟，讓平常事物煥發光彩。沒有“最后”，何來“最初”的珍視？

長椅上有三兩落葉。我坐下，看自己的影子被冬日的太陽拉得很長。然后目光抬起，投向遠處的秦嶺。它終日在那里，灰藍的，沉默的，像舞臺深處一幅從未更換的布景。可在“最后”的凝視下，它活了。那沉默不再是空無，而是一種飽滿的、蓄勢的靜默。我看見山脊線的每一次起伏，都緩慢地呼吸；山腰間疏朗的樹，枝椏戟指天空，每一條纖細的線都含著勁，仿佛在收納最后的天光。一片薄云移過，山色便由青灰轉為微紫，那色彩的變幻，忽然有了告別的莊重。這不是欣賞風景，這是在接收一座山，在時間盡頭，遞過來的全部密碼。

我還要細細感受冬日的太陽，向我傾灑如此豐盛的光芒。那光，似乎不再是平日均勻散漫的光。它有了重量，有了質感，有了溫度精確的梯度。它從我的左手背開始撫摸，那是一小塊被樹影切割的小小光斑。我能感覺光粒子如何穿透表皮，如何在微涼的肌膚下層微微沉積，像最細的金沙。我稍稍移動手指，光的暖意便從指縫漏走，換上一抹陰翳的涼。我從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自己是一具被光穿透、被溫度塑造的軀體。

陽光照在臉上，不溫暖，卻異常清澈，像能照進骨骼深處。不遠處，孩童跑過，圍巾在身后飄揚如旗幟。他們的笑聲清脆，打破庭院的寂靜。若是往日，我或許會嫌吵，此刻卻覺得那聲音如鈴鐺，敲醒沉睡的空氣。他們正處在一生的開端，而我在假設的終點，這并置竟不違和。或許生命本就是無數開端與終點的交織——每個結束都孕育新的開始，每個開始都指向必然的結束。

不遠處有鴿子從樓頂飛過，翅膀劃破澄澈空氣，留下一道銀白弧線，仿佛時間本身在飛。忽然想起去年此時，也曾行走在這庭院中，心事重重，任時光從指縫間溜走。那時我以為來年尚遠，機會常在，殊不知“來年”本就是人類為對抗死亡恐懼而虛構的幻影。若知此為終年，我不會虛擲光陰，等“以后再說”。我必在初雪落下的那天奔向曠野，讓雪花融化在掌心，如同接住神明遞來的吻；我必在秋夜陪母親多說一會兒話，哪怕只是聽她重復那些講過千遍的舊事；我必在夏夜赤腳踩過濕潤的草地，讓露水浸透腳踝，感受大地仍在呼吸；我必在春天的第一朵玉蘭綻放時，停下腳步，深深凝視——不是拍照，不是發圈，而是用靈魂去認領那一刻的美。

此刻，我深吸一口氣。冬日的空氣如冰泉涌入，在胸腔擴散，直抵肺腑。空氣如刀割，帶來輕微的刺痛，接著是前所未有的清朗。我終于呼出了那一口從未有過的悠長呼吸。這是一種全然的、有意識的吸納，仿佛要將這最后的光、最后的芬芳、最后凜冽的清醒，全都深深地嵌進生命里。原來呼吸可以如此鄭重其事。每一次吸氣，都是對世界的接納；每一次呼氣，都是對世界的饋還。這口呼吸，與我出生時的第一口何其相似？又與臨終前的最后一口何其相近？生命不過是一連串呼吸之間的光影游戲。而所謂“活著”，就是在這光影中，以全然的在場，與萬物相認，去愛，去痛，去凝視一片落葉飄落的軌跡，去記住一杯熱茶升騰的霧氣。

每一天都可能是終章。所以，要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后一天來活——不是以絕望，而是以深情。即便我知道明天太陽仍會升起，2026年仍將如期而至，我依然選擇在此刻，以一生的鄭重，告別2025年。因為真正的告別，從來不是揮手說“再見”，而是低頭說“謝謝”——謝謝你，這一年的光與暗；謝謝你，讓我在平凡中看見神圣；謝謝你，讓我感受這豐盛的人間晨昏。

若一年的結束就像一生的結束，我會用皮膚感受風的形狀，用眼睛啜飲光，用呼吸丈量時間。我會原諒所有遺憾，因為它們是我獨特軌跡的一部分；我會感激所有偶然，因為它們構成了必然的我。我會以最飽滿的姿態，告訴自己，也告訴世界，我從未有過，如此美好，如此美好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