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客》丨美國后院的政權更迭

Regime Change in America’s Back Yard

尼古拉斯·馬杜羅被推翻后，委內瑞拉將何去何從？

作者：喬恩·李·安德森（Jon Lee Anderson）

2026年1月3日

照片來源：法新社 / 蓋蒂圖片社

周六凌晨，當唐納德·特朗普總統對委內瑞拉發動空襲并俘獲其強人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時，幾乎無人感到完全意外。特朗普早就宣稱要讓馬杜羅下臺，稱其為“毒品恐怖分子”，并懸賞五千萬美元捉拿他。近幾個月來，特朗普與其“戰爭部長”皮特·赫格塞斯已在該地區部署了大規模軍事力量，襲擊了至少三十艘所謂“毒品快艇”，擊斃一百多名涉嫌販毒人員。

馬杜羅與其妻子已被押上美軍兩棲攻擊艦“硫磺島號”；網絡上流傳著照片，顯示馬杜羅戴著手銬。司法部長帕姆·邦迪迅速向特朗普表示祝賀，稱馬杜羅已在紐約南區被起訴，罪名包括販毒及其他多項指控，他將“很快在美國土地上的美國法庭中，面對美國正義的全部怒火”。國務卿馬爾科·盧比奧——據各方說法是此次行動的關鍵人物——在X平臺上轉發了自己去年7月的一條帖子：“馬杜羅不是委內瑞拉總統，他的政權也不是合法政府。馬杜羅是‘太陽卡特爾’的頭目，這是一個占據了一個國家的毒品恐怖組織。” 然而，無論是盧比奧的斷言，還是特朗普聲稱對快艇船員的打擊已成功阻止芬太尼走私進入美國的說法，都未附帶任何公開可查的證據。

我曾在2017年采訪過馬杜羅，當時特朗普剛開始鼓動推翻他。馬杜羅談到他的導師、玻利瓦爾革命創始人烏戈·查韋斯（Hugo Chávez）。查韋斯是一位激進的意識形態者，但馬杜羅說，即便如此，他也避免過度挑釁美國。“他明白，自己必須與‘權力’保持良好關系。” 馬杜羅本人與特朗普的關系則充滿矛盾。他在集會上嘲諷特朗普是“假發之王”，但去年也曾愿意會見特朗普特使理查德·格雷內爾（Richard Grenell），據報道是為了商討一項協議——委內瑞拉向美國開放其全球儲量最大的石油資源。然而，隨著政府內部就如何推進產生分歧，這項協議顯然被擱置了。

2017年時，對委內瑞拉發動直接軍事打擊似乎遙不可及。“任何真正參與軍事規劃的人都從未想過我們會在這里投入鮮血與財富——因為，且不說別的，這里根本不存在國家安全威脅，”一位美國官員當時告訴我。然而，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內，他試圖重新確立“門羅主義”——即美國在其勢力范圍內擁有主導權。周六上午的慶祝記者會上，他宣稱：“美國在西半球的主導地位將永不再受質疑。” 他還直言不諱地表示要接管委內瑞拉石油工業，并多次聲稱這些資源本應屬于美國。拉丁美洲右翼領導人似乎樂于助其一臂之力：阿根廷的哈維爾·米萊和厄瓜多爾的丹尼爾·諾沃亞（Daniel Noboa）歡欣鼓舞地歡迎對委內瑞拉的打擊。左翼方面，智利總統加夫列爾·博里奇（Gabriel Boric）、巴西總統路易斯·伊納西奧·盧拉·達席爾瓦（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和墨西哥總統克勞迪婭·辛鮑姆（Claudia Sheinbaum）則表達了深切擔憂。古巴領導人呼吁國際社會抵制“國家恐怖主義”——無疑擔心特朗普政府下一個目標就是他們。特朗普在記者會上的言論也暗示了這一點。長期批評古巴的盧比奧走上講臺補充道：“如果我住在哈瓦那并在政府任職，我至少會感到擔憂。”

此次推翻馬杜羅的行動，恰好發生在36年前——1990年1月3日，喬治·H·W·布什總統派遣美軍入侵巴拿馬、推翻曼努埃爾·諾列加將軍（Manuel Noriega）的日子。諾列加曾是美國的代理人，后來卻開始在集會和揮舞砍刀的演講中批評美國；他最終被捕，并像馬杜羅一樣被控販毒。2015年，我在他去世前兩年于獄中見過他。他大體上堅稱自己無罪，但也表示后悔與美國對抗。他說，如果能重來一次，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特朗普在周六的記者會上堅稱，推翻馬杜羅等于鏟除了一個“龐大犯罪網絡的首腦”，該網絡向美國輸送大量可卡因。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就在幾周前，他剛剛赦免了前洪都拉斯總統胡安·奧蘭多·埃爾南德斯（Juan Orlando Hernández）。后者于2024年在紐約南區因販毒罪被判刑45年。特朗普給出的理由是，埃爾南德斯和他自己一樣，被政治對手“非常嚴厲且不公平地對待”。

2017年我與馬杜羅見面時，他曾直率地談到外界試圖逼他下臺的局限性。“他們想讓我走，但如果我離開這張椅子，該由誰來坐？”他問，“誰能當總統？” 許多委內瑞拉人支持埃德蒙多·岡薩雷斯（Edmundo González）和瑪麗亞·科里納·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他們是2024年總統選舉中明顯勝出卻被馬杜羅竊取勝利果實的候選人。岡薩雷斯是正式參選人，但真正的實權人物是馬查多——一位出身富裕家庭的保守派天主教徒，因激烈批評馬杜羅政權而贏得廣泛支持。兩人目前均處于藏匿狀態，不過馬查多上個月現身奧斯陸領取諾貝爾和平獎。她巧妙地將獎項獻給“飽受苦難的委內瑞拉人民和特朗普總統”。

在記者會上，特朗普稱馬查多是“一位非常好的女士”，但表示她在國內“缺乏領導所需的尊重”。相反，他說美國將在短期內“接管”委內瑞拉，作為一支“團隊”的一部分——這支團隊顯然還包括美國石油公司。但他們將不得不面對仍基本掌控局面的馬杜羅高級官員，包括強硬派軍方首領弗拉基米爾·帕德里諾·洛佩斯將軍（Vladimir Padrino López）、同樣強硬的內政部長迪奧斯達多·卡韋略（Diosdado Cabello），以及作風強硬的副總統德爾茜·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他們都譴責了對馬杜羅的綁架。帕德里諾在自己的記者會上譴責這是“最惡劣的軍事侵略”，并宣布啟動國家防御計劃，包括在陸海空全面動員委內瑞拉武裝力量。據報道，特朗普對此回應稱，美國已準備好發動第二次軍事干預。

然而，許多問題仍未解答：為何只除掉馬杜羅，卻留下他的支持者？他的親信還能否繼續推動早已陳舊的玻利瓦爾革命？特朗普是否會為馬杜羅提供庇護——比如在土耳其——以換取他命令加拉加斯的同僚放下武器？抑或剩余官員會設法繼續掌權？（在記者會上，特朗普稱贊羅德里格斯“異常配合”。）

委內瑞拉民眾——無論是在政府內部還是街頭——將如何回應美國在其國家日益增強的存在，仍有待觀察。24年前，我在加拉加斯的蒂烏納堡（Fuerte Tiuna）軍事總部采訪過烏戈·查韋斯，那里正是昨晚空襲的目標之一。他告訴我，他絕不會讓美國人活捉他，像展示戰利品一樣游街示眾。查韋斯于2013年因癌癥去世，從而避免了這種羞辱。而馬杜羅既缺乏遠見，也缺少本能，未能為自己開創另一種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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