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辰辰，來，舅舅給你今年的壓歲錢。"
我舅舅周振海從他那件剪裁考究、面料高級的深灰色西裝內袋里，抽出了五張精美的卡片。
燙金的"萬象城"標識在客廳吊燈的映照下，散發出一種刺眼的光澤。
他修長的手指在光潔的大理石茶幾上輕輕一推，那五張購物卡便整齊地滑行，穩穩停在我六歲兒子小宇的面前。
"老規矩，一張六千，五張三萬，去萬象城隨便花。"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是經過刻意調整，正好能讓坐在客廳里的每一個親戚都聽得清清楚楚。
01
我叫林建國，在一家國企做普通職員，月薪八千出頭。
妻子蘇婉在社區醫院當護士，收入比我還少些。
我們在省會城市有套八十平的老房子，是結婚時父母東拼西湊付的首付。
每個月房貸三千五，加上孩子的開銷，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我舅舅周振海，比我大十五歲，是我母親唯一的弟弟。
他經營著一家建材公司，生意做得很大，在本地算得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開的是百萬級的奔馳，住的是江景別墅，出入都有司機接送。
每次家族聚會，他總是最后一個到，但永遠是全場的焦點。
"建國啊，小宇都六歲了吧？上學了沒？"舅舅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
"上了，在實驗小學讀一年級。"我坐得筆直，回答得小心翼翼。
"實驗小學？"舅舅眉頭微微一皺，"那學校一般啊，要不要我幫忙，把孩子轉到外國語小學？我認識那邊的校長。"
"不用了舅舅，實驗小學挺好的，離家近。"我趕緊擺手。
"近有什么用？教育質量才重要。"舅舅搖搖頭，"你們年輕人就是眼光短淺。"
媽媽從廚房端著果盤出來，笑著打圓場："振海，建國他們自己有打算，你別操心太多。來，吃點水果。"
"姐，我這是為了孩子好。"舅舅接過一塊西瓜，"你看看建國現在這樣子，還不是當年沒好好讀書？"
我低下頭，沒接話。
這種對話，這些年已經重復過太多次。
"小宇，過來舅姥爺這邊。"舅舅朝我兒子招招手。
小宇看看我，又看看蘇婉，有些猶豫。
"去吧。"蘇婉輕聲說。
小宇慢吞吞地走到舅舅面前，站得遠遠的。
"害怕舅姥爺啊？"舅舅笑了，"舅姥爺可是給你準備了大紅包的。"
他指了指茶幾上的那五張購物卡："看到了嗎？都是你的。"
"謝謝舅姥爺。"小宇奶聲奶氣地說。
"哎，這才乖嘛。"舅舅摸了摸小宇的頭，"去吧，拿去給你媽媽。"
小宇把那五張卡捧在手里，轉身遞給蘇婉。
蘇婉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她看了我一眼。
我對她微微搖頭。
"振海，這也太貴重了。"媽媽看著那些購物卡，"每張六千，五張就是三萬，這哪能收啊。"
"姐，這不是貴重不貴重的問題。"舅舅靠回沙發里，"這是舅姥爺對小宇的心意。再說了，這點錢對我來說算什么？"
"可是......"媽媽還想說什么。
"沒什么可是的。"舅舅打斷她，"小宇是我外甥的兒子，我這個當舅姥爺的，給點壓歲錢不是應該的？"
他掃了一眼在場的其他親戚："我周振海做事，從來都是這個樣子。對自己人，我從不吝嗇。"
二姨家的表哥立刻接話："那可不是，振海兄弟最大方了。"
小姨家的表姐也附和："誰家有事找振海幫忙，他從來沒推辭過。"
客廳里響起一片贊同聲。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02
"建國，愣著干什么？還不讓小宇謝謝舅姥爺？"媽媽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站起身，拉著小宇鞠了一躬："舅舅，謝謝你的好意，但這個......"
"但什么但？"舅舅的笑容收斂了些，"怎么，嫌少？"
"不是不是。"我趕緊擺手，"是太多了，我們不能收。"
"不能收？"舅舅坐直了身子，"為什么不能收？"
"舅舅，小宇還小，用不著這么多錢。"我硬著頭皮說，"您的心意我們領了，但這購物卡......"
"用不著？"舅舅冷笑一聲，"孩子要上興趣班吧？要買衣服吧？要吃好點吧？這些不都要花錢？"
"我們自己能負擔得起。"我說。
"負擔得起？"舅舅上下打量著我，語氣突然變得尖銳，"你一個月八千多的工資，能負擔什么？"
客廳里的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振海，這......"媽媽想打圓場。
"姐，讓他自己說。"舅舅盯著我，"建國，你倒是說說，你憑什么負擔得起？"
"八十平的老房子，每個月還房貸三千多。"
"你們兩口子加起來月收入一萬五，除去房貸、生活費、孩子開銷，能剩什么？"
"前年你媽生病住院，你找我借了五萬，到現在還了嗎？"
他每說一句，我的臉就白一分。
那筆錢的事，我以為他不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提起。
"舅舅，那筆錢我一直記著......"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記著有什么用？"舅舅往前傾了傾身子，"我問你還了沒有？"
"還沒......"我低下頭。
"還沒有對吧？"舅舅的聲音提高了，"借錢的時候說得好聽，說過完年就還。這都過了兩個年頭了，我連你一個電話都沒接到。"
"不是這樣的舅舅。"蘇婉站起來，"我們一直想還，只是這兩年家里開銷大，小宇去年住院花了一萬多......"
"開銷大就可以不還錢？"舅舅打斷她，"那我問你，我做生意容易嗎？"
"我手底下幾十號工人等著發工資，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你們借了錢不還，還有臉在這里跟我說用不著我的壓歲錢？"
蘇婉的眼圈紅了，說不出話來。
"振海，孩子們也是有難處......"媽媽的聲音里帶著懇求。
"難處？誰沒有難處？"舅舅站了起來，"我每天應酬到半夜，陪客戶喝酒喝到胃出血，這難處我跟誰說了？"
"我外面欠我錢的一大堆，我有像你兒子這樣死皮賴臉地不還嗎？"
"現在我給孩子壓歲錢，他還推三阻四的，什么意思？看不起我？還是嫌我的錢來路不正？"
"舅舅，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急了，"我只是覺得......"
"覺得什么？"舅舅走到我面前，"覺得欠我錢心里不舒服？覺得收我的壓歲錢抹不開面子？"
"那行啊，你把那五萬塊還給我，現在，立刻，馬上！"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做出要錢的姿勢。
客廳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我。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五萬塊，我現在根本拿不出來。
上個月小宇因為肺炎住院，花了一萬多。
家里的儲蓄卡余額，只剩下八千塊。
"拿不出來對吧？"舅舅看著我狼狽的樣子，"拿不出來就好好閉嘴，別在這里跟我裝清高。"
"我周振海幫你們，是看在姐的面子上。"
"你們要是真有骨氣，當初就別找我借錢。"
"現在借了錢還不上，還要拒絕我給孩子的壓歲錢，這是什么道理？"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我的心里。
03
"振海，你消消氣。"二姨站起來勸，"建國也不是那個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舅舅冷冷地看著我，"你說，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舅舅，我的意思是，小宇還小，不需要這么貴重的壓歲錢。"
"不需要？"舅舅笑了，"去年我也給了五張卡，你怎么沒說不需要？前年也是五張，你也收了。怎么，今年就突然不需要了？"
"因為......"我咬了咬牙，"因為我想靠自己養活自己的家人。"
"靠你？"舅舅的眼睛瞇了起來，"就憑你那八千塊的工資？"
"是，我工資不高。"我挺直了腰板，"但我可以加班，可以做兼職，可以想辦法。"
"想辦法？"舅舅搖搖頭，"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你一個普通職員，做什么兼職能賺到錢？送外賣？跑滴滴？還是去工地搬磚？"
"做什么都行。"我說，"總比一直......"
我停住了，但話已經說出口了一半。
"總比一直什么？"舅舅逼近一步，"你說啊！"
"總比一直欠著人情強。"我閉上眼睛，把后半句說了出來。
客廳里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媽媽"啊"的一聲驚呼。
二姨和小姨面面相覷。
舅舅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
"人情？"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反而更加可怕，"你說我對你們的幫助，是人情？"
"建國！"媽媽突然站起來，"你在胡說什么！"
"媽，我沒胡說。"我看著媽媽，"這些年舅舅對我們的好，我都記著。但我不想......"
"不想什么？"舅舅打斷我，"說清楚！"
"不想讓小宇從小就習慣接受別人的......"我猶豫了一下。
"接受別人的什么？"舅舅步步緊逼，"你說啊！"
"施舍。"我終于說出了這個詞。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媽媽身子一晃，差點摔倒。
"施舍？"舅舅的聲音在顫抖，"你說我這是施舍？"
"林建國！"他突然爆發了，"你他媽把話說清楚！"
"我周振海這些年對你們家，是施舍？"
"你媽生病，我二話不說拿出五萬！"
"你爸住院，我連夜給你送錢！"
"你結婚買房，我幫你墊了十萬首付！"
"你孩子上學，我每年給你三萬壓歲錢！"
"我這樣對你們，到頭來卻被你說成施舍？"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后幾乎是吼出來的。
整個客廳都在回蕩著他的怒吼。
"振海，建國真不是那個意思......"媽媽哭了出來。
"那他是什么意思？"舅舅轉向媽媽，"姐，你看看你養的好兒子！"
"我這些年對你們掏心掏肺，他卻覺得是施舍！"
"我周振海什么時候受過這種氣？"
"外面那些人求著我幫忙，我都懶得搭理。"
"我對你們好，是因為你是我姐，他是我外甥！"
"結果呢？養出個白眼狼！"
"振海，你別這么說建國......"媽媽幾乎是哀求了。
"我說錯了嗎？"舅舅指著我，"他自己說的，不想欠人情，覺得我是施舍！"
"行啊，那我以后再也不管你們家的事了！"
"你們有本事，就自己過去！"
蘇婉拉了拉我的衣袖，眼神里滿是懇求。
但我沒有低頭。
"林建國。"舅舅走到門口，回過頭來，"我把話撂在這兒。"
"你要么現在就把那五萬塊還給我。"
"要么，以后你們家的事，就別再來找我。"
"二選一。"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門。
轟的一聲，防盜門被重重關上。
04
客廳里的親戚們面面相覷，沒人敢說話。
媽媽癱坐在沙發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都是你！"她突然指著我，"都是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你舅舅對你這么好，你怎么能說出那種話？"
"什么施舍？什么人情？"
"人家是你舅舅，是你媽的親弟弟！"
"幫自己人，怎么就成施舍了？"
"媽......"我想解釋。
"你別叫我媽！"媽媽哭著喊，"我怎么就養了你這么個白眼狼！"
"嫂子，你別激動。"二姨趕緊扶著媽媽，"建國也是一時糊涂。"
"糊涂？"媽媽搖著頭，"他這是糊涂嗎？他這是要氣死我！"
"你知道你舅舅在外面的地位嗎？"
"你知道多少人想攀上他這層關系嗎？"
"人家好心好意對你，你卻......"
媽媽說著說著，突然捂住胸口，臉色變得煞白。
"媽！"我沖上去扶住她。
"嫂子！"二姨也慌了，"嫂子你怎么了？"
"我...我心臟疼......"媽媽的額頭冒出冷汗，嘴唇發紫。
"快！快叫救護車！"蘇婉喊道。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抱起媽媽就往外沖。
"小宇，快跟上！"蘇婉在后面喊。
樓梯間里，我抱著媽媽一路狂奔。
她的身體在我懷里發抖，呼吸越來越急促。
"媽，你撐住！"我的眼淚掉下來，"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
"建國......"媽媽虛弱地叫我。
"媽，你別說話，保存體力。"我說。
"你舅舅......你舅舅他......"媽媽的聲音越來越小。
"媽！媽你別睡！"我大喊。
救護車來得很快。
在醫院急診室外，我來回踱步，雙手不停地搓著。
"醫生說什么？"蘇婉焦急地問。
"還在檢查。"我的聲音發抖，"心電圖顯示有些異常。"
"都怪我......"我雙手抱頭，"我不該跟舅舅頂嘴的。"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蘇婉的眼眶也紅了。
我們在走廊里等了半個小時。
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急診室的門終于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家屬？"
"我是！"我沖上去，"醫生，我媽怎么樣？"
"老人家是急性心絞痛發作，好在送來得及時。"醫生說，"但她有嚴重的冠心病，情緒絕對不能激動。"
"以后要特別注意，避免任何刺激。"
"再這樣下去，隨時可能發生心梗，那就危險了。"
醫生的話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我心上。
"知道了醫生，謝謝您。"我聲音發哽。
媽媽被推出急診室，臉色蒼白如紙，閉著眼睛。
我握著她的手，那手冰涼得嚇人。
"媽......"我叫了一聲。
媽媽沒有睜眼，但眼角流出一行淚。
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我看到賬戶余額：八千三百塊。
住院押金要一萬。
我還差一千七。
"怎么辦？"我看著蘇婉。
"我卡里還有三千。"蘇婉說，"但那是下個月的生活費和小宇的學費。"
"先用上吧。"我說，"其他的，我再想辦法。"
交完押金，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整個人都空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遠處有護士推著病床經過。
我看著病房里躺著的媽媽，她的頭發又白了很多，皺紋也深了很多。
這些年，她為了我們這個家，操碎了心。
而我，卻連自己的媽媽都保護不了。
手機突然響了。
是爸打來的。
"建國，你媽怎么樣了？"爸的聲音里帶著焦急。
"在住院，醫生說要觀察幾天。"我說。
"唉......"爸長嘆一口氣，"都是你，你怎么就不能忍一忍呢？"
"爸......"
"你知道你舅舅在外面有多大的人脈嗎？"爸打斷我，"你們單位的王主任，還是你舅舅介紹認識的。"
"你把你舅舅得罪了，以后在單位里怎么辦？"
我沉默了。
"聽我的，"爸說，"等你媽出院了，你帶著禮物去你舅舅家里賠個不是。"
"這事不能就這么僵著。"
"爸，我不會去的。"我說。
"你說什么？"爸的聲音提高了。
"我說，我不會去賠禮道歉。"我說，"我要把欠舅舅的錢還清，然后我們兩不相欠。"
"你瘋了？"爸在電話那頭喊，"你拿什么還？你哪來的錢？"
"我會想辦法的。"我說完，掛了電話。
蘇婉看著我："你真的決定了？"
"決定了。"我點頭。
"那些購物卡......"蘇婉欲言又止。
"我打算把卡賣掉，"我說，"然后加上我們的積蓄，湊夠五萬塊。"
"可那是舅舅給小宇的......"蘇婉說。
"不是給小宇的。"我打斷她，"那是套在我們脖子上的繩索。"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最后點了點頭："好，我支持你。"
"但你要答應我，"她看著我，"不管結果怎么樣，以后不要再讓媽傷心了。"
"我答應你。"我說。
05
媽媽在醫院住了三天。
這三天里，家里的親戚陸陸續續來看望。
二姨來了，帶了水果。
小姨來了，帶了營養品。
表哥表姐們也來了，每個人都說些安慰的話。
但舅舅沒來。
他連一個電話都沒打過。
第四天，醫生說媽媽可以出院了。
"但要記住，"醫生叮囑道，"一定要按時吃藥，不能情緒激動。"
"老人家這個年紀，心臟經不起折騰了。"
"以后家里有什么事，都別讓老人操心。"
我連連點頭。
辦理出院手續的時候，我看到賬單：一萬三千多。
醫保報銷后，自費部分還要六千。
加上之前交的押金，我這次一共花了一萬六。
家里的積蓄，徹底見底了。
蘇婉的三千塊生活費也用光了。
回到家，媽媽直接進了房間，把門關上。
她不愿意看到我。
"媽這幾天一直不怎么說話。"蘇婉小聲對我說，"我問她想吃什么，她也不回答。"
"讓她靜一靜吧。"我嘆了口氣。
晚上，我坐在客廳里，看著茶幾上那五張購物卡。
那天的混亂中，這五張卡被落在了我家。
一張六千，五張三萬。
我拿起手機，開始查怎么把購物卡變現。
網上有很多回收購物卡的商家，但折扣都很大。
六千塊的卡，只能賣五千二。
五張下來，只能拿到兩萬六。
加上家里現在的一千多塊積蓄，還差兩萬多。
我想了一夜，最后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假，去了市里最大的購物卡回收點。
"老板，這五張卡能給多少錢？"我把卡遞過去。
老板拿起卡看了看："萬象城的，面額六千，我給你八六折，一張五千一，五張兩萬五千五。"
"能不能再高點？"我問。
"不能了，"老板搖頭，"這已經是最高價了。現在市場行情不好，我收了也不好出手。"
"行，就這個價。"我咬咬牙。
老板當場轉賬給我，然后收走了那五張卡。
拿著手機里的兩萬五千五，我心里五味雜陳。
我又去了銀行，把家里僅剩的一千八百塊全部取了出來。
兩萬七千三。
還差兩萬兩千七。
我打開手機通訊錄，翻到了大學同學老張的號碼。
老張在一家私企做銷售，收入不錯。
"建國？"老張接了電話，"怎么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
"老張，我......"我深吸一口氣，"我想跟你借點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多少？"老張問。
"兩萬。"我說。
"兩萬......"老張猶豫了，"建國，不是我不想借，我最近手頭也緊。上個月剛買了車，還要還車貸......"
"一萬也行。"我說，"我真的急用。"
"這樣吧，"老張說，"我手頭現在只有八千，我先轉給你。剩下的，我問問我老婆。"
"謝謝，謝謝你老張。"我說。
掛了電話，我又打給了另外幾個同學和朋友。
有的說手頭緊，有的說要問問家里，有的直接找借口推脫了。
一個上午，我打了十幾個電話。
最后只借到了一萬五。
加上賣卡的錢和家里的積蓄，總共四萬二千三。
還差七千七。
我坐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看著手機里的余額，陷入了沉思。
怎么辦？
這七千七從哪里來？
手機又響了。
是單位王主任打來的。
"小林啊，你今天怎么請假了？"王主任的語氣有些不悅。
"王主任，我媽剛出院，我需要照顧她......"我說。
"照顧？"王主任打斷我，"那你也不能說請假就請假啊。今天有個重要會議，你不在，很多數據都沒人匯報。"
"對不起王主任，我......"
"你什么你？"王主任的語氣嚴厲起來，"小林，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工作狀態很不對。"
"我剛聽說，你把你舅舅得罪了？"
我愣住了。
"你舅舅周總，前天還給我打電話，"王主任說，"說讓我多照顧照顧你。結果你轉頭就把人得罪了？"
"你知道周總在我們這個圈子里的分量嗎？"
"你這樣做事，讓我很為難啊。"
我握著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王主任，我和我舅舅之間的事，是私事......"
"私事？"王主任冷笑，"私事能影響到工作狀態，那就不是私事了。"
"這樣吧，你下午還是來一趟單位，我們談談。"
"好的王主任。"我說。
掛了電話，我的手在發抖。
舅舅的影響力，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他隨便一句話，就能讓我在單位里舉步維艱。
我站起身,往家走。
回到家，媽媽房間的門還是緊閉著。
"媽吃飯了嗎？"我問蘇婉。
"沒有，"蘇婉搖頭，"我端進去的飯菜，都原封不動地端出來了。"
"她說不想吃。"
我走到媽媽房門口，敲了敲門。
"媽，是我。"
里面沒有回應。
"媽，你吃點東西吧，別餓著自己。"
還是沒有回應。
我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媽媽心里肯定很難過。
她最疼愛的弟弟，和她最疼愛的兒子，鬧到了這個地步。
她夾在中間，比誰都痛苦。
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七千七百塊，成了壓在我心頭的一塊石頭。
凌晨兩點，我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我可以去做兼職。
周末去送外賣，晚上下班后去跑滴滴。
一個月怎么也能賺個三四千。
兩個月，就能把這七千七湊齊了。
想到這里,我終于松了一口氣。
第二天，我去了單位。
王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
"小林，坐。"王主任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等著他開口。
"你和你舅舅的事，我也聽說了一些。"王主任說，"家里人嘛，有矛盾很正常。"
"但是，"他話鋒一轉，"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
"你舅舅周總，在我們這個圈子里，說一句話很多人都要聽。"
"你把他得罪了，對你自己沒好處。"
"我明白王主任。"我說。
"你明白就好。"王主任點點頭，"我建議你，找個機會跟你舅舅好好談談，把誤會解開。"
"年輕人嘛，要學會低頭，這不丟人。"
我沒有接話。
從王主任辦公室出來，我的心里更加堅定了。
我要還清那五萬塊。
我要讓舅舅知道，我不需要他的照顧，也能在這個社會上立足。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白天上班，晚上跑滴滴，周末送外賣。
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
蘇婉心疼我，但也支持我。
媽媽依然不怎么跟我說話，但她的飯量漸漸恢復了。
小宇看到我每天這么辛苦，變得很懂事，不再纏著要買玩具。
一個月下來，我賺了三千八。
加上工資和省下的生活費，我湊夠了四萬六。
還差四千。
我又堅持了半個月，終于湊夠了五萬塊整。
我把錢全部轉到一張新銀行卡里，然后給舅舅發了條短信。
"舅舅，我想見您一面，把欠您的錢還上。"
一個小時后，舅舅回了我。
"明天下午三點，我公司。"
就這么簡短的七個字。
但我知道，這場見面，將決定我和舅舅之間的關系走向何方。
第二天下午，我換上最正式的衣服，帶上那張銀行卡，開車前往舅舅的公司。
車子剛開出小區，手機就響了。
是爸打來的。
"建國，你現在在哪？"爸的聲音很急。
"我在去舅舅公司的路上。"我說。
"什么？"爸提高了音量，"你要去找你舅舅？"
"對，我要把錢還給他。"
"你瘋了？"爸在電話里喊，"你現在去找他，只會火上澆油！"
"爸，我已經決定了。"
"你給我站住！"爸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把車停在路邊。
"建國，我告訴你，你舅舅周振海是什么人物？他在圈子里的分量有多重！"
"你把他惹惱了，以后你還想不想在單位里好好干了？"
"你們夫妻倆都還不懂事，不明白這些關系有多重要！"
"聽我的，馬上掉頭回去！別再過去鬧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語氣盡可能保持冷靜。
"爸。"
"我們不是去鬧事。"
"我們是去還清賬。"
"這些年欠舅舅的人情債，我們要一次性了結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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