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律：比追極光更難的，是把車開出西西里的山城

作者 | 張海律

2025年，是我的旅行大年。阿根廷旅居歸來、再次失業后，我拿著還算不錯的“分手費”，春天在日本東北滑雪，在沖繩跳島和潛水；夏天在東非游獵，在維多利亞大瀑布漂流，在納米比亞沖沙；秋天則從西葡耍到北歐，并再次回到最南歐的西西里；冬天，又置身于南半球的安第斯高原。

△張海律2025年飛行總里程達98000多公里。（圖/作者提供）

在歐洲，我選擇了自駕。為什么在公共交通發達的歐洲反而選擇自駕？有幾方面原因：

第一，我算不上老司機，生活中并沒有私家車，出游時也非必要不開車。雖然對家鄉云南的曲折山路或熱鬧集市也都能應付，但面對幾乎沒有交規可言，更多時候甚至可能得“兩車相遇勇者勝”的非洲和拉美大部分地區，我可沒信心駕馭。

第二，非洲線路，從北到南，無法回到原地還車——即便在一個國家內也大多如此。與其在異地甚至異國花天價還車，不如買下一輛二手車開著，直至走出非洲前，再作為三手車轉賣。而這樣的操作，屬于那些動輒半年起步的超長線旅者。我那趟歷時三個月、以東非為主的打卡旅程，屬于通過短途航空和長途客運可以較為輕松解決的范疇。

第三，歐洲，尤其是意大利，我深入去過太多次。西西里島也是二刷。主要名勝和目的地雖然都能通過公共交通抵達，但要想深入腹地山區，最好還是得有一輛車。

第四，對我而言較為陌生的北歐，公共交通非常昂貴，有些有著壯觀景色的地方，班次實在有限，跟團又太不自由。在有同伴同行的情況下，租上一輛既省油也不用浪費時間充電的基礎款混動小車，一同分擔路費、油費，是再合適不過的選擇。

△在冰島第一晚所住的民宿。（圖/張海律 攝）

就像一份送別大禮，當航班從雷克雅未克抵達西西里卡塔尼亞時，我在郵箱里 “喜提”了一張來自冰島警察局的“人生照片”。

清晰的黑白影像里，一輛豐田雅力士混動小車疾馳于月黑風高的公路上，三個圖框將駕駛座上的我、車牌號以及測量路間距分別拖出來放大，以此告知我本人：此區間限速90公里/小時，而你被測出車速達99公里/小時，超速違規證據確鑿！還有一個附件，大意是：如果您是事發時車輛的駕駛員，繳納罰款20650冰島克朗即可結案，無需進入訴訟程序。如若在30天內繳納罰金，可享受25%的折扣，即15650冰島克朗。

△來自冰島警察局的郵件截圖。（圖/作者提供）

讓AI幫忙分析這封郵件確實不是電詐郵件后，為免以后進歐盟受阻，聽話如我，迅速點擊郵件鏈接，繳納了約合人民幣840元的罰款，破財免災——似乎還有個優惠了650冰島克朗的折上折呢。

其實，在冰島那些天，熟悉了租用車輛和路況后，我幾乎一路都在平坦而一望無際的大道上超速行駛。畢竟，同向車輛幾乎都在超車，但也都會不約而同地，在導航提醒不遠處有探頭前減速通過。偏偏那晚我和同伴非常著急，想按預約時間趕到西海岸峽灣邊一個名為Hvammsvik的溫泉。可能因為是信號覆蓋的盲區，終于被一個探頭抓到了……

幸好，那個深夜，泡在海浪拍打著的天然溫泉里，一度被我奚落為不過是“皇帝的新衣”的盛大極光，終于撲面而來，狠狠打臉。那么，這840元的超速罰金，就當是“追光費”了吧。要知道，在這個旅行費用昂貴的國度，跟隨極光獵人出去幾小時的費用，也得人民幣1200元起步。

△泡溫泉時看到了極光。（圖/作者提供）

我的歐洲自駕之旅，是從挪威首都奧斯陸開始的。非常不幸，偏偏就在離開奧斯陸上路那天，而且正值我們的國慶期間，挪威——幾乎是全境——迎來了可能是百年來最糟糕的天氣。

第一天，我們從東往西趕路，在飛沙走石的 “艾米”風暴肆虐前抵達挪威第 四大城市斯塔萬格。可能是為了“迎接”國慶期間遠道而來的國人游客，不遠萬里從加勒比海過來的“艾米”，在北海上空被強低氣壓加持，最終在10月3日夜晚“熱烈”地抵達挪威海岸。在挪威東南部和西部峽灣密集的地區，沿岸局部風力可達每秒30米，造成了傘骨滿天飛的壯觀景象。

第二天早上出門溜達，發現有人把車挪到免費停靠的墓園邊。看到“艾米”掀翻的幾個垃圾桶后，免不了感嘆：自古以來一直與天斗的挪威人，打造出來的建筑和公共設施就是夠結實。

△位于挪威海達爾小鎮的木板教堂，始建于13世紀。（圖/張海律 攝）

“沒有壞天氣，只有壞衣服”。這句挪威民間諺語透著一種“人定勝天”的樂觀心態。只不過，接下來的大半個月，看上去沒有停歇跡象的暴風雨，既澆滅了我們的旅行熱情，也摧毀了挪威人的技術自信。

我們原本計劃掃蕩挪威西部四大峽灣，并直抵羅弗敦群島追極光。面對非常確鑿地指出狂風暴雨將持續大半個月的氣象預報，以及每天坐在副駕駛位六七個小時看著雨幕的糟糕情緒，在一次爭吵后，同伴堅決遏止了固執己見的我，要求立即、馬上止損，折返奧斯陸，還車，飛往晴空萬里的斯德哥爾摩。

回程時，我們在挪威中部一座名為J?rundgard的牧場停留了一晚。牧場北部的丘陵，像一道神奇的雨界，為這個村落擋住了雨勢，留下了一片半陰半晴的挪威森林。翻開木屋桌上一本房東手繪的當地指南，才得知這里是192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西格麗德·溫塞特創作史詩三部曲《克里斯汀的一生》（《新娘》《主人》《十字架》）的地方，也是作為故事背景的14世紀挪威農莊生活的現場。1990年，伯格曼的御用女神麗芙·烏曼到此地置景，親自執導了由這部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

△（圖/《克里斯汀的一生》）

可惜，糟糕的天氣，讓我們沒法繼續探尋挪威的森林和其間的文學故事。在一則災害新聞綜述里，挪威本地人自嘲這些天像是在 “野營”， 從高科技生活突然回歸打井水、燒木柴的中世紀場景；還有一個工程師協會嚴肅指出，基礎設施建設在面臨極端天氣威脅時被嚴重低估，而凸顯其脆弱性。評論家更將之與2025年春天的伊比利亞半島大停電相提并論，指出當代綠色電網的種種軟肋。

是的，諺語說的沒錯，“沒有壞天氣，只有壞衣服”。可是，未來“艾米”只會越來越頻繁地到來，而且強度越來越高。基建得升級換代多少，才能確保一件件“好衣服”呢？

△挪威峽灣。（圖/張海律 攝）

相比于挪威，同樣由維京先輩移民開創的極北秘境——冰島，天氣就好多了。不過，我在哥本哈根計劃行程的時候，一位當地的維京人朋友就潑冷水：“這個時候（10月中下旬），恐怕有些青黃不接哦。”

如果從空中俯瞰，在這個面積與浙江省相當、人口卻不到40萬人的島嶼上開車，或許就像將地質探索科考車擱在空寂的火星表面吧。在灰褐色火山碎屑中修建的公路，筆直地伸向一望無際的前方。即便冰島旅游業再興盛，在路上，只要不是靠近地質奇觀或網紅景點，經常會二三十分鐘見不到一輛對向車。因為很多冰島奇觀之地滿布火山碎石，車行都會向顧客強烈建議，加購用來防備碎石彈射的輪胎和擋風玻璃保險。

△冰島黃金瀑布。（圖/張海律 攝）

我們在冰島只待了6天。除了第一晚住在靠近冰島正南方海岸線的一處農舍，其余時間我們都以雷克雅未克的一家民宿為據點，驅車探索這座北大西洋島嶼的中西部地區。確實，即便在面積等大的浙江開車，6天時間也只夠去個局部吧。這畢竟是個著名而昂貴的旅游大島，相應景點如南岸、黃金圈、藍湖溫泉、斯奈山半島等，以就地報團一日游的方式，大多也都能去到。

就地參團，我們只選擇了朗格冰川摩托。將自己租來的車開到可能是全島唯一免費停車的黃金瀑布，負責接駁的大型雪地卡車再將參與者集體送抵冰川入口。經過一番簡單培訓之后，聽話的游客迅速形成一支摩托化軍隊，宛如隆冬版《瘋狂麥克斯》，在“雪主”的指揮下以極其謹慎的速度和間距蜿蜒前行。說實話，這個體驗于我遠算不上刺激，再者，從汽車方向盤到摩托方向盤，也實在太過疲勞。

△在朗格冰川騎摩托車。（圖/張海律 攝）

其余景點，包括大量壯觀瀑布和路邊的幾個飛機殘骸，在管理設計上，都以必須繳納的停車費來替代門票。恐怕只有凱瑞斯（Kerie）火山口是個例外。通往火山口必經之路的一個木棚里，坐著一個粗壯的收費員，收取低于停車費的參觀門票。這工作注定無聊透了，也許他是這個國家極少數的囚徒，這就是對他的懲戒方式？

△冰島凱瑞斯火山口。（圖/張海律 攝）

火山口中，有一個寧靜的小湖。1987年，剛以“方糖樂隊”成名不久的比約克，漂在湖面的一只木筏上，完成了一場演出。

關于這位著名的古怪歌手和更多不為人知的冰島搖滾史，在雷克雅未克市中心一間公廁里得到了詳細展示。而今，這個狹小的地盤，被改建為“冰島朋克博物館”。“廁所收費員”是一位梳著雞冠頭的老朋克，常年拿著一把貝斯，坐在窗前撥弄著低音節拍，像一張三秒動圖。

△冰島朋克博物館的“收費員”。（圖/張海律 攝）

不遠處，還有另一座非常規的“陰莖博物館”，陳列著從亞洲鼠到抹香鯨等動物的那話兒的標本——前者為2毫米，后者為1.7米，以及從沙俄末年妖僧拉斯普京到吉他之神吉米·亨德里克斯等人的那話兒的模型。

房東姑娘來自芬蘭，是一位商業兼蜜月攝影師。布置精致的客廳里，還擱著一排黑白B超照片——是的，她正在孕育一個小生命。可房子里卻沒有一丁半點男人生活的跡象。在邊界感極強的北歐，我也不方便打探。再說，這也是觀念和科技超前的北歐，或許人家犯不上要用到博物館展示的那些東西來制造生命呢。

△冰島的“飛機墓地”。（圖/張海律 攝）

雖然我在冰島吃了罰單，但坦率地說，意大利西西里的駕駛難度注定是北歐的好幾十倍。

大家都看過那些把車開進南歐國家古城窄巷的視頻吧，意大利、西班牙、希臘、葡萄牙，一輛輛車，就像鑲嵌進歷史里的馬賽克。在意大利，我也差點就讓一輛有些寬的標致3008為小鎮路墻進行裝修了，而且，還是在黑手黨大本營——柯里昂。對的，Corleone，就是《教父》里家族名字的來源地。

谷歌地圖的導航將我從一條杳無人煙的羊腸小道引領下山，經過一個廢棄工廠，突然駛入極其陡峭且狹窄的石板下坡路，有些民居前還停著摩托車。我將后視鏡內折，依然無法通過手機指出的一個轉彎處。只得繼續往下，在教父老鄉們的安撫下，好不容易拐入一條較寬的街道，停好后，步行前往“反黑博物館”（Museo Antimafia）。

△ 柯里昂的 “反黑博物館”。（圖/張海律 攝）

博物館建于2000年12月，西西里最大黑手黨組織“我們的事業”（Cosa Nostra）大佬普羅文扎諾還大權在握且逍遙法外之時。2006年4月11日，他在自己的家鄉柯里昂被捕。負責講解的館員姑娘當時還在上小學，驚訝于大佬居然就在眼皮底下，且容忍這么一個詆毀“他們事業”的博物館。

好在，如今柯里昂和隔壁的大城巴勒莫暫時相安無事、共同發財，我也沒按喇叭驚擾到可能還在堅守“緘默法則”的市民，并順利地把標致3008在堵死了的巴勒莫火車新站歸還。

在看似不講規矩的西西里，卻有一套復雜的道路規則。在很多環島前，我經常分不清到底哪里該掉頭哪里該轉向。小紅書上的一些分享，安撫順利還車后的我“別急”，有些罰單會一年后抵達，雖遲但到！

停車更是一件麻煩事。各種攻略都不建議將車駛入古城，而是建議停在城墻外的停車場，再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或拖箱爬坡進城。不過，只要訂房時選擇“免費停車”，民宿房東都會盡可能給你安排：或者將自己的車子挪開讓你停，或者告訴你周邊復雜的停車規則：藍線車位晚8點到早8點免費，過后每小時收費××歐；核心區域，白線車位8點后只能免費停一小時，之后必須挪開……幸好，在不少地方，可以使用如今歐洲通用的Easypark App，眼看停車時限將至，交錢加鐘就是。

△在意大利，白線車位通常是免費公共停車位，但有時間限制。（圖/張海律 攝）

最為難行的，當屬壯麗的意大利中部山城拉古薩。離開那天，我從停車場駛出，到山坡頂的轉角處，接上拖著行李的同伴。被我的車擋在后面的幾輛車，開始不耐煩地按喇叭。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拐過好幾十個發卡彎，好不容易來到寬敞的谷底大道。超車而過的后車司機用西西里臟話向我問候。

△ 意大利拉古薩。（圖 /張海律 攝）

帶著愧疚 的心理，我們繼續西行，來到穆索梅利（Mussomeli）——一個丑爆的市鎮——吃晚餐。廣場上的牌子明確寫著“限時停車”，可餐廳伙計卻信誓旦旦地告知：“不用理，沒人管！”餐廳門口，有說著純正美語的女人在遛娃；餐廳里，有幾桌波蘭人在暢飲。我上前聊了幾句，才知道這里是著名的“一歐元購房計劃”所在地。只不過，麻煩的法律程序、行政費用，高昂的修繕成本，以及會讓人繞暈的可怕山路，讓我絕無可能考慮在此置業。

△“一歐元購房計劃”可選的房屋。（圖/社交媒體截圖）

冰島和西西里，前者是自然地理博物館，后者是人文歷史博物館。順路開車經過、打卡看過，就好。

△AI生成的總結圖片。（圖/ChatGPT）

編輯：桃子醬；校對：遇見；排版：土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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