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轉入贅貼爆火，“女尊男卑”的入贅婚真的進步嗎？

“曾經的天才少年蕭炎，已淪落為被人看不起的廢物。”——《斗破蒼穹》第一章

最近小紅書的一則“性轉入贅”的貼文引發了巨量的討論，大概發生的事情我可以在這里概括一下：

一位女士在小紅書貼文上虛構了一個“條件優質”的男性，并詢問這樣的男生入贅給自己要花多少錢。實際上這個“優質條件”她將自己的條件性轉為這個男生的條件。在推文發出之后，評論區多了許多認為入贅可以要一兩百萬乃至上千萬的男性，但隨后貼主公布了這個“入贅男性”實際上是自己的性轉版本，隨后這篇貼文獲得了數百萬的瀏覽量和點贊。

那么，這篇“類似社會實驗”的“性轉入贅”貼為什么會引發那么大的反響、情緒和討論呢？我玩網比較多，大概也可以理解。因為原貼已經沒有了，我可以這樣總結：

從男方角度來看，入贅相當于放棄了“男性尊嚴”：到女方的家庭伏低做小、處處聽女方家庭的，生出的孩子還要跟女方姓，這種“男性尊嚴”是無價且崇高的，如果要把它換錢，那可以值上千萬乃至上億。男性尊嚴，十分神圣！

而從女方角度來看，此前網絡上有許多有關彩禮的討論，其中許多都是男性網友認為結婚彩禮是糟粕、結婚不需要給女方彩禮等等。而換成男性入贅到女方，卻要女方家庭付出那么高額的彩禮。性別轉換過來，“男方在婚姻中能賣的錢”和“女方在婚姻中能賣的錢”天差地別，這顯然是一個天大的諷刺！反差感也導致了此貼在小紅書的爆火。

說完了故事背景，這就回到了我們的問題：什么是入贅？且讓我用稍微學術一些的話論述。

在中國傳統社會，入贅的男性又被稱為“倒插門”、“上門女婿”。從最核心的層面看，“入贅”的是圍繞著婚姻締結后男方的“遷移”行為展開的。

與中國社會數千年來占主導地位的從夫居（patrilocal residence）婚姻模式——即女性“出嫁”到男方家庭生活——相反，“入贅”是一種從妻居（matrilocal/uxorilocal residence）的婚姻實踐。在這種模式下，男性（贅婿）離開自己的原生家庭，進入并融入妻子所在的家庭，成為女方家庭的成員之一。

贅婿的日常生活、社會交往、經濟活動乃至身份歸屬，都在很大程度上與女方家庭緊密綁定。在傳統社會中，這意味著贅婿在名義和實質上都脫離了自己原有的宗族體系，轉而成為女方宗族體系的附屬成員。上門后，贅婿要守住女方家族顏面，必須做到嚴格維護女方家族形象，盡量不出門，出門也要避開家里的熟人。在錢的方面，通常贅婿不需外出勞作掙錢，若女方家族有生意絕對不能插手，連問都不能問。贅婿日常的吃穿由女家給安排，每月可以從女方家里拿到一定的補貼。安排贅婿的根本目的，通常是為了延續女方家庭的血脈、補充勞動力或為女方父母養老送終 。

費孝通在《江村經濟》里這么描述蘇南地區的入贅傳統，在這里我僅截取部分的片段：

現在，我們必須轉入第二種情況：即一個男人僅有女無子。 如果女兒在弟弟死前出嫁，她對她父系的繼嗣不能做出任何貢獻。 但如果她尚未出嫁，父母也明白不可能再有兒子，他們便可要求女兒的未婚夫的父母允許他們的女兒為他們傳嗣。 換句話說，他們有權利將其女兒 的一個男孩子作為他們自己的孫子。 這類婚姻稱作“兩頭掛花幡”， 意思是在兩個家的祖宗牌位上插兩面花旗。 在結婚儀式上，花幡是傳嗣的象征。 這個村子有一起這樣的婚姻。
假如女兒尚未訂婚，他的父母可以領養一個女婿。 女孩的父母向 男孩的父母送一份結婚禮物。 婚禮在女孩家中舉行，丈夫將住在妻子 家里與岳父母一起生活。除舉行婚禮外，女孩的父母還將與男孩的父母簽訂一項契約，與領養一個兒子的契約類似，并有同族人連署。 其 女兒的孩子姓他們的姓，為他們繼嗣。

贅婿在男尊女卑的傳統社會中，因為依附于女方家庭生活，在文化和社會地位上上是受到貶低的。當然，雖然“入贅婚”的形式在社會中較少，但“贅婿情結”和“男性尊嚴”卻是大家所都知道的。正因為社會上存在著諸多男性對于自身尊嚴和氣質的焦慮，才有了那么多的“贅婿文”。就如開頭的網文《斗破蒼穹》第一章的片段那樣，主角蕭炎從家族的天之驕子淪為眾人眼中扶不起的 “廢物”，昔日的贊譽化為刻薄的嘲諷，追捧變為冷漠的白眼。更在故事開篇遭受未婚妻納蘭嫣然的公開退婚羞辱，成為壓垮他尊嚴的最后一根稻草。從贅婿文大體的結構中，我們也可以了解到當代男性對于男性氣質的焦慮。

在贅婿文中，女方家族多為豪門或權貴，家族里可能有勢利的丈母娘、傲慢的大舅子小舅子、刻薄的小姑子以羞辱主角為樂，不斷制造沖突，女主則通常是強勢獨立的女性，初期對贅婿持容忍或利用態度，后期逐漸被主角的表現打動，從俯視轉為傾心。女主初期雖強勢，但常面臨危機，主角從 “被女主保護” 轉為 “保護女主”。 在逆襲之后，曾經羞辱主角的人反過來依附他，主角擁有 “生殺大權”，比如說決定女方家族的興衰、反派的命運，帶來強烈的掌控感。贅婿文本質上是小人物（男性）逆襲”的故事，主角的“贅婿”身份象征著男性氣質和尊嚴的喪失，逆襲過程就是重新取得“男性尊嚴”的過程。

從我們傳統的婚姻形式來看，“入贅”看似在女方家庭中形成了“女尊男卑”的形式，在家庭中由女方親戚主導，看上去很“進步”，符合“女性主義進步”的想象。封建家庭招贅婿的本質是，父母一代沒有兒子只有女兒，為了繼嗣、給家庭傳承“香火”（生男孩）的需要，給未婚女兒找一個上門女婿。

入贅并沒有改變傳統社會婚姻的本質，女方在入贅婚中取得的“冠姓權”，不過是傳承女方父親家族的血脈和姓氏罷了。因為在傳統社會男性才能傳承財產、繼承家業，父母只有女兒，無疑是斷了血脈，無法把家族延續下去。所以父母還是要招納條件比較差的男性上門，一定要生個男孩傳承香火，讓家族回到男性主導正軌之上。更有的女家，提前就會說好誕下子嗣后，若為男嬰，以薄田作為補償，男方就可以直接走人，算是完成任務，今后各不相干。說白了，不論男方還是女方就都是延續香火的生育工具。至于入贅家庭中的話事人、贅婿服膺的權威，還是來自于女方的兄弟和父親，也就是男性。

從這個視角來看，傳統的入贅婚和現在的“女性主義”、性別平等關系不大，更別談進步了。而論及男女雙方到底去誰家，總共有三種模式，女方去男方家，男方去女方家，男女建立獨立新家庭。如果網友的眼里只有“女方從此歸屬于夫家家庭”的卑微出嫁，從而要男方一筆高價彩禮，還是“男方卑微地到女方家庭入贅”的這兩種婚姻形式，那么他們的眼中顯然是沒有平等婚姻的。

在這件事中有一點我感覺到很奇怪，不論男女，都把“自己能賣一個更好的價格”當成很自豪的事情？把自己物化，然后在社交媒體上比較自己“能賣多少錢”，并以自己能在婚姻市場上“賣個高價”而洋洋得意，就像在菜市場一樣討價還價。

在我看來，不論是對彩禮還是對入贅問題的討論，可能都將婚姻本身視為一場赤裸裸的、各種條件相互討價還價的交易。婚姻是一場生意。大家都在談各種條件，你談彩禮多少錢，我談入贅多少錢，我條件比你好，我在結婚中是虧的！

婚姻變成了一場盛大的交易，但是真正十分重要的東西——愛與責任，卻鮮少被提及。結婚時只談自己能在婚姻中獲取多少收益，雙方的外在條件要怎么怎么匹配，但未來要結婚的對象是否愿意共同承擔責任、是否愛你、是否誠實，網友們卻很少討論了。婚姻中沒有愛的存在，雙方湊合著相親在一起過了很痛苦的婚姻，才是很悲哀的。

網絡上如此多的把婚姻商品化的討論，表現出我們社會上年輕人對愛的匱乏與無能，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更迫切地需要愛，需要真誠的、相互信任、負責任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