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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當宿敵握手,獨行者顫抖
2026年剛開年,科技圈就傳來大新聞。1月12日,蘋果與谷歌宣布在AI領域達成深度合作,蘋果將在其應用生態中全面集成谷歌的Gemini模型。
這可不是普通的商業聯盟。兩個曾經勢不兩立的帝國,兩個在移動互聯網時代廝殺了十余年的死敵,iOS與Android,居然在AI的黎明時分,選擇了握手。
當喬布斯還在世時,他曾發誓要用"熱核戰爭"摧毀Android。庫克接手后,蘋果與谷歌的專利戰、生態戰、人才戰從未停歇。但現在,面對AI這個新戰場,兩位巨頭突然發現:比起彼此,更可怕的敵人是那些燒著投資人的錢、講著顛覆故事、把用戶玩得團團轉的AI新貴們。
這個消息對誰的沖擊最大?
毫無疑問,是山姆·奧特曼和他的OpenAI。
而無獨有偶,火上澆油,就在蘋果-谷歌聯盟宣布的同一天,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措辭大膽的文章:《我敢打賭,OpenAI要破產了》(I'm Betting that OpenAI Will Go Broke)。作者Sebastian Mallaby是外交關系委員會的資深研究員,他的觀點直言不諱:"我打賭,在未來18個月內,OpenAI會耗盡資金。"
這可不是一般的標題黨。
讓我們看看數字:根據The Information的報道,OpenAI在2025年預計燒錢超過80億美元,到2028年這個數字將超過400億美元。為了支撐這場豪賭,OpenAI承諾投入1.4萬億美元用于數據中心和相關基礎設施建設。
1.4萬億!
這是什么概念?2019年沙特阿美的IPO,全球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上市融資,也不過300億美元。而OpenAI是一家虧損的公司,卻要完成相當于近50次沙特阿美IPO的資本動員。
更致命的是,OpenAI找不到可持續的盈利模式。人們可以在多個免費且優秀的模型中選擇,除非有特別復雜和計算密集的查詢,否則幾乎沒有理由訂閱高級版本。如果某個模型設置付費墻或顯示惱人的廣告,用戶會立刻遷移到別處。
山姆·奧特曼確實是科技史上最偉大的推銷員之一。2024年3月,他完成了一輪史無前例的400億美元融資,這超過了歷史上任何一家公司在單輪私募中籌集的資金。第二名是2018年螞蟻集團的140億美元,相比之下,OpenAI的融資額幾乎是其三倍。
但正如Mallaby所言:"即使是奧特曼也無法永遠玩雜耍。他必須繼續籌集資金——還要籌集更多,多得多。"
相比之下,谷歌有搜索和廣告這臺"印鈔機",微軟有云服務和辦公軟件的穩定現金流,Meta有全球最大的社交網絡,蘋果有硬件銷售的巨額利潤。它們都可以用既有業務的利潤來支撐AI的巨額投入,輸得起,也耗得起。
OpenAI呢?它就像一個在半空中騎自行車的雜技演員,必須不停蹬踏才不會掉下來。一旦融資節奏中斷,一旦投資人失去耐心,墜落將是瞬間的事。
然而,這樣的故事,在歷史中也并不新鮮。
二、歷史的回聲:技術革命總是這樣開始
當我們為OpenAI的命運焦慮時,當我們為AI泡沫爭論不休時,有一位女性經濟學家在20多年前就已經把這個劇本寫好了。
她叫卡洛塔·佩雷斯(Carlota Perez),一位出生于1939年的委內瑞拉裔英國經濟學家。2002年,她出版了一部注定要成為經典的著作:《技術革命與金融資本:泡沫與黃金時代的動力學》。
這本書在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裂后不久面世,最近中文榜剛剛再版,可謂來的正是時候。
佩雷斯用這本書證明了一件事:她不僅準確預測了泡沫的破裂,更揭示了泡沫背后200年來從未改變的深層規律。
佩雷斯的核心發現既深刻又簡單:從1771年的第一次工業革命開始,到今天的信息革命,人類經歷的每一次重大技術革命,都嚴格遵循著同一個周期:技術突破→金融狂熱→泡沫破裂→制度重構→黃金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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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回顧這200年的五次技術革命:
第一次(1771年):工業革命。
機械化紡織、水力應用,工廠制度取代家庭作坊。英國在此過程中崛起為"世界工廠"。
第二次(1829年):蒸汽和鐵路時代。
鐵路網絡打通全國市場,引發了19世紀40年代的"鐵路狂熱"。投機資本瘋狂涌入,鐵路公司如雨后春筍般涌現,最終在1847年爆發了嚴重的金融危機。但泡沫留下的遺產是完整的鐵路基礎設施,為之后的"維多利亞繁榮"奠定了基礎。
第三次(1875年):鋼鐵、電力和重工業時代。
電氣化改變了生產方式,科學管理成為核心。這一時期的狂熱在1929年達到頂峰,隨后是大蕭條。但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基于電氣化和重工業的"戰后黃金時代"到來,歐美迎來了近30年的高速增長。
第四次(1908年):石油、汽車和大規模生產時代。
福特的流水線開啟了大眾消費社會。20世紀20年代的"咆哮的二十年代"是典型的狂熱期,以1929年股市崩盤告終。但在危機和戰爭的洗禮后,50-60年代迎來了美國夢的黃金年代。
第五次(1971年):信息與通信時代。
微處理器與互聯網重構了全球經濟。90年代末的互聯網泡沫是這一輪的狂熱期,2000年納斯達克崩盤。但隨后的十余年,移動互聯網、云計算、社交網絡真正改變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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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規律了嗎?每一次技術革命都會經歷金融狂熱,都會催生巨大的泡沫,都會迎來慘烈的崩盤,然后——這是關鍵——在制度重構之后,真正的"黃金時代"才會到來。
佩雷斯將這個過程分解為五個階段:
- 爆發階段
:新技術集群涌現,少數先驅者和風險資本家開始投資。
- 狂熱階段
:金融資本占據主導,投機盛行,資產泡沫膨脹,社會不平等加劇。
- 轉折點
:泡沫破裂,經濟衰退,社會反思,監管重構。
- 協同階段
:制度框架與新技術匹配,生產資本重新主導,經濟進入普惠性增長。
- 成熟階段
:范式成熟,市場飽和,下一次革命的種子開始萌芽。
她的理論基礎來源于熊彼特的"創造性破壞",但比熊彼特走得更遠。她不僅看到了技術如何破壞舊秩序,更揭示了金融資本在這個過程中扮演的雙重角色:它既是技術革命的點火器,也是社會動蕩的放大器。
用佩雷斯的話說:"每次技術革命都帶來了巨大的財富創造潛力,要充分釋放這種潛力,就需要每次都建立一套適配的社會-制度框架。"而在這個框架建立之前,"最大規模的泡沫傾向于出現在金融資本實質上已經脫離實體經濟,并獨自迅猛發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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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熟悉嗎?這不正是今天AI領域正在發生的事情嗎?
海銀資本創始合伙人王煜全在為《技術革命與金融資本》中文新版撰寫的推薦序中寫道:"佩雷斯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更為根本性的解釋框架:多數金融危機并非周期的終點,而是技術革命進程中'范式轉換'的必然產物;它們不是衰退的標志,而是舊秩序瓦解、新秩序孕育的陣痛。"
如果按照佩雷斯的理論,當前的AI革命正處于哪個階段?
王煜全的判斷是:"我們正站在那個關鍵的'轉折點'上。"也就是說,狂熱階段接近尾聲,泡沫破裂和制度重構即將到來。
《比較》研究部主管陳永偉則更進一步指出:"卡洛塔·佩雷斯的著作《技術革命與金融資本》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更為根本性的解釋框架:多數金融危機并非周期的終點,而是技術革命進程中'范式轉換'的必然產物;它們不是衰退的標志,而是舊秩序瓦解、新秩序孕育的陣痛。"
那么問題來了:在這個轉折點上,像OpenAI這樣的公司,會是什么命運?
三、金融資本與生產資本:OpenAI的致命缺陷
要理解OpenAI的困境,我們必須理解佩雷斯理論中的一個核心區分:金融資本與生產資本。
金融資本,用佩雷斯的話說,"代表了擁有貨幣或者其他金融資產形式豐富的經濟主體的標準和行為模式。"它的特征是:高度流動,追逐最高回報,可以隨時抽身。"金融資本本質上具有流動性",它"對于如何投資能夠廣泛地進行選擇,避免或退出那些它認為相對于可能的回報而言風險過高的項目。"
生產資本則完全不同。它"體現了那些通過生產商品提供服務來創造新財富的經濟主體的動機和行為。"它的特征是:扎根具體產業,路徑依賴,難以輕易轉身。"生產資本在很大程度上與具體產品相關聯,既體現在具有特定運營能力的固定資產設備上,也體現在特定地理區域供應商、消費者或分銷商的網絡聯系中。"
佩雷斯一針見血地指出:"金融資本在本質上是無根基的;生產資本則扎根于所能勝任的領域,甚至扎根于一定的地域。金融資本會逃避風險;而生產資本則不得不通過堅守陣地、暫時躲避或創新前行等方式直面每一場風暴。"
現在讓我們來看OpenAI。
它是金融資本還是生產資本?
從表面看,OpenAI當然是一家"生產"AI模型的科技公司,應該屬于生產資本。但仔細分析就會發現,OpenAI處于一種極其尷尬的"懸空狀態":
它既不是真正的金融資本——它沒有貨幣或金融資產,無法自由選擇投資方向,反而必須不斷向金融資本尋求輸血。
它也不是典型的生產資本——它沒有能夠產生穩定現金流的"固定資產"(硬件銷售、訂閱服務、廣告收入),沒有難以替代的用戶網絡(用戶可以輕易遷移到Claude、Gemini等競品),更沒有地域性的供應鏈和分銷網絡。
OpenAI本質上是一個完全依賴金融資本輸血的純技術押注。它的"資產"是算法、模型和人才,這些都是高度流動的。它的"護城河"是技術領先性,但這個領先性正在被快速追趕。它的"商業模式"是一個尚未被驗證的承諾:總有一天,用戶會愿意為這些AI服務支付足夠的費用。
這就是OpenAI的致命缺陷:在金融資本與生產資本的光譜上,它恰恰處于最脆弱的位置——既無法像金融資本那樣自由抽身,也無法像成熟的生產資本那樣依靠穩定現金流穿越周期。
相比之下,看看它的競爭對手們:
谷歌:有搜索和廣告這臺"印鈔機",每年凈利潤超過600億美元。它可以用廣告收入來補貼AI研發,輸得起,也耗得起。更重要的是,它有龐大的用戶網絡(Gmail、YouTube、Android)和數據資產,這些都是真正的"固定資產"。
微軟:有Office、Azure云服務的穩定現金流,每年凈利潤超過700億美元。它可以將AI能力集成到現有產品中,立刻變現。即使AI投資血本無歸,微軟依然是一家健康的公司。
Meta:有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的全球社交網絡,每年凈利潤超過300億美元。它的用戶粘性極強,轉換成本極高。AI對Meta來說是錦上添花,而非生死存亡的押注。
蘋果:有iPhone、Mac、iPad的硬件銷售,有App Store的抽成,每年凈利潤超過900億美元。它現在與谷歌合作,更是如虎添翼。
而OpenAI呢?2025年的收入預計不到40億美元,卻要燒掉80億美元。它是唯一一個在資本寒冬中仍然需要不斷融資的大型AI公司。
歷史已經給出了答案。
在2000年互聯網泡沫中,那些沒有穩定現金流、純粹依賴融資的"概念公司"幾乎全軍覆沒。活下來的,要么本身就有傳統業務(如微軟、思科),要么在泡沫破裂前找到了真正的商業模式(如亞馬遜、eBay)。
佩雷斯在書中寫道:"金融資本不再為簡單的生產活動提供資金,而是開發了復雜的金融工具'以錢生錢',金融資本和生產資本的脫鉤從此開始。"而一旦脫鉤發生,"經濟的總體表現更促成了金融資本的增值,金融資本越來越遠離它作為創造真實財富支持者的角色。金融資本非凡的成功成為未來混亂的諷刺性先兆。"
今天的AI領域,不正是這樣嗎?風險投資瘋狂涌入,估值飆升,但真正的商業價值還遠未兌現。金融資本在自我循環,在自我催眠,在自我實現的預言中越走越遠。
而OpenAI,恰恰是這場金融狂熱中最耀眼、也最脆弱的明星。
四、轉折點:OpenAI的三種命運
那么,OpenAI最終會走向何方?
基于佩雷斯的理論框架和當前的市場格局,我們可以推演三種可能的結局:
命運一:被收購整合(概率:70%)
這是最可能的結局。OpenAI很可能在未來18-24個月內,被微軟、亞馬遜或其他科技巨頭完全收購。
實際上,微軟已經持有OpenAI約49%的股份,并在2023年追加了100億美元投資。如果OpenAI的資金鏈真的斷裂,微軟只需要再注入一筆資金,就可以將其完全吞并。
這個結局對微軟來說是最優解:它得到了全球最頂尖的AI團隊,獲得了ChatGPT的品牌和用戶,并且可以將OpenAI的技術深度整合到Azure、Office、Windows等產品線中。
對OpenAI的投資人來說,這也不是最壞的結局。雖然可能無法實現百倍回報的神話,但以400億美元估值進入、以600-800億美元被收購,依然是一筆不錯的生意。
但對OpenAI的初心——"確保通用人工智能造福全人類"——來說,這無疑是一種失敗。它從一個非營利組織起步,聲稱要與科技巨頭的壟斷力量對抗,最終卻成為科技巨頭的一部分。
命運二:破產重組(概率:20%)
如果OpenAI無法在資金耗盡前找到買家,或者因為估值分歧導致收購談判破裂,破產重組就會成為現實。
這種情況下,OpenAI的核心資產——技術、人才、品牌——會被瓜分。可能的情景是:
微軟接管大部分技術和專利
谷歌、Meta挖走核心研究人員
ChatGPT品牌被低價收購
債權人獲得部分補償,股東血本無歸
這個結局對整個AI行業將是一場地震。它會引發連鎖反應:投資人對AI初創公司的信心崩塌,資本寒冬加劇,大量中小AI公司面臨融資困難。
但正如佩雷斯所說,這種"崩潰"恰恰是"轉折點"的標志。它會迫使整個行業重新思考:什么才是AI的真正價值?如何建立可持續的商業模式?如何在技術理想與商業現實之間找到平衡?
命運三:奇跡突圍(概率:10%)
理論上,OpenAI還有一線生機:在未來12-18個月內找到真正的"殺手級應用",實現規模化營收,證明自己的商業模式可行。
這需要什么?佩雷斯在書中提到了一個關鍵概念:用戶粘性。
她寫道:"這種缺乏粘性的情況最有可能是暫時的。在不久的將來,某個模型可能會對用戶如此了解,以至于切換到另一個模型會變得痛苦。它會記住多年來每一次對話的每一個細節;它會理解購物習慣、電影品味、情感困擾、職業抱負。當這種情況發生時,放棄一個模型可能感覺像離婚——可以做到,但不愉快。"
如果OpenAI能夠搶先一步,讓ChatGPT成為數億用戶"無法離開"的AI伴侶,那么它就有可能:
收取穩定的訂閱費用
出售購物、娛樂、教育等增值服務
推出硬件設備(如AI可穿戴設備)
成為人們進入互聯網的主要入口
但這需要兩個前提:第一,OpenAI的技術必須持續領先,至少在用戶體驗上明顯優于谷歌、Meta等競爭對手;第二,它必須在資金耗盡之前完成這個轉變。
以目前的競爭態勢看,這個奇跡的概率不超過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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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但失敗并不意味著革命的終結
無論OpenAI最終走向哪個結局,有一點是確定的:這不會是AI革命的失敗,而只是AI革命"狂熱階段"的結束。
紐約時報的文章說得很清楚:"OpenAI的失敗不會是對AI的控訴。它僅僅是最會炒作的AI建設者的終結。"
回顧歷史,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裂時,Pets.com、Webvan、eToys等一大批"明星公司"灰飛煙滅。但互聯網革命失敗了嗎?恰恰相反,泡沫的破裂洗掉了泡沫,留下了真正有價值的公司(亞馬遜、谷歌)和基礎設施(光纖網絡、支付系統、物流體系)。真正的"黃金時代"——移動互聯網、社交網絡、云計算——在泡沫破裂后才真正到來。
佩雷斯在書中反復強調:"泡沫經濟的影響之一在于,它已經在基礎設施方面投入了大量資金,使之能夠維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它提供的基礎覆蓋面能夠以遞減的成本進行大規模的應用。"
OpenAI即使破產,它留下的遺產也是巨大的:
GPT架構已經開源,成為全球AI研究的基礎
ChatGPT證明了AI可以走向大眾,教育了整個市場
數以萬計的AI開發者和創業者在這個過程中成長起來
巨額投資催生了AI芯片、數據中心、算法優化等整個產業鏈
這些"基礎設施"將支撐下一階段的繁榮。
陳永偉在推薦序中寫道:"佩雷斯的貢獻在于,她拒絕把金融視為外部的擾動,而是將其納入資本主義的內在循環。金融與生產的互動不是偏離常態的例外,而是制度進化的必經過程。"
所以,OpenAI的命運,不過是這個"必經過程"中的一個注腳。
六、更大的圖景:誰將主導AI的"黃金時代"?
如果我們接受佩雷斯的理論,接受AI革命正接近"轉折點"的判斷,那么下一個問題就是:轉折點之后,誰將主導AI的"黃金時代"?
這個問題,比OpenAI的命運重要得多。
佩雷斯在書中指出,每一次技術革命的"黃金時代"都有三個關鍵特征:
第一,制度框架與技術邏輯重新匹配。
當前AI領域最大的問題不是技術不夠先進,而是社會制度嚴重滯后。勞動法規如何應對AI導致的大規模失業?數據隱私如何在AI訓練需求和個人權利之間平衡?AI生成內容的版權歸屬如何界定?AI決策的責任如何分配?
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而歷史告訴我們,只有在泡沫破裂、危機爆發之后,社會才會被迫正視這些問題,開始真正的制度創新。
1929年大蕭條之后,有了羅斯福新政、勞工權益保護、金融監管體系。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有了多德-弗蘭克法案、壓力測試制度、宏觀審慎監管。那么,即將到來的AI轉折點之后,會誕生什么樣的新制度?
第二,技術應用從少數精英擴展到普通大眾。
目前AI的應用主要集中在科技公司內部、高端用戶群體、特定行業場景。但真正的"黃金時代",應該是AI能力的"平權化":讓偏遠山區的孩子能獲得一流的AI教師,讓社區醫院的醫生能借助AI達到三甲醫院專家的診療水平,讓小微企業主能用AI法律助手處理合同審查。
王煜全在推薦序中提出了一個深刻的洞察:人類正在經歷從"生產規模化"到"服務規模化"的偉大躍遷。
"工業革命的核心成就在于'生產規模化'。蒸汽機、流水線、大規模生產體系,使得那些曾經復雜、昂貴、只有少數人才能享有的產品得以被標準化、批量化地制造出來。物質的匱乏被極大地克服。
然而,工業革命無法解決另一個維度的不平等:服務的不平等。尤其是那些凝結了人類智慧、經驗與創造力的高端服務,如頂尖醫生的診療、優秀教師的輔導、資深律師的咨詢,它們本質上是'非標'的,嚴重依賴于個體的存在,因此難以被規模化復制和提供。
而我們當前所處的數字革命時代,其核心驅動力正是'服務規模化'。從PC、軟件到互聯網,再到如今的人工智能,這場革命的本質是將人類的經驗、知識和智慧進行數字化、模塊化和智能化。"
這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愿景。但要實現它,需要的不僅是技術突破,更需要社會決心和制度支撐。
第三,新的增長模式必須是可持續的。
20世紀的技術革命,都是建立在"增長至上"的邏輯之上。更多的鋼鐵、更多的汽車、更多的石油、更多的電力。但21世紀的AI革命,面臨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約束:地球的承載能力是有限的。
朱嘉明在為《技術革命與金融資本》新版撰寫的推薦序中,系統地指出了佩雷斯理論在21世紀面臨的挑戰:
"21世紀的第一個四分之一世紀已經證明,佩雷斯的'技術-經濟范式'框架的歷史前提條件正在改變和瓦解。"
他特別強調:"行星邊界的約束又要求任何新范式必須在'零增長'甚至'負增長'的前提下重新定義繁榮,這超出了歷史上所有康德拉季耶夫長波所經歷的'增長導向'邏輯。"
這是一個深刻的洞察。AI的"黃金時代",不能簡單地復制工業時代的增長模式。它必須在生態約束下,找到新的繁榮定義。
這也意味著,AI革命的最終勝利者,不會是那些單純追求計算能力、模型規模、融資額度的公司,而是那些能夠將AI能力轉化為社會價值、同時保持商業可持續性的企業。
七、中國的機遇
在這個大圖景中,中國處于什么位置?
王煜全給出了一個樂觀的判斷:"這不僅是技術的機遇,更是文明形態的機遇。過去200年的工業革命,中國錯失了前幾次技術-經濟范式的主導權;而這一次,在從'生產規模化'向'服務規模化',即'智能服務泛在化'躍遷的歷史轉折點上,中國不僅沒有缺席,反而成為關鍵的參與者與可能的引領者。"
他的理由是:
中國擁有全球最發達的移動網絡基礎設施
最豐富的應用場景(14億人口的統一大市場)
最龐大的數字原住民群體
完整的智能終端制造產業鏈
更重要的是,中國在"大行為模型"(Large Behavior Models)上可能擁有優勢。相比于基于文本訓練的"大語言模型","大行為模型"需要的是真實世界中人類行為的海量數據——這恰恰是中國在移動互聯網時代積累的核心資產。
"在智能革命時代,誰掌握更豐富、更實時、更貼近真實生活場景的行為數據,誰就能率先訓練出真正理解人類需求、能夠自主決策、與物理世界深度交互的智能體。"
但這個機遇能否兌現,取決于中國能否在制度創新上取得突破。AI治理框架、數據產權界定、算法倫理標準、AI與勞動力市場的協調機制,這些都是需要回答的問題。
結語:泡沫之后,誰將指揮樂章?
回到最初的問題:OpenAI會破產嗎?
答案很可能是:會的。至少,它大概率會失去獨立性,被某個科技巨頭吞并。
但這重要嗎?
從個體公司的角度看,當然重要。山姆·奧特曼可能會失去他的AI帝國夢,投資人可能無法獲得預期的回報,數千名OpenAI員工可能面臨不確定的未來。
但從技術革命的歷史長河看,這只是一個必然的階段。
佩雷斯在《技術革命與金融資本》中,用200年的歷史證明了一個深刻的洞察:資本主義的生命力不在于穩定,而在于循環;不在于消除矛盾,而在于將矛盾轉化為更新的動力。
技術革命從來不是一條平滑的上升曲線。它是周期,是波動,是創造性破壞與創造性重構的永恒循環。金融狂熱是這個循環的一部分,泡沫破裂也是。它們不是bug,而是feature。
正如佩雷斯所說:"當金融危機爆發、'派對'結束時,是該檢討什么地方出錯以及如何防止它再次發生的時候了。"
轉折點的意義,就在于它逼迫我們停下來思考:我們究竟想要什么樣的AI?我們想要一個由少數科技巨頭主導的AI世界,還是一個AI能力普惠大眾的世界?我們想要AI成為新的貧富分化工具,還是成為縮小鴻溝的力量?
這些問題,不會在狂熱期被認真對待。只有在泡沫破裂后,在危機的壓力下,社會才會被迫給出答案。而這些答案,將塑造AI的"黃金時代"。
陳永偉在推薦序的結尾寫道:"市場波動的節奏仍在延續,泡沫之后,或許又是新的黃金時代。但它是否屬于多數人,將取決于我們如何理解并駕馭這股力量。正如佩雷斯所揭示的那樣——金融與技術的舞蹈無法停止,真正的問題是:誰在指揮樂章。"
所以,OpenAI的命運,本質上是一個象征:它象征著金融資本主導的狂熱期即將結束,象征著一個轉折點的到來,象征著AI革命即將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在這個新階段,主角不會是那些最會講故事、最會融資的公司,而是那些真正創造價值、真正服務社會、真正可持續的企業。可能是科技巨頭,也可能是我們今天還不知道名字的創業公司。可能是美國公司,也可能是中國公司,或者是全球協作的產物。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AI革命的"黃金時代",不會在狂熱中到來,而會在泡沫破裂后的廢墟中生長。那些今天看起來穩固的商業帝國可能會傾覆,那些今天看起來遙不可及的愿景可能會實現。
這就是技術革命的魅力,也是資本主義的宿命。
200年來,這個循環從未改變。我們這一代人,不過是再一次見證它的展開而已。
而《技術革命與金融資本》這本書的價值,就在于它讓我們在身處狂熱時保持清醒,在面對泡沫時看到希望,在經歷崩潰時理解必然。它告訴我們:這不是世界末日,這只是轉折點。黃金時代,在泡沫之后。【懂】
《技術革命與金融資本:泡沫與黃金時代的動力學》作者:[英] 卡洛塔·佩雷斯(Carlota Perez) 譯者:田方萌 等 出版社:湛廬文化/浙江科學技術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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