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大姑“餞行”

虎子的大姑來青島探親那年，正是三年大饑荒期間。

大姑從老家捎來芋頭、紅棗、還有高粱秸編的蓋墊。讓虎子最高興的是大姑揭開挎簍，里面還縮著一對小灰兔哪。啊！看到活潑可愛的小精靈！歡喜的虎子摟著大姑蹦跳著：好姑姑，姑姑好！大姑慈愛地捧著虎子的臉蛋，兩眼笑成了一對彎月。

大姑來住那幾天是個冬天又趕在月底，糧證上供應的那點白面都讓虎子媽烙成干餅，寄給大伯家的瞎眼奶奶了。家里的粗糧也不多了。虎子媽想款待大姑，可面缸里除了那小半袋地瓜面，再沒有什么東西了，真讓媽媽為難啊！

那時虎子爸負責全市的食品供應和計劃審批工作，但從不搞特殊，不給家里方便。虎子家過得日子和院里鄰居家一樣，苞米面餅子還是好的。虎子媽經常用菜葉、地瓜葉、海帶裹著豆面蒸菜團吃。那時虎子媽因營養不良，腿上出現浮腫，可虎子媽媽沒有一句怨言，從不向虎子爸提任何要求。

這次虎子媽實在不忍心讓困窘的生活虧待大姑姐，雖然在虎子爸面前叨叨過幾次，可他爸就像沒聽見一樣。

大姑后天就要走了。這天晚飯后虎子媽一反常態地指責虎子爸：當年你跑出去當八路，幾年沒音信。不都是他大姑來照料爺奶嘛？這是第一次來青島，咱日子再緊巴也要想法改善一下呀，你就破一次例，批點副食品為大姑姐送行, 還過分嘛？虎子爸聽了默默無語，猶豫了一陣子，慢慢地掏出鋼筆寫了張紙條，然后把紙條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似乎在告誡虎子媽下不為例。

第二天一早，媽媽給虎子一個飯盒，把紙條和兩角錢仔細地塞入虎子的口袋里，再給他繞上圍脖，系緊棉帽耳朵，一再叮囑著兒子，路上別貪玩，見人要有禮貌……

虎子肩負重任來到龍口路東方菜市豆腐社，進門見到一位女同志便說：阿姨好！我要找于叔叔。這時從辦公室走出一位戴高度近視鏡消瘦的中年人，他笑瞇瞇地問虎子：小朋友找我嘛？虎子趕緊雙手遞上紙條和兩角錢，怯生生地說：于叔叔好！俺爸爸讓我找叔叔買兩斤豆腐。這位叔叔仔細地看著字條，不由地哈哈地笑起來，他拍了拍虎子風趣地說：啊吆！可了不得啦，是大少爺啊。

慈祥的叔叔透過厚厚的鏡片端詳著羞澀的男孩，親昵地握著他的手在火爐邊坐下來，一邊開著玩笑逗樂，一邊將字條和錢交給那位阿姨。

阿姨把稱好的兩斤豆腐仔細地放進飯盒里，然后把找零四分錢塞進虎子的口袋里。臉蛋掛滿喜悅的虎子，雙手接過飯盒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叔叔阿姨，再見！

小朋友再見！叔叔阿姨贊許地回應著，阿姨還細心地囑咐著，把他送出門口。

虎子一路蹦跳地往家跑，還沒進門，媽媽就聽見門外傳來兒子的聲音：媽媽，我買來豆腐啦！虎子把飯盒和4分零錢交給媽媽，便急不可待地去伺弄他的小灰兔了。

這天傍晚，虎子媽忙碌著，用豆腐燉白菜做了滿滿的一小盆湯菜、又炒了一碟疙瘩絲咸菜、蒸了一籠屜地瓜面窩頭和大姑捎來的芋頭，在爐子上還熬了一鍋高粱米粥。媽媽把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啊！多么“豐盛”的晚餐呀。全家人和大姑高興地圍坐在一起……

滄海桑田，斗轉星移。老一輩早已遠去了，然而父母為大姑“餞行”的親情所為，讓虎子感慨而難忘。時常給孩子們講述當年的故事……

2023年12月4日

作者：潘虎，1950年11月生人，退休高級經濟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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