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虎藏龍》：跳崖自殺，才是玉嬌龍想要的活法

聊聊玉嬌龍為何跳崖。

王小波在《紅拂夜奔》談論紅拂之死。

“紅拂認為，第一次從別人眼界里逃掉，是翻墻逃走，第二次她就無墻可翻，只好死去了。”

紅拂的自殺也能解釋玉嬌龍的跳崖。

她發現，只有跳崖，才能逃脫這讓人窒息的生活。如果她不這樣做，玉嬌龍大概率是另一個俞秀蓮。

想了解玉嬌龍的苦悶，我們先了解一下俞秀蓮。

俞秀蓮的生活是表面風光，內心苦悶。

玉嬌龍逃婚，闖蕩江湖失敗，去找俞秀蓮。此時的俞秀蓮正在祭拜未婚夫孟思昭的牌位。中國人的牌位，向來呈長方形。這是且字形的模擬，學界認為，且是男性陽具的象征。

孟思昭的牌位，就是暗示他對俞秀蓮身體的占有。

按照清時的稱呼，俞秀蓮屬于貞女。這個稱呼給她極大的道德優越感，也讓她失去婚配的可能。

孟思昭和俞秀蓮有過一紙婚約，當年孟思昭為了救李慕白，丟了性命。孟思昭和李慕白的過命交情，造成了俞秀蓮的愛情悲劇。

貝勒爺也看出李慕白下山的目的就是求歡，鼓勵俞秀蓮和李慕白有個新的開始。

然而，竹林談話證明，李慕白很主動，傳達私奔之意，俞秀蓮卻沒有給出正面回應。

信奉存天理滅人欲的價值觀，已經馴化了俞秀蓮。

大家閨秀玉嬌龍，以為俞秀蓮可以是敢愛敢恨的江湖中人。

然而，俞秀蓮對玉嬌龍說，自己承受的道德和禮教并不比官宦小姐少。

同樣是外圓內方北京城，俞秀蓮可以忍受，玉嬌龍卻不能。

玉嬌龍是不羈愛自由的官二代，身上流淌著向往自由的血液。她不接受這種存天理滅人欲的價值觀，反抗門當戶對的婚姻，于是有了后來的逃婚。

關于玉嬌龍的性格，李安在她出場時就埋伏筆了。

她寫俞秀蓮的名字，用的是行草，代表她愛好自由的性情。

同樣的例子還有，俞秀蓮第一次見到玉嬌龍時，玉嬌龍背后對聯是行書，蘇軾的詩——事如春夢了無痕，就是在塑造玉嬌龍自由不羈的性格，她與羅小虎的感情線和李慕白愛而不得，都埋伏筆了。

用書法來暗示人物性格，是李安的有意為之。

前文也提到，俞秀蓮第一次出場時，她的背后有副關于“禮樂”對聯，是楷書——俞秀蓮安分守己性格的暗示。

人類情欲和社會倫理的碰撞，是李安電影中經常出現的主題。

在籌拍《臥虎藏龍》時，李安邀請楊紫瓊，表示要拍“武俠版的《理智與情感》”。

這句話就打動了楊紫瓊，武俠片有打戲，《理智與情感》是精彩文戲佳片。楊紫瓊接《臥虎藏龍》，既能發揮打女優勢，也能拓展表演空間。而李安并沒有騙楊紫瓊，《理智與情感》可以視為《臥虎藏龍》的姐妹篇。

俞秀蓮對應溫文爾雅的艾莉諾，接受社會賦予她們的素養，是理智的代表。玉嬌龍對應熱情奔放的瑪麗安，追求意志自由，是情感的象征。兩部電影都有同樣的主題：要想生活幸福，個人意志與社會規范要尋求和諧。

在《臥虎藏龍》，玉嬌龍闖蕩江湖不過是一場失敗的浪漫之舉。對此，李安的冷酷，不動聲色。

玉嬌龍進入社會后，兩場戲都是吃喝——武俠小說很容易忽略的話題，李安想要說明吃成為玉嬌龍闖蕩江湖的頭等大事。

就在吃喝方面，玉嬌龍的大小姐身份都無處不在。

戶外茶館喝茶，嫌棄茶杯臟。

去酒樓吃飯，她要吃的魚肉湯酒（玫瑰露），一看就是富家小姐的餐飲標準，超出酒店的能力。

李安拍玉嬌龍吃飯，妙在不是說她飲食講究，而是這種講究與她長久的飲食習慣發生了沖突。

這說明玉嬌龍精神能夠離開原生家庭，而她的肉體卻離不開。

飲食是肉體的基本需求，當飲食受挫時，也象征著玉嬌龍追求自由意志的失敗。

這也是大多數人的困境，為了一口飯，出賣了自己的自由意志。

于是，這才有了玉嬌龍主動去找俞秀蓮。

李安曾說 ，“《臥虎藏龍》是有關激情、情感和欲望的故事”。

生活中，我們的激情與欲望依舊深受社會倫理影響。在欲望與倫理之間找到平衡、面對真實自我非常困難。

李慕白和俞秀蓮做不到，玉嬌龍與羅小虎恐怕也做不到。

玉嬌龍看清了這種困境，她沒有信心解決這個困境，跳崖就成為了她的選擇。

其實，跳崖是自殺的手段，也是玉嬌龍最好的活法。

玉嬌龍像龍一樣騰空飛行，這是將死亡浪漫化的場景。

這一刻，玉嬌龍得到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