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到底是誰在給我推送焦慮情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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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被加速度定義的時代，人們仿佛置身于一個無形的旋渦：清晨被“35歲危機”的職場文章驚醒，午間刷到“海淀媽媽”的育兒課表感到窒息，深夜又因“AI即將替代你”的AI視頻輾轉難眠。“內卷”與“躺平”成為交替上演的生存戲碼，“精神內耗”與“松弛感”在社交網絡形成詭異的對峙，年齡焦慮、容貌焦慮、職業焦慮如影隨形——我們是否已悄然步入一個系統性焦慮的時代？個體情緒的波動背后，是否潛藏著更為深刻的社會結構根源？

物質豐裕與精神困頓同行，技術繁榮與心靈枯竭并存。當人類社會行至這個矛盾的節點，清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院長王天夫教授的新作《焦慮社會：無處安放的現代心靈》應運而生。他力圖完成的不僅是對現象的描繪，更是一次追根溯源的“社會診斷”。他摒棄了將現代人的普遍焦慮簡單歸因于個人脆弱的陳詞濫調，轉而帶領讀者穿透紛繁復雜的個體敘事，直抵時代精神的中樞神經。書中的核心命題振聾發聵：彌漫于社會、為個體和組織所普遍共感的焦慮，并非源自偶然或個體的“失敗”，而是現代社會演進邏輯的必然結果，是我們所信奉并深嵌其中的社會運行原則的“精神代謝產物”。

《焦慮社會：無處安放的現代心靈》

王天夫 著

下文節選自

《焦慮社會：無處安放的現代心靈》

第一章“無處不在的焦慮”

人類社會在近代走上追逐理性、講求效率的道路。現在看來，這一結果并非注定，其中的細節充滿歷史的偶然性。正如馬克斯·韋伯所講，快速擴張并席卷全球的近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其歷史起源卻是由一系列糅雜結合的理念所推動，其中甚至包含了“意想不到”的巧合。

當然，對另一些人而言，這一段歷程就是歷史的必然。可以想象，爭論還將繼續，結論無法統一。但有一點卻是不爭的事實：正是走上這條道路之后，人類社會為自身帶來了史無前例的豐富物質條件——解決了溫飽，趕走了饑餓，制造了繁榮，正邁向豐裕。

《焦慮社會》內文

當然，這也帶來一系列問題：社會的轉型、觀念的更迭、更快的變遷速度、更多的不確定性、更大規模的群體沖突、更嚴重的傷害、更難以承受的后果，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這其實是數萬年以來不變的演化歷程。人們不斷升級自身應對自然、改造自然的能力，科技創新一路向前；與此同時，這一歷程也在改變人類自身，改變了我們的肌體，也改變了我們認識與理解自然的神經認知系統。這兩者如影相隨。

對于人類來講，很重要的問題是：我們自身從頭到腳改變了什么？這些改變帶來了什么樣的后果？這對我們的未來將產生什么樣的影響？在這些宏大問題之下，可以選取特定的具體改變開展深入探究。

焦慮是勾連人類自身與外界的基本情緒。

作為一種根植于生存本能的神經認知過程，焦慮是人類與外界互動而產生的基礎性認知反應。它是一種情緒的波動，更是一種深層的生存機制，催促并推動人們的行動。

在人類進化史上，焦慮曾經直接決定了個體的生死存亡，一直深刻地影響著人們的行動選擇與決策模式。從遠古時代面對猛獸時的警覺，到現代社會中對未知風險的擔憂，焦慮始終是人類適應環境、規避危險的核心驅動力。焦慮是人類進化產生的重要認知工具，它幫助人們在不確定性中快速評估風險并做出反應。然而，過度焦慮也會導致認知偏差，引發心理和生理問題，帶來行動上的災難。

愛德華·蒙克繪《焦慮》

因此，探究焦慮對于認清人類的本質極為重要。它事關理解人類行為、社會互動乃至文化演變的關鍵。深入研究焦慮的神經機制、演化意義及其在現代社會中的表現，有助于揭示人類認知的深層邏輯，也有助于應對日益普遍的心理健康問題。焦慮研究，不僅關乎個體，更關乎人類社會整體的未來演進道路。

很多時候，焦慮被看作個人心理情緒的波動，即使外界影響可以刺激焦慮的產生，還是可以通過心理咨詢、疏導、訓練達到消解焦慮的結果。但事實上，焦慮從來都不是簡單的私人事務，它雖表現為個人內心的神經認知活動，但通過心靈與社會的勾連而具有鮮明的社會屬性，帶來廣泛的社會后果。

正如一百多年前涂爾干在討論自殺現象時的初衷，自殺雖表現為極端的個人行為，其中甚至有強烈的個人心理失衡病變的屬性，但從一開始到最終慘劇發生的那一刻，自殺一直是一個社會關系脫鉤、社會整合失敗、社會規范失效的過程，具有鮮明的社會屬性與特征。所以，涂爾干得出結論，自殺現象在廣大的社會群體之間有著巨大的差異，其原因正是這些群體在個人間的社會關系、群體內社會團結的實操過程以及群體對于個人的整合凝聚能力方面的差異。同樣，我們也需要從這樣的視角來認識與理解焦慮，將它放入更廣闊的社會之中。

《焦慮社會》

簡言之，超越個人心理來理解焦慮，不僅能夠看到焦慮情緒，還能夠看到焦慮社會。這呼喚從社會視角來闡釋焦慮的社會理論。針對當今的現代社會，本書在總結社會現象的基礎上，給出焦慮社會的社會學診斷，描述焦慮的生物屬性及進化起源，討論過度焦慮的社會后果，并在最后提出焦慮社會理論。

筆者在書中認定，焦慮是現代社會中四處彌漫而又影響深遠的社會心理與社會心態，同時指出，個人的焦慮情緒有著鮮明的社會屬性與特征，能夠迅速擴散，引發社會輿論，帶來社會影響。作為人類進化過程中形成的警醒機制，焦慮在現代社會涵蓋的人群越來越廣泛，影響也越來越深遠；現代社會對于理性的一路追逐，促成了社會加速，增加了社會的不確定性，根本性地改變了社會生活的外在環境，大大地提升了社會焦慮；社會焦慮的形成過程具有正向反饋機制，現代社會中的焦慮則更深更重；焦慮社會中的人們面臨前所未有的心理與社會壓力，形成特定的行為策略與方式（內卷與躺平是其中的鮮明體現）；更重要的是，焦慮社會中的社會行為可以超越個體，形成集體行動策略，并沉淀為社會制度，帶來更為長久的影響。

與此同時，焦慮是焦慮社會中普遍的正常現象，每個人與其周圍的其他人都焦慮，只是焦慮的緣由不同罷了。焦慮既是人類漫長進化過程中的優勢積累，也是導致當代人身心俱疲的罪魁禍首；既是人類行動的驅動力，也可以成為行動的阻礙；既是警醒機制，也可以成為自我糾錯的修復手段。

焦慮不是個人應對自身心理過程失敗的結果，也不是殘酷社會作用于個人而必然顯示出來的心態；而是既受個人內在因素影響，也受制于外在社會環境的個人情緒；是人類先天的神經認知過程的演化，與后天的社會環境變遷共同作用的產物，具有生物與社會的雙重屬性。作為社會性動物，應對過度焦慮最好的方式，應該是拓展更多的社會連接，建立更多的社會關系，以便獲得更多的社會支持與情緒支持。

《焦慮社會：無處安放的現代心靈》

王天夫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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