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對“最慘商業教父”保持尊重

文 | 謝澤鋒

編輯 | 楊旭然

一個曾經備受推崇的中國商業教父級人物，退休后卻被全網討論，甚至被嘲笑揶揄。

王石這個本應該功成身退的75歲老人，被各種原因硬生生地拖回到了聚光燈下。

40年前他創辦萬科，走過中國經濟的混沌年代，親歷中國房地產市場化改革。最為寶貴的是，王石并沒有一味追求個人利益的最大化，而是身體力行，探尋中國商業文化達到更高高度的可能性。

在當年的股份制改革中，王石主動放棄了個人所持有的全部40%股權，讓萬科成為了一家“真正意義上的沒有老板的企業”。只領工資的他，也從未登上任何富豪榜。

他是第一個提出“不搞多元化”，專注主業，甚至提出“中產好房”戰略，這讓萬科成為行業翹楚。他創辦《萬科周刊》，聊哈耶克，講究邊界、制度、規則，公開表態要對“行賄”“關系”說“不”。

曾經的萬科站在中國經濟的浪巔之上，但王石并沒有只想賣更多、更貴的房子，而是試圖去構建某種商業情懷，打造那個在地產金錢時代——甚至是今天所謂的“科技時代”都罕有的商業文化體系。

但最終他失敗了。他曾經慷慨托出的萬科遭遇了徹底的危機，他親手選拔的接班人團隊背叛了他一手塑造的商業理念。甚至，為了實現年輕妻子的追求，王石選擇重新出山，但體力、節奏、心態都明顯已經與如今的時代格格不入。

一代中國商業教父，敢于放棄自己巨大利益的真正的企業家，理應在晚年獲得更多尊重，而不是成為無數滿眼利益的宵小之輩填充內心滿足感的稻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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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文明

一個文藝青年創辦了世界級規模的房地產公司，這是王石前半生最輝煌的成就。

1978年，當時27歲的王石還在廣州鐵路局工程五段擔任技術員。

當年4月份他第一次來到深圳，彼時這里只是個邊陲小鎮。他在《道路與夢想》中這樣描寫深圳：“怒放的木棉花已經凋謝。路軌旁拋扔著死豬，綠頭蒼蠅嗡嗡起舞；空氣中彌漫著牲畜糞便和腐尸的混合臭氣。我正在深圳筍崗北站檢疫消毒庫工作。”

一年后深圳迎來改革開放的浪潮，王石決定下海。靠著倒騰雞飼料，他賺取了人生的第一桶金。1984年，王石在深圳創辦萬科的前身——現代科教儀器展銷中心。

此后王石帶領萬科進入房地產領域，并主動“做減法”，走專業化道路。萬科成為了中國最早完成股份制改造的公司之一，也是最早完善現代化管理制度的企業之一。

不夸張地說，王石不僅是在創辦一家賺錢的企業，更是在當年那個草莽的商業時代，做著一項拔高整個中國商業文明水準的實踐。

他在內部創辦《萬科周刊》，不聊賣房技巧，而是刊登經濟學文章，談市場規則和邊界，講企業倫理，反思社會事件。

《萬科周刊》在討論萬科內部問題時，專門設專欄要“挑一挑萬科的刺”，而且還會邀請經濟學者或企業家在周刊上撰寫文章，涉及大勢、時評等，內容豐富?。

王石還以“帆生”為筆名，提出“高于25%的利潤不做”，主動帶頭提出“不行賄”、不囤地、不拿地王，這些后來都成為萬科內部的紅線準則。在那個晦澀不明的草莽時代，王石高喊“不行賄”，被同行不解，質疑，甚至不屑：“你在說假話吧？”

王石經商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個決定，是1988年股改時，主動放棄了自己的股份和實控人地位，將職業經理人制度帶入萬科，讓萬科真正變為一家“沒有老板”的企業。

在當年無數老板靠管理層收購大肆“化生財富”發家的時代，這樣的決定可以用冒天下之大不韙來形容——萬科總市值最高時曾經達到4500億，即便只按照20%的持股比例計算，其身價也接近千億。

這種克制和清醒，最終讓王石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放棄了權力和財富之后，他只能在失勢時接受外界的數落和諷刺。

王石通過放棄財富和權力，脫離了外界對其個人暴富的原罪抨擊，在當時也收獲了一些贊美。但在幾十年之后，當年超越時代的決定卻被市場和輿論忘了個干凈。

2016年，王石在萬科股東大會上宣布退休

需要注意的是，事實證明了，王石所設計的這套經營體系并非全無問題。2015年，因為萬科治理結構的隱患，引發了載入中國資本市場歷史的“萬寶之爭”。

“野蠻人”寶能憑著當年監管對人壽保險機構的寬松態度，最高一度拿下萬科近25%的股權，游學回歸的王石帶著萬科四處求助，最終在華潤和深圳地鐵入局的幫助下結束了風波。

打下這場艱難的戰爭后，王石選擇離開，將萬科的權杖徹底交給了他欽點的接班人郁亮。

但誰也沒有想到的是，接下來萬科迎來的是一場更加兇猛的疾風驟雨，郁亮和他的管理團隊徹底拋棄了曾經萬科所有的驕傲和榮耀。

02 下山

退休后的王石，并沒有徹底歸隱。

就像他的老友褚時健，在74歲的高齡拿起鋤頭在哀牢山種橙子。就在退休的2017年，王石也開始二次創業，成立了深石集團。

但與其說深石是王石商業版圖的延伸，不如說是他個人理想的棲息地。

在萬科總部大梅沙舊址，他集合了綠色碳中和社區、運動、綠色資本等業態，甚至親手改造了一個接近零碳排放的示范區“生物圈三號”，還籌建賽艇俱樂部，搞攀巖、滑雪等極限運動。

但“極限綠色革命”有些過于理想化，沒有企業真正愿意買單。

2018年，他創建了一個叫做深潛DeepDive的體育運動公司，主做賽艇訓練和運動社交；

2021年，他又組建了一家環保并購主題的SPAC企業（深石收購企業有限公司），計劃在港股上市，但最終沒有下文。

此后，他投資深綠科技，聚焦太陽能發電技術服務。還和老友馮侖攢了一個“運河私董會”，傳授商業理念。

近些年，王石還頻頻接代言刷存在感。他先后代言過中國移動、平安保險、8848手機、Jeep大切諾基等品牌。2025年初，還和燕之屋聯合推出一碗528元的“總裁燕窩”。

2019年12月，在接受新浪財經《至少一個小時》的訪談中，王石透露自己是萬科終身榮譽董事長，退休后每年可領取1000萬元的退休金。到2024年，因體諒萬科的處境，他主動放棄了這筆薪水。

千萬年薪對大多數人來說已經是天文數字，但對于一個原本可坐擁百億財富，千億身家的商業大佬來說，對比還是非常強烈。

而且，退休后在生態和創新業態中的折騰和多次創業，對他來說也意味著更大的支出壓力。

放棄了權力和財富的王石，可能并未料到世界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曾經地產行業的好學生萬科如今直線墜落，在沒有王石的時代，像一匹掙脫束縛的野馬肆意擴張。2021年，號稱“不拿地王”的萬科總共斥資1851億元拿地。激進的惡果很快顯露，2024年萬科巨虧近500億，2025年前三季度依然暴虧280億。

進入2025年，一場大清算最終來臨。深鐵集團董事長、萬科集團董事長辛杰被帶走調查，后提交辭呈；隨后，萬科原總裁祝九勝被采取刑事強制措施；到今年1月8日，郁亮也清空了在萬科的所有職務，最終退休。

由王石一手搭建起來的萬科，最終走向了一條他最不愿看到的道路。他只能通過朋友圈表達關切：“正在嘗試和萬科的決策層建立聯系。”

王石曾在多個場合表示：我只是萬科文化的守望者，只要萬科文化能延續，個人榮辱去留不重要。

如今，失去掌控權的王石，最終也沒能延續萬科的文化。可以不要錢，可以不要權，但王石心目中那個不能沒有的中國商業烏托邦，也最終離他遠去了。

03 寫在最后

王石曾經在自傳中闡釋他對現代企業的理解：“在市場競爭中，應該做簡單而不是復雜，做透明而不是封閉，做規范而不是權謀，追求公平回報而不是暴利。”

在王石治下，萬科和他的性格一樣，保持著長期的克制和理性。在那個民營地產黑馬紛紛加杠桿狂奔的時代，王石可能并不被理解，但起碼得到了尊重。

但時代發展到了今天，王石不僅不被理解，也沒有得到尊重。

在中國市場經濟的浩蕩歷史中，王石不單單是一個地產商、企業家，他更像個試圖構建一整套商業理念、商業文明的布道者。這和如今仍然風頭正盛或者隱居幕后的某些功成名就“商業教父”完全不同。

退休后的王石陷入到巨大的非議和輿論漩渦之中，這一切都和當年他放棄個人股權，后來也沒有做MBO，導致財富和權力的喪失密切相關。這是一種巨大的諷刺，也是一種現實。

王石和當年的萬科，對推動中國企業治理的規范化，滌蕩當時混亂的地產生態，都起到了巨大的促進作用，這些積極意義不能被磨滅。尤其是在這個亟需企業家社會精神回歸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