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和善意突然全部涌向李亞鵬”，但他的兒童醫(yī)院有救了嗎？

圖源：微博王紫薇所在企業(yè)的捐款截圖。（受訪者供圖）1月21日，“嫣然唇腭裂患者救助計劃”籌款通道已經暫時關閉。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的外墻已經破舊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門口。李亞鵬的部分商業(yè)版圖

最近幾天，人們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善意與溫柔。

有錢的人、沒錢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公益，在線上、線下掀起了一場大規(guī)模捐款。而捐款的流向，是一個讓人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李亞鵬，和他作為法定代表人經營的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

這堪稱是2026年最暖心的一則新聞。在其他明星紛紛塌房的當下，李亞鵬的口碑反而如同從負十八層地下室平地起高樓一樣瘋狂上漲。

這可能是李亞鵬本人也沒預料到的一場翻紅。他曾經是內娛絕對的頂流，自從退出演藝圈做商人后，李亞鵬像停留在了過去一般，干一行賠一行，說什么、做什么都是錯的，只給大眾留下了“王菲的絕望前夫”的標簽。甚至今年1月初，他剛剛被評選微博網友為“四大男老登”之一。

還沒來得及喊冤，一夜之間，李亞鵬的口碑就逆轉了。

1月14日，李亞鵬在個人賬號發(fā)布了一則長達30分鐘的視頻，名為《最后的面對》。視頻中，他在招牌都被房東拆除的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門口接受記者采訪，平靜又頹喪地講述起自己14年來始終堅持經營這家醫(yī)院，做了約7000臺全額免費唇腭裂手術的故事。

他坦然自己的失敗，因為拖欠房東2600萬房租，醫(yī)院面臨關停。網友嘲笑他“沒有什么商業(yè)頭腦”，李亞鵬笑著承認：“我的情懷大過了我的能力，醫(yī)院也許會成為歷史，但我們會站好最后一班崗”。

圖源：抖音@李亞鵬

然后，善款如海嘯般涌來，10元，100元，100元，1800萬，2300萬……截至目前，捐款金額仍在不停上漲。“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一定不能關停”，民眾抱著最樸素的愿望，全力托舉李亞鵬和他背后的醫(yī)院。

然而，這不是一個“錢到病除”的爽劇故事。

李亞鵬不缺錢了，社會捐款迅速填補了近3000萬元欠款的缺口，但捐給嫣然天使基金的錢卻無法用于支付房租。

1月21日晚，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發(fā)布聲明稱：“因捐贈人對于善款指定用途不同，醫(yī)院正在進行逐條梳理和統(tǒng)計工作，這項工作需要一些時間。醫(yī)院將依據相關法律規(guī)定，依法公布捐贈情況。醫(yī)院正在積極推進新址尋找工作，同時也在和房東積極推進溝通。有任何確定性的進展，會及時向公眾公布。”目前正值寒假，是唇腭裂手術的高峰期。很多孩子從外地來到北京，等待手術。

雖然許多綜合醫(yī)院都有條件開展唇腭裂修復手術，但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在唇腭裂治療領域有獨特優(yōu)勢，它是中國較早完整實施“唇腭裂序列治療”的專科醫(yī)院，從0歲到16歲覆蓋外科修復、正畸、語音、心理等全流程，一站式解決其他醫(yī)院需多科奔波的難題。

截至目前，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的去留仍懸而未決。人們不禁困惑，為什么有了錢還不夠解決問題？自己的善意如何才能真正幫助李亞鵬渡過難關？

01

李亞鵬以一己之力，

掀起海嘯般的善意

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面臨關停的事實其實并不存在爭議，正如李亞鵬在視頻里所解釋的，“事情很簡單，我們拖欠了房東的租金，說白了就是這么回事。”

2019年，李亞鵬與房東續(xù)約了10年的租賃合同，并簽訂了個人無限連帶責任擔保。更高的租金疊加突如其來的疫情，使得窟窿滾雪球般堆到近3000萬元，房東于是按合同向法院起訴，發(fā)出最后通牒：限期騰退，醫(yī)院因此走到關門邊緣。

刷到李亞鵬發(fā)布的視頻后，在長沙做餐飲的王紫薇感覺，自己很久沒被公共事件這樣擊中，讓她跟著抹了這么多次眼淚。第一次，她動員企業(yè)的股東、員工，以公司名義向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捐款了5萬元。這個數目對他們而言并不小，是他們半個月的利潤。

感到莫大觸動并愿意竭力捐款的，不止王紫薇一人。毫不夸張地說，全世界的人都來給李亞鵬捐款，連不擅長使用網絡的唇腭裂患兒家長，都來為李亞鵬發(fā)聲了。

一個曾經被群嘲的娛樂明星，為什么能憑一己之力掀起海嘯般的善意與捐款行動？

大眾情緒的第一層，或許是“羞愧”。王紫薇坦言，過去很多年，她都是以一種看笑話的心態(tài)圍觀李亞鵬——

2013年，他拿著35億跑到麗江，想把雪山腳下做成“藝術家烏托邦”，項目爛尾，被法院強制執(zhí)行4000萬欠款。2018年，在房地產最輝煌的階段，他投資房地產又賠錢，從此，“投資失敗”成了他的固定標簽。他幾次因為欠債成為“老賴”登上熱搜，背負著“商業(yè)黑洞”“行業(yè)冥燈”“干啥啥不行”“人菜癮大”等嘲諷。

2023年的微博熱搜

但如今，李亞鵬的公眾形象，迅速從“欠債老賴”變成了“悲情英雄”“大義先生”。

得知李亞鵬哪怕欠錢，也從未中斷過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的經營，哪怕一開口就被笑話，也從來沒有做公益營銷之后，王紫薇覺得，“很多時候不能看一個人的表面，一想到對他的誤解，更想多捐款幫他們。”

其次是共情。每個人都能在李亞鵬的事件中找到自己共情的一部分。

作為媽媽，王紫薇共情那些需要持續(xù)治療的唇腭裂兒童；作為老板，她也經歷過前幾年的沖擊，因為租金昂貴等問題，她也曾虧損了260萬，她不敢想象經營如此大的醫(yī)院所需要的成本和所承受的壓力。

更多網友，恍然在李亞鵬這個名人身上看見了自己，普通人共情明星，這件事很稀奇，但它確實發(fā)生了。從神壇跌落的李亞鵬，太像做事總是受挫，面對時代飛速的變化顯得老派又笨拙的自己了。

圖源：抖音@澎湃新聞

更重要的是，李亞鵬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以一個“失意者”“悲情英雄”的形象，喚起了互聯(lián)網上許久沒有出現(xiàn)的善意，這種樸素的情感足以擊中每個人的心。

王紫薇向Vista看天下這樣描述了她的感受：“這幾年賺錢不容易，所有人都處于一種不太好的情緒之中，感覺社會也充滿了戾氣，每個人都隨時隨地會爆發(fā)、崩潰。但李亞鵬的事情，我身邊很多人都在關心，在捐款，讓我突然發(fā)現(xiàn)善良的人原來有這么多，這個世界其實是很美好的。”

李亞鵬被困在了過去，但善良沒有被困住。公眾對李亞鵬的集體捐款，仿佛一場對“善良”與“理想主義”的遲到補償。

02

巨額捐款涌來，

為何難解燃眉之急？

善意的力量是巨大的，巨額捐款正在涌向李亞鵬。

李亞鵬個人社交賬號提供的捐款渠道顯示，超36萬人共籌款超2470萬。網友給嫣然天使基金的捐款迅速超過了項目預算，1月20日，嫣然天使基金發(fā)文稱“陸續(xù)暫停籌款項目”。

平臺籌款的暫停沒能阻擋網友的熱情，仍有源源不斷的人正在向醫(yī)院銀行賬號轉錢，當當網創(chuàng)始人李國慶直接捐了100萬，國貨品牌豪士面包也直接捐贈了30萬。

前往醫(yī)院線下捐款的人同樣絡繹不絕。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的工作人員告訴Vista看天下，前來捐款的人來自全國各地，甚至還來了幾名外國人。很多人登記為“無名氏”，有人丟下錢就走。還有很多在外地不能趕來的愛心人士，拜托在北京的親友來捐款。

李亞鵬的直播間也罕見地爆單了。他帶貨的茶具品牌“見山燒”發(fā)布公告，由于銷量遠超預期，暫停直播銷售約30天。1月20日晚，李亞鵬發(fā)視頻稱自己近兩天的直播共收入超29萬元，將全部以網友的名義捐給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

然而，人們很快發(fā)現(xiàn)，像兩條不會交叉的平行線一樣，36萬人捐出的2000余萬，屬于嫣然天使基金，無法用于支持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的房租。

李亞鵬自己也發(fā)布了視頻澄清，嫣然天使基金是由他、王菲捐款發(fā)起，在中國紅十字基金會支持和管理下，為救助唇腭裂等先天性疾病患者為主而設立的專項公益基金，其具備公開募捐資質。

圖源：抖音@李亞鵬

但根據“專款專用”規(guī)定，基金限定用途包括為家庭貧困的唇腭裂患者提供醫(yī)療、康復以及教育等方面的救助；開展專項宣傳和籌資活動等，這一用途范圍并不包括醫(yī)院的房租、經營成本。

而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則是民辦非營利機構，不具備公開募捐資格。“盡管兩者有共同的愿景，但它們是兩家獨立機構。”李亞鵬說。

如果想要幫忙填補房租，只有通過銀行賬號打款或線下捐款這兩個渠道。

36萬民眾的善意，就這樣以一種迂回的方式，轉了個彎。互聯(lián)網上，把錢捐入基金的人比比皆是，網絡上到處都是如何捐款給醫(yī)院的教程，人們急于立刻幫助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緩解房租危機。

這讓不少人感到困惑，為什么捐個款還這么麻煩？這筆錢，還有可能直接用于房租嗎？

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副教授、北京教育法治基地（北師大）常務副主任馬建銀告訴Vista看天下，如果挪用捐給嫣然天使基金的錢去幫醫(yī)院交房租，“屬于挪用公益基金，違反慈善法第42條、第53條和第56條。”但如果捐給嫣然天使基金時備注了“支付房租”，“可能是屬于捐贈誤解，也超越了嫣然天使基金的業(yè)務范圍，建議可以聯(lián)系捐贈人退款然后引導捐給嫣然天使醫(yī)院。”

此外，“醫(yī)院作為非營利組織可以接受非限定捐贈，這一金額沒有上限，但是因為其不具備公益性捐贈稅前抵扣資格，捐贈人沒有辦法憑據捐贈票據去抵稅。”

馬建銀也向Vista看天下說明，如果想把捐給基金會的錢用于房租，還有一種可能的辦法，“根據慈善法第56條，由中國紅十字會理事會決議，嫣然天使基金更改業(yè)務范圍，整體重新設計基金，并報民政部門備案，使得基金能夠去資助醫(yī)院，改善醫(yī)院的環(huán)境設施。”

只不過，這些流程，都需要更長的時間，操作起來并不容易。眼下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仍面臨著很多急需解決的問題，騰退時間在即，醫(yī)院的去留仍在協(xié)商，一切懸而未決。

圖源：抖音@李亞鵬

除了房租，搬遷也面臨高額成本。李亞鵬和團隊核算過，手術室凈化系統(tǒng)、CT機房屏蔽、消防與環(huán)評重新報批，就還需約3000萬元；一旦啟動搬遷，至少6個月無法正常排期，正在進行的唇腭裂序列治療將被強行中斷。

1月21日，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還在正常運轉，一名來自甘肅的家長告訴Vista看天下，他很難不為此擔憂，因為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的系統(tǒng)性與專業(yè)度，他帶著孩子特意從外省趕來治病，很害怕醫(yī)院無法提供后續(xù)的治療。

03

面對無數個“李亞鵬”，

情懷不能一直大于能力

或許我們有理由相信，哪怕只能向銀行賬號轉賬，公眾的善意也已經足夠填補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面臨的房租以及搬遷成本。

如果目標只是幫助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渡過眼前這一關，這場集體托舉或許已經完成，但許多給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捐款的民眾的愿望是，醫(yī)院不要關停，可以一直持續(xù)運營下去。如果想實現(xiàn)這一點，問題便顯然不應止于眼下的捐款。

熱情總會褪去，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一家真心想做公益的機構，在沒有輿論熱情托舉的日常中活下去。

在馬建銀看來，這次李亞鵬和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的風波足以給我們帶來很多啟發(fā)。

李亞鵬的“情懷大于能力”感動了許多人，但只有100%的情懷是不行的。馬建銀指出，房租問題應該只是醫(yī)院面臨關停的導火索，單是因為房租問題不至于走到今天這一步，“這背后還是有李亞鵬經營管理不善的問題”，畢竟明星并不是專業(yè)的公益管理人員。

年輕時的李亞鵬

北京大學非營利組織法研究中心主任金錦萍在寫給《經濟觀察報》的文章中分析道，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的創(chuàng)立起源于李亞鵬女兒唇腭裂的生命經歷，并借助他個人的影響力迅速匯聚社會資源，這能夠實現(xiàn)啟動迅速、傳播廣泛、聚焦特定病種的精準救治。

但這種模式同樣存在“先天不足”。“其高度依賴創(chuàng)始人的個人經歷和公眾形象，而基于個人影響力的模式往往難以在早期建立起健全的法人治理結構——當從情感驅動的救助轉向專業(yè)化運營時，創(chuàng)始人的情懷可以點燃初心，卻未必能自然轉化為醫(yī)院長期發(fā)展所需的專業(yè)運營體系。”

金錦萍還指出：“作為民辦非營利性醫(yī)院，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的收入主要依賴遠低于市場水平的診療收費和有限的非定向捐贈，卻需要承擔完全市場化的運營成本。這種收入與支出的嚴重失衡，加之缺乏風險儲備金和對沖機制，使得其抗風險能力極為薄弱。同時，民辦非營利醫(yī)院理論上應享有與公立醫(yī)院同等的土地、稅收、水電等優(yōu)惠政策。但在實踐中，這些政策往往落實不到位。”

共情了李亞鵬的困境，發(fā)現(xiàn)捐給嫣然基金會的錢無法幫忙支付房租后，許多人才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一家公益醫(yī)院的日常運行，需要承擔如此高昂的房租、人力、設備維護等成本，而這筆錢在我們的日常捐款中通常覆蓋不到。

馬建銀強調，類似的困境，并不只存在于李亞鵬的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大量公益機構面臨著同樣的難題：它們能夠較為順利地獲得“用于具體救助對象”的定向捐贈，卻很難為自身的運營成本找到穩(wěn)定來源。

我們不妨看看另一件最近發(fā)生的事件，知名公益人陳行甲近期被曝光稅前年薪達73萬，網友紛紛質疑其在公益組織任職，憑什么有那么高的薪資？1月18日，陳行甲宣布將“交棒”給年輕人，不再從基金會領取薪水。

一邊是大家透過李亞鵬的困境看到公益背后的成本與艱難，另一邊則是對于公益從業(yè)者高薪的不理解。

馬建銀強調，“公益零成本”本身就是一個偽命題。公益不可能沒有成本，真正的問題只是成本由誰來承擔。捐贈人所看到的“我的錢100%用于救助對象”，往往只是表象——實際上，是有其他人、其他渠道在默默承擔組織運行所必需的成本。如果沒有這些成本被覆蓋，所謂“100%用于公益”的承諾，本身就無法成立。

這場風波最終拋出的，或許是一個比“救不救李亞鵬”更根本的問題：當慈善的初心被點燃之后，我們是否有能力，也是否愿意，用更專業(yè)的制度設計和管理，去托住這份善意，讓它不必一次次依賴悲情敘事與個人英雄？

圖源：抖音@李亞鵬

無數個“李亞鵬”和嫣然天使兒童醫(yī)院仍然存在。正如一位網友所評論的：“世界破破爛爛，大家縫縫補補。”或許，我們可以在情懷尚未壓倒能力的那一刻，就一起努力為善意縫補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