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光伏行業“穿越周期”啟示錄

2025年，中國光伏發電累計裝機規模突破10億千瓦，相當于約48個三峽電站的總裝機；中國的多晶硅、組件、電池片等環節產量在全球總產量占比均超過80%。

不過，從最近幾天近十家光伏巨頭發布的2025年業績預告看，行業普遍虧損。有人擔憂，光伏行業將再次迎來寒冬，有人則認為，這是行業的短期陣痛。

真相究竟如何？我們不妨將時間拉長，“復盤”一下中國光伏產業歷次穿越行業周期的艱難歷程，看看這個行業還有沒有未來？

草莽創業

1997年，149個國家和地區的代表在日本簽署了《京都議定書》，這是人類歷史上首次以公約的形式限制溫室氣體排放。

此時，嗅覺敏銳的企業家已經察覺到即將到來的新能源浪潮。1998年，河北的苗連生創辦了英利新能源；2000年，留學澳大利亞的施正榮歸國創立無錫尚德，一頭扎進光伏創業的大潮。

英利和尚德，一北一南“光伏雙雄”開啟了中國光伏產業發展的序幕。

英利耗費巨資從國外進口設備，同時自建配套生產線，一度成為當時中國產業鏈最完整的企業。而尚德創始人施正榮自己就持有10多項光伏電池專利，又靠上了無錫政府這棵大樹。在技術和地方政府的加持下，尚德首條生產線于2002年正式運行，產能10兆瓦，相當于此前四年全國光伏電池產能的總和。

不過當時國內對光伏的需求不大，反而是國外需求比較旺盛。2004年，德國新修訂了《可再生能源法》，加大了對光伏產品的補貼力度，進一步刺激全球市場膨脹。

中國的光伏企業，憑借著低價勞動力優勢、靈活的制造體系以及便捷的融資渠道，在國際市場迅速攻城略地。

英利先后拓展德國、西班牙、意大利等海外市場，2010年更是成功贊助南非世界杯，成為企業發展史上的經典營銷案例。

尚德不僅產品出口海外，還在德國、日本、澳大利亞設立海外研發中心。2005年，施正榮率領無錫尚德登陸紐約證券交易所，這是中國內地首家在紐交所上市的民營企業，施正榮一度榮登中國首富。

光伏造富的神話在中國頻繁上演。

就在無錫尚德上市的同一年，彭小峰在江西新余創立賽維LDK，主攻光伏硅料。兩年之后，賽維追隨尚德的腳步在美國上市，彭小峰以超400億身家再次刷新中國新能源首富紀錄。

回顧世紀之初，這一階段其實是中國光伏企業的草莽創業時代，一批企業開始萌生，并不斷崛起：

高紀凡一手創辦光合天能，并入選西藏“光明工程”，在高原地區建設了40座光伏電站。2004年，天合光能第一條組件生產線投產。

飼料廠出身的劉漢元認定光伏將成為未來的主要能源，在四川布局多晶硅項目，為未來產業鏈一體化埋下伏筆。

2006年，李仙德變賣了所有資產籌資1000萬元，拉上兄弟一起創辦了德昇太陽能，這便是晶科能源的前身。

隆基這個名字也在2006年首次出現，當時創始人李振國押注單晶硅技術，為了尋找低成本的生產基地在寧夏銀川的戈壁灘上成立了隆基硅材料。誰也不會料到，隆基將在日后重構中國光伏產業的競爭格局。

寒冬

面對需求旺盛的海外市場，光伏產品的價格一路狂飆。中國的光伏廠商開足了馬力，瘋狂擴充產能。

2007年，賽維將硅片產能擴增1倍，成為亞洲最大、全球第二的太陽能級硅片廠。賽維還同時進軍光伏產業鏈的上游，僅在2007年就耗資120億元上馬兩個硅料項目；第二年又在蘇州和南昌啟動薄膜電池組和晶硅電池組件的光伏項目，投資高達25億美元。

無錫尚德押注硅料價格將繼續上漲，迫不及待的與美國MEMC公司以當時的高價簽訂了長達十年的硅料長單合同，并在倉庫儲存大量硅原料。

熱潮之下，暗流涌動。

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突然降臨，歐洲各國為了減少支出紛紛降低補貼力度，各類光伏產品的價格一降再降，行業的下行周期提前來臨。

賽維沒能趕在市場變化之前投產，遭遇大面積的毀約；尚德則因為高價鎖定的長單合同損失數億美元，元氣大傷。

好不容易熬過金融危機，中國光伏產業又遭遇行業寒冬。2011年開始，歐盟和美國針對中國的光伏產品開展“雙反”調查，海外訂單再次驟降，又一次重創中國光伏產業。

2012年，賽維巨虧超50億元，股價最低跌破1美元，上市短短幾年便面臨退市風險。后來雖然有江西省政府注資解困，但已經無力回天，沒過多長時間賽維便申請破產重整。

一個有意思的細節，賽維倒下之地，正是通威崛起之處。2013年，通威以8.7億元收購賽維合肥電池廠，接力前行。

海外訂單驟減同樣打擊了無錫尚德。2013年，負債超過33億美元的尚德公司正式進入破產程序，成為當時中國光伏行業最大的破產案。無錫尚德也從紐交所退市，曾經無比輝煌，如今黯然離場，一代傳奇就此結束。

在中國光伏產業發展初期，雖然我們的產業規模較大，但短板同樣明顯，彼時行業發展呈現“三頭在外”的特征，即原材料、核心設備以及銷售市場都嚴重依賴海外市場。這種模式之下極其脆弱，一旦外部環境發生風吹草動，整個行業都面臨崩盤的風險。

以賽維、尚德為代表的中國光伏企業，從先驅變成先烈，雖然沒能走到最后，但是他們是中國光伏行業的開拓者，也是中國民營企業走向國際的先行者和實踐者。

若干年后施正榮說道，“一家企業的成敗不重要，重要的是成就了一個行業”。可以說，沒有他們的創業，就沒有中國光伏的今天。

爆發

2008年的金融危機和后來的“雙反”調查開始讓高層意識到，海外市場并不穩定，培育內需刻不容緩。

2009年，國家啟動聲勢浩大的“金太陽示范工程”，這項工程通過國家財政補貼啟動國內的內需市場，為中國光伏產業構建了“內循環”的雛形。

光伏統一標桿電價則是中國光伏產業史上又一里程碑式的重要事件。2011年，國家發改委首次設定光伏標桿上網電價，除西藏地區外，通過統一的標桿上網電價為1元/千瓦時，這是國家第一次給出明確的、具有保障性的收購價，相當于給光伏企業發了一張“長期飯票”。

接下來，國家各部委密集出臺各項激勵政策，從全電量補貼，到光伏電站備案制，還出臺文件將光伏產業上升到國家能源戰略和能源安全的高度，一系列措施穩定了行業預期，幫助行業抵御危機、渡過寒冬。

除了產業政策的支持，中國光伏產業的快速崛起還得益于一次又一次的技術突破。

光伏行業分上游、中游和下游三個環節，其中上游涉及原材料及核心輔材，主要有硅料和硅片，中游為核心部件制造，包括電池片和光伏組件，下游則包括系統集成與發電運營。目前我國在這三個環節都徹底實現了多點開花，在光伏技術上實現了從“跟跑”到“并跑”。再到“領跑”：

在上游環節，保利協鑫早在2011年就完成國產多晶硅技術突破，使得硅料成本大幅下降，為中國光伏行業解除了上游技術的限制。

中游環節，晶澳科技于2013年取得PERC雙面電池和組件的相關專利，成為中國首家打通PERC產業鏈的公司。

下游環節，陽光電源和華為在逆變器領域是“雙雄鼎立”，兩者共同占據全球一半以上的市場。通威則在下游首創“漁光一體”，實現了產業的垂直整合。

這其中不得不提的是隆基集團。

在隆基之前，市場主流的技術路線是多晶路線。這種路線技術成熟，但是轉換效率不高。相比之下，單晶路線轉換效率大大提高，但生產成本始終居高不下。

李振國堅定的選擇了單晶路線，他帶領隆基率先攻克金剛線切割技術和RCZ技術，將單晶硅片切割效率提升3倍、成本下降20%，徹底解決單晶硅成本高的痛點。

隆基的技術路線最終被市場驗證，單晶硅取代多晶硅成為主流。憑借技術上的優勢，巔峰時隆基市值一度突破5000億元，成為名副其實的光伏一哥。

反內卷

產業政策支持，技術突破引領，雙輪驅動下，中國的光伏產業迎來爆發式的增長。2013年中國光伏裝機量首次超越德國并成為世界第一，此后一直霸榜。

行業火爆，各色的投資者、地方政府一擁而上。在最瘋狂的時候，全國共有31個地區宣布要扶持光伏產業，超過100個城市提出建設“千億光伏產業園”的目標。甚至連浪莎襪業和波司登羽絨服都想要分一杯羹。

中國的光伏產業已經做到世界第一，但是存在著惡性競爭、落后產能無序擴張等問題，產品價格始終上不去，嚴重擾亂了正常的市場秩序，整個行業也陷入增產不增收的困境。

更為諷刺的是，在歐洲和美國，因為我們出口的光伏產品價格太低，一部分用戶直接將光伏板用作籬笆墻，令人心痛不已。

政策的轉型勢在必行。

2018年5月31日，國家發改委等三部委發布“531光伏新政”，這也被稱為中國光伏行業的一次“成人禮”，新政的核心在于限制規模、降低補貼、嚴格準入，給光伏企業“強制斷奶”。

新政落地之后，給行業帶來了短期陣痛，但是從長遠看，意義重大：

政策倒逼企業擺脫對政府補貼的依賴。企業必須提高效率降低成本，加速了光伏平價上網進程。三年之后，國內光伏項目全部取消中央財政補貼，按燃煤基準價上網，國內光伏正式進入市場化、無補貼時代。

政策加速了技術革新。新政刺激之下，落后技術被加速淘汰，新技術大踏步登上歷史舞臺，直接推動了產業內部的技術升級改造。

政策推動了低效產能出清，行業集中度不斷提高。缺乏競爭力的中小企業迅速出局，以隆基、通威、天合光能等為代表龍頭企業市場份額大幅度提升。

此后，多項調整政策陸續出臺，內容涉及提升技術標準、打擊低于成本的惡性競爭、規范地方招商引資等，實現了產業節奏的精準調控。

2024年高層還提出了一個新的說法，“反內卷”。當年7月底，中央政治局會議首次明確提出要“強化行業自律，防止‘內卷式’惡性競爭”，后來在多個重要會議上反復強調并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而光伏作為內卷最嚴重的行業之一，被多次點名。

上有所呼，下有所應。

2024年財政部、國家稅務總局發布調整出口退稅政策公告，將光伏產品的出口稅率由13%下調至9%。今年年初宣布徹底取消光伏出口退稅，也是政策的一脈相承。

行業內部也開始行動。在行業協會和政策的引導下，隆基、通威等龍頭產業主動降低開工率，進行“自律限產”，以減少產能、穩定價格實現提質增效，重回健康發展的軌道。

結語

對于光伏產業，通威的劉漢元曾經感慨，“九死一生都不足以概括它的殘酷。”

這個產業，曾經誕生了數位首富，卻又紛紛折戟，以至于有人評論，“光伏多首富，首富多末路”。

這個產業，讓地方政府追逐，受無數投資者熱捧，卻在一次次中在泡沫中幻滅。

但還是這個產業，中國從零開始起步追趕，用了短短二十多年時間，期間雖歷經數次生死，卻又幾度重新崛起，最終以壓倒性的優勢重塑全球能源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