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有師
——懷念恩師王文芳先生
孟佐民
冬日的晨光,剛剛透過窗欞,悄然照進王文芳老師的畫室。光影落在掛滿各式工藝品的墻面上,一片一片地亮起來,使那些靜默而有趣的作品平添了幾分靈動與趣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安靜而溫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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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芳老師坐在畫案之后,胸前與面龐被晨光照得明亮。他的左側,大玻璃盆里盛著各種新鮮的水果;右手邊的瓷花瓶中,七八枝向日葵正迎光綻放,金色飽滿。那天,老師來得格外早,笑瞇瞇地坐在那里,看著學生們一個一個走進畫室,一個一個打招呼,神情自然松弛。那是上課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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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筆在他手中輕輕滑過宣紙,每一筆仿佛都在與天地低聲交談。他目光專注而溫和,仿佛能穿透山河,抵達山川最幽深的奧秘;他的身影安靜而堅定,仿佛連空氣都在為他的筆墨而呼吸。學生們靜靜站在一旁,看他調(diào)墨、落筆、凝神,畫室里每一次呼吸,都順著自然的節(jié)奏緩緩流動。老師一邊作畫,一邊講解;學生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提問、回應。那一天,他講的是如何讓一張寫生稿,生長成為一幅成熟的作品。他用筆指點山川,用低沉而篤定的聲音講述構圖、形式與精神。言語不多,卻字字含著對藝術的敬畏。在偌大的北京城里,那間畫室,是我寒冬中最溫暖的所在。那一屋子的光影與和諧,至今仍如畫面一般,定格在我的記憶深處。許多時候,我仿佛仍站在老師身邊,看他用目光與精神牽引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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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芳老師于2020年4月28日凌晨離開了我們。噩耗傳來的那一刻,我的內(nèi)心仿佛被撕裂,久久無法相信——這位用一生追求藝術、用溫暖呵護弟子的老師,竟在八十二歲的年歲悄然遠行。他生前留下遺愿:不設追悼,不留骨灰。然而他留給我們的記憶,卻如他畫中的千巖萬壑般深刻而遼闊,無法磨滅。六年后的今天,我內(nèi)心的沉痛依舊未曾散去,我寫下這些文字,只愿讓更多人感受到這位藝術家的人格光輝與精神豐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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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芳先生1938年出生于山東招遠。普通的北方家庭,賦予了他堅韌而敦厚的性格,也塑造了他沉穩(wěn)內(nèi)斂、執(zhí)著勤勉的人生態(tài)度。1957年,他考入中央美術學院國畫系,師從李可染、葉淺予、蔣兆和、李苦禪、宗其香等藝術大家。在中央美院五年的求學生涯中,他接受了扎實而系統(tǒng)的訓練,深入學習中西結合的寫生方法,為日后的藝術道路奠定了堅實基礎。更重要的是,他在那里學會了以心觀物,懂得藝術的靈魂源于真實情感與深刻的人生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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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畢業(yè)后,王老師被分配到北京畫院,成為一名專業(yè)畫家。他的藝術創(chuàng)作以西北山水為主。1961年,他曾赴敦煌實習;上世紀八十年代,又多次深入青海、新疆、西藏等地寫生。無邊的高原、荒涼的戈壁、巍峨的雪山、靜謐的農(nóng)家院落,在他的筆下漸漸獲得生命。干旱荒原的蒼涼、群山的雄渾、宗教文化的神秘,被他悉心捕捉,凝聚成畫面中獨特而深遠的氣象。他的作品并非簡單的自然再現(xiàn),而是飽含哲理與靈魂的表達,使觀者仿佛跨越時空,與天地同呼吸。在藝術語言上,王老師善用破墨之法,墨、色、水相互滲化,層次渾融卻秩序井然;在構圖上,他突破傳統(tǒng)樣式,注重整體構成,強調(diào)畫面的形式感,有些作品甚至融入裝飾性的對稱結構,形成鮮明而獨立的個人風格。他的代表作《樂山大佛》獲北京市美術二等獎,《明月無聲》獲第六屆全國美展北京市一等獎,《松鳴谷應》獲日本現(xiàn)代水墨畫展優(yōu)秀獎,《初踏征途》等作品被中國美術館收藏。每一件作品,既見技法之精湛,也映照著他對生活的敏感體察與深情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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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對我們這些弟子而言,王老師的偉大,遠不止于藝術成就,更在于他對學生的關懷、智慧與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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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同學們臨時決定前往北京附近的百花山寫生,直到前一晚才告知老師。第二天出發(fā)前,老師叫我去畫室。一進門,他便問:“準備得怎么樣?什么時候出發(fā)?”我答:“一會兒就走。”老師指著畫案上的兩個信封說:“把這兩個信封帶上,出去寫生用得著。”我明白里面是錢,便想推辭。老師笑著說:“你不要,我就給別人了。”說完遞給我,又叮囑:“厚的那個收好,別丟了;另一個,上車再看。現(xiàn)在趕緊去準備。”在車上,我打開信封,里面竟是一張老師親手繪制的地圖,標注了寫生重點、飯館位置、每日住宿與飲食費用,還特別寫明:只能兩天喝一次酒,“喝多了就沒錢回來了”。我收好信封,仰頭閉目。那一刻,我深切地感到,老師不僅教我們畫畫,更在教我們?nèi)绾巫鋈恕_@份細致入微、無聲而深厚的關懷,就是親生父母,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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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我陪王老師赴甘肅蘭州參加全國林業(yè)部的一次寫生活動。活動結束后,在當?shù)嘏e辦寫生作品展覽。老師的畫尚未托裱,我主動提出幫他完成。其中一幅四尺三裁、采用破彩技法描繪西北土崖的作品,崖上點綴著少數(shù)民族建筑,下方有六只駱駝,題為《初踏征途》。不料,在托裱過程中,順數(shù)第二只駱駝的頭被我不慎損壞。我焦急萬分,嘗試多種方法仍無法補救。第二天,我忐忑不安地將畫交還老師,并如實說明情況。老師看后卻笑了,說:“多好啊,我正想讓這只駱駝有點變化呢,你替我完成了。”他說這話時,臉上沒有一絲責備,從我的解釋到他的回應,一切都顯得那樣自然、輕松。王老師的豁達與幽默,并非偶然,而是他生命氣質的一部分。藝術,在他心中,始終關乎生命的靈動與真誠的表達;而他,也將這種態(tài)度融入了日常生活的每一個細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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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多次隨老師前往各地寫生,每一次,都是一次全新的生命體驗。在他的引導下,烈日下的荒原、冰冷的河流、巍峨的群山,皆成為課堂。我們學會觀察變化,體察氣息,用心靈捕捉風神與韻律,逐漸明白:藝術的核心不止是技法,更是對生命、自然與生活的深情與敬畏。正是王老師的言傳身教,使我們學會以溫厚、堅毅、豁達的心面對世界。這份精神饋贈,和他的作品一樣令人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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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芳先生,是一生孜孜不倦追求藝術的人,是傾心教誨學生的人,是對生活懷有深情的人。他以心血鑄就不朽之作,以人格樹立精神典范,以寬廣胸懷溫暖無數(shù)生命。老師雖已遠行,但他的精神、作品與智慧,將永遠照亮弟子們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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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凝視他的畫作,我總能感受到一種沉穩(wěn)而堅韌的生命力量;每當回憶與老師相處的點滴,溫暖、幽默與深厚的關懷,便再次涌上心頭。
老師走了,在另一個世界安詳寧靜。他的精神,已化作山川,伴隨我們,繼續(xù)前行。
2026年1月20日 成稿于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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