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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寄來12斤腌鴨蛋,我都送鄰居,3天后警察敲門:你鄰居4口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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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沉重的敲門聲把我從午睡中拽出來。

我揉著眼睛拉開門,兩名警察繃著臉站在樓道里,午后的陽光從他們背后刺進來,晃得我有些睜不開眼。

“陸明?”

站在前面的警察國字臉,聲音干澀。

我心里一緊,點了點頭:

“是我。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嗎?”

他沒答話,只朝我亮了亮證件。

旁邊那位年輕些的警察已經手腳麻利地在我家門口拉起了警戒線。

我呼吸有些發急:

“這是做什么?出什么事了?”

國字臉警察的目光定在我臉上,緩緩開口:

“你對面住著的王健華家,出事了。一家四口都沒了,初步看是食物中毒。”

我腦子里“嗡”了一聲:

“中毒?怎么會……”

他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法醫在他們家廚房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你昨天送過去的那箱腌鴨蛋的包裝盒。”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陸明,你現在涉嫌故意殺人,得跟我們回局里一趟。”

01

“陸明!你姑從老家寄的快遞到了,用個大泡沫箱裝著,沉得很,你快回來搭把手搬上樓!”

接到老婆沈靜電話時,我正被老板訓得抬不起頭。

手底下幾個年輕人捅了簍子,最后卻要我這個部門主管來收拾爛攤子。

我叫陸明,今年四十三,在這家公司待了快二十年,勉強混到中層,日子卻越過越緊巴。

房貸、孩子的補習費、家里的開銷,像幾座小山壓在肩上。

一身疲憊地推開家門,客廳中央果然立著個巨大的白色泡沫箱,占了好大一塊地方。

箱底滲出一小攤渾濁的水漬,一股咸腥氣混著隱約的霉味,在密閉的空調房里散開,有點嗆人。

“什么味道?”我皺了皺眉。

“還能是什么,你姑的心意唄。”

沈靜在廚房里,聲音帶著點不耐煩,“整整十二斤腌鴨蛋,說是純手工的。我剛拆開看了一眼,那氣味實在有點沖。”

我姑是我爸的妹妹,住在鄉下。

她人特別熱心,總把我們當孩子看,時不時就寄些自己做的土產來。

曬干的野菜、腌的酸菜、手工做的粉條……每次都能把客廳堆得滿滿的。

我走到箱子旁。

膠帶已經拆開了,里面是用干稻草仔細裹著的一枚枚青殼鴨蛋,不少蛋殼上還沾著點泥星和草葉。

那股濃重的、帶著泥土氣的咸味撲面而來。

“趕緊處理掉吧,看著就發愁。”

我嘆了口氣,“都跟姑說了多少次了,城里什么都不缺,不用這么費心寄這些。”

“話可不能這么說,那是姑姑惦記咱們。”沈靜端著菜走出來,瞥我一眼,“你真不想要,自己打電話跟她說去。”

我哪敢。

以我姑的脾氣,我要是推拒,她能在電話里絮叨半天,說我忘了本。

晚飯時,沈靜特意蒸了兩個嘗嘗。

筷子一戳,紅油“滋”地冒了出來,看著倒挺誘人。

可我剛送進嘴里,那股過于濃烈的腥咸味就沖了上來,咸得發苦,我連忙喝了好幾口水才壓下去。

“真吃不慣,太咸了。”我放下筷子。

“我也覺得。”沈靜也抿了抿嘴,“姑姑做東西實在,就是鹽放得重了些。”

“那這一大箱怎么辦?十二斤,得吃到什么時候?”

我看著那箱“沉重的關愛”,有點發愁。

沈靜想了想,忽然說:“哎,要不送點給對門王大媽?她不是老說超市買的咸鴨蛋沒香味,就喜歡鄉下土法腌的嗎?”

對門住著王大媽老兩口,兒子兒媳平時在市區上班。

王大媽為人挺熱絡,就是有點愛念叨家常。

她兒子王磊和我年紀相仿,做技術工作,平時碰見也就簡單打個招呼。

“行吧,你看著辦。”

我擺擺手。只要能把東西處理掉,怎么都好。

第二天,沈靜挑了一小半品相好的鴨蛋,用個干凈的紙箱裝著送了過去。

王大媽高興極了,連連夸我姑手藝好,還硬塞給我們一把她自己種的小蔥。

當時我覺得,這事總算解決了。

既沒辜負姑姑的心意,也順便和鄰居走了個人情。

我怎么也沒想到,三天之后,警察會因為這箱鴨蛋,敲響我的家門。

02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晃得人眼睛發澀,連墻壁都白得有些刺眼。

“姓名,年齡,職業。”

國字臉的鄭隊長坐在對面,聲音沒什么起伏。

“陸明,四十三歲,啟辰科技項目部經理。”

我喉嚨發緊,聲音有些啞。

“那一箱咸鴨蛋,是你姑姑從鄉下寄來的?”

“是。”

“為什么要把鴨蛋送給王健華家?”

“我……不太吃得慣那個味道,太咸了。”我舔了舔干澀的嘴唇,“我老婆說對門王大媽喜歡這口,就勻了一些給他們。”

“一些是多少?”

“大概……六七斤吧,裝了一個小紙箱。”

我確實記不太清了。

鄭隊長輕輕哼了一聲,把一頁報告推到我面前。

“法醫在死者胃內容物里檢測出了高濃度的肉毒桿菌毒素。這種劇毒,最容易在不規范腌制的密封食物里滋生。”他頓了頓,“而他們當天晚上,除了你們送去的鴨蛋,沒有吃過其他可疑的東西。”

肉毒桿菌。

我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即便不是學醫的,我也聽說過這東西的厲害。

“這不可能!”我幾乎是脫口而出,“我姑姑做這個做了幾十年,從沒出過岔子!我們自己家也嘗了,不是好好的?”

“你們也吃了?”鄭隊長的目光銳利起來。

“吃了。我老婆煮了兩個,我嘗了一口,實在太咸就沒再碰。我老婆她也……”

我忽然停住,想起沈靜當時也只是用筷子沾了點蛋黃。

“你們倆都安然無恙,而對門一家四口全都沒了。”鄭隊長身體微微前傾,那股無形的壓力讓我呼吸有些困難,“陸明,你覺得這說得通嗎?是不是還有什么該交代的?”

“我沒什么可交代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提高了。

“是嗎?”鄭隊長又抽出一份文件,語氣更沉了些,“我們找鄰居了解過情況。有人提到,大概半個月前,你和王健華的兒子王磊,因為樓道里堆放雜物的事,在樓下發生過激烈爭吵。有沒有這回事?”

我腦袋里“嗡”的一聲。

是吵過。

王磊家總愛把雜物堆在公共樓道,有一次我晚上加班回來,沒留神被一個舊鞋架絆了個趔趄,當時火氣上來,就和出門倒垃圾的王磊吵起來。

但那只是鄰里間常見的摩擦,過去就過去了,誰會放在心上?

“那只是幾句口角!住對門有點小矛盾不是很正常嗎?”

“正常?”鄭隊長的聲音冷了下去,“正常到需要下這種毒手?我們還了解到,你所在的公司,和王磊任職的公司,目前正在競爭同一個政府項目。這個項目如果拿下,你們公司效益會大增,而你作為直接負責人,功勞不小。如果對方公司的技術骨干突然‘出意外’,對你來說,是不是很有好處?”

我僵在原地,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

動機。

他們找到了看似合理的動機。

工作上的競爭,生活中的摩擦……這些不起眼的碎片,此刻被拼湊起來,變成了一張嚴嚴實實的大網,將我牢牢罩在中央。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覺得審訊室的空氣冷得刺骨。

03

走出派出所大門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我被允許取保候審,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沈靜的車停在路邊,她一見我出來就推門下車,幾步跑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手抖得厲害。

“他們……他們沒把你怎么樣吧?”

她眼圈紅著,聲音帶著哽咽。

我搖搖頭,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坐進車里,我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試了幾次才把打火機打燃,拿煙的手指一直在微微發顫。



回到家,樓道里比往常更安靜。

對門那扇熟悉的門上,赫然貼著兩條白色的交叉封條,在昏暗的聲控燈下,格外扎眼。

“陸明,”沈靜跟在我身后進屋,聲音又低又急,“這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會……姑姑的鴨蛋,真的有問題?”

“我也不知道!”我把煙狠狠按滅在茶幾上的煙灰缸里,積壓的煩躁和無力感猛地沖了上來,“警察說是肉毒桿菌!現在他們覺得是我干的!”

“你干的?你圖什么啊!”

沈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

“我他媽怎么知道我圖什么!”

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終于爆發,我幾乎是吼出來的,“他們說我跟王磊有過節,說我們兩家公司搶同一個項目!就憑這些?我就得去害人全家?”

“那你跟王磊吵架是不是真的?項目競爭是不是真的?”沈靜緊盯著我問。

“是真的!可那能代表什么?”

我們就這樣在客廳里吵了起來。

她責怪我平時太較真,說話不注意。

我脫口而出,說她就不該多那句嘴把鴨蛋送出去。

恐懼像一頭野獸,讓我們失了分寸,只顧著互相指責。

吵到后來,兩個人都筋疲力盡,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就在這時,我姑的電話打了進來。

她爽朗的大嗓門立刻從聽筒里溢出來:

“小明啊,鴨蛋該收到了吧?嘗了沒?這回的蛋可是特意給你留的,河邊散養的麻鴨下的,個頂個的好,蛋黃肯定流油!”

我握著手機,聽著她滿是歡喜的嘮叨,只覺得嗓子發緊。

“喂?咋不說話?信號不好?”姑姑在那邊問。

“姑,”我努力讓聲音平穩些,但還是能聽出里面的顫音,“出事了……你寄來的鴨蛋,吃出問題了,對門鄰居一家,人沒了。”

電話那頭驟然靜默了。

時間像凝固了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姑姑急促又慌亂的聲音,帶著哭腔:

“什么?你說啥?人沒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做了大半輩子這個,村里多少人吃,從沒聽過有這樣的事!”

掛斷電話,我整個人陷進沙發里,動彈不得。

事情的性質已經變了,它不再只是壓在我頭頂的陰云,也把老家的親人,驟然拖入了這場冰冷的風暴中心。

04

第二天,警察直接找到了我公司。

在同事們或驚詫或躲避的目光注視下,我被請進了一間小會議室。

鄭隊長和另外兩名沒見過的警察已經等在里面。

“陸明,”鄭隊長沒有客套,“我們依法對你的辦公電腦進行了數據取證。”

我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在你電腦瀏覽器歷史記錄里發現的。”

他把一份打印件放在我面前的桌面上。

我低頭看去,紙上清晰地顯示著我幾天前的搜索記錄:

“肉毒桿菌中毒早期表現。”

“家庭自制腌制品安全風險。”

“肉毒毒素致死過程與時間。”

我腦子“轟”的一聲,血液好像瞬間沖上了頭頂,又急速退去,手腳一片冰涼。

“你有什么要解釋的?”

鄭隊長的目光緊緊鎖住我。

“我……”我喉嚨發干,聲音艱澀,“我那天吃了鴨蛋,覺得胃里有點不舒服,就是……就是隨便上網查查,看是不是東西沒處理好。”

網頁自動跳出的相關鏈接,我確實點進去瀏覽過,可當時只覺得沒那么嚴重,看一眼就關了。

但現在,這些記錄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檔案上。

“隨便查查?”鄭隊長的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質疑,“癥狀、來源、后果,你查得倒是很全面。陸明,你覺得這套說辭,站得住腳嗎?”

我啞口無言。

所有的偶然串聯在一起,指向了一個讓我百口莫辯的“必然”。

公司領導很快也找我談了話,措辭委婉,但意思明確:

希望我暫時放下工作,全力配合警方,避免給公司帶來不必要的負面影響。

我被停職了。

當我抱著收納箱走出寫字樓時,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幾天時間,我從一個按部就班的中年經理,變成了一個與命案牽連的嫌疑人。

回到家里,沈靜告訴我的消息更糟。

老家來電話,姑姑聽到消息后,急火攻心,突發腦溢血,已經送進縣醫院搶救了。

我感覺腳下的最后一點實地也塌陷了。

我把自己關進書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頭梳理每一個細節。

不對勁。

如果問題出在鴨蛋本身,為什么同一批蛋,我家剩下的那些,警方檢測后顯示完全正常?唯獨送出去的那一部分有毒?

難道是送出去之后,被人動了手腳?

可除了鴨蛋,現場再沒找到其他有毒物質。

我像是被困在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玻璃罩里,看得見出路,卻怎么也沖不出去。

就在近乎絕望的時候,我想起一個人。

我大學時的室友,孫昊,現在已經是市里一家頗有名氣的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

我拿起手機,找到了他的號碼。

05

“老陸?稀客啊,怎么想起聯系我了?”

電話那頭,孫昊的聲音聽起來挺輕松。

我沒有寒暄,直接把這幾天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孫昊聽完,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

“老陸,”他再開口時,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這個情況……很不樂觀。現有的證據,物證、可能的動機、加上你電腦里的搜索記錄已經初步形成了一個指向你的鏈條。尤其是那個搜索記錄,在司法實踐里,常常被解讀為有預謀的佐證。”

“可我真的沒做過!”

我急著辯解。

“我信你,老同學。”孫昊說,“但法庭上,信你沒用,得靠證據說話。現在最關鍵的矛盾點,在于毒素的來源。為什么送出去的有毒,留下的卻安全?這個矛盾解釋不清,你就很被動。”

“會不會只是運氣不好?正好有幾個壞蛋混在里面,又正好都被我送出去了?”

“不太可能。”孫昊分析道,“按照你所說的鴨蛋數量,對門一家不可能短時間內吃完。法醫報告顯示他們是持續攝入,這說明有毒的蛋不止一兩個,而是有一定數量。一整批有問題的蛋,恰巧全部被你挑出來送人,這個巧合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我心里最后一點僥幸的火苗。

“老孫,你得幫我,我絕對不能背這個黑鍋。”

我的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你先別慌。”孫昊安撫我,“現在最大的突破口,可能就在‘毒物’本身。警方目前的結論是初步判斷,我會盡快申請由我們合作的獨立鑒定機構,對關鍵物證進行復檢。另外,你再仔細回想一下,從你收到鴨蛋,到把蛋送出去,這整個過程中,有沒有什么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有沒有除了你和家人之外的人,接觸過那箱東西?”

外人?

我強迫自己靜下心,像過電影一樣回憶。

泡沫箱搬回家后,一直放在客廳角落。

沈靜拆開查看,然后分裝,再送出門。

期間,沒有客人來過。

等等!

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片段猛地跳了出來。

“有!”我幾乎喊出來,“那個快遞員!送件上門的快遞員!”

“快遞員?”

“對!那天快遞到的時候,我在公司。快遞員打電話給我老婆,說箱子太沉,讓她下樓取。她一個人搬不動,最后是快遞員幫忙搬上來的!”

雖然只是短短幾分鐘,但那個人的確進了我家門。

這個幾乎被忽略的細節,此刻像黑暗里擦亮的一根火柴。

“這是個方向。”孫昊立刻說,“你還記得那快遞員的樣子嗎?或者他工服上是哪家公司?”

“我不在場,我得問我老婆。”

掛斷電話,我立刻沖到客廳。

沈靜還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臉色很差。

我問她記不記得送鴨蛋來的快遞員。

“快遞員?”她愣了幾秒,皺著眉頭努力回想,“好像……是個小伙子,戴著帽子,帽檐壓得低,沒太看清臉。公司嘛……送件單好像隨手扔了……名字有點怪,叫什么……捷達速運?對,好像就是捷達速運。”

捷達速運?

我馬上用手機搜索。

本市登記在冊的快遞公司里,有順豐,有各種通、各種達,但根本沒有叫“捷達速運”的。

那個快遞員是假冒的。

他為什么要冒充快遞員?他進我家那短短幾分鐘,真的只是為了搬一個箱子嗎?

06

我把假快遞員的發現告訴了孫昊。

電話那頭,孫昊顯得比我預想的要冷靜。

“老陸,這確實是個關鍵的線索。一個冒名頂替的快遞員在案發前接觸過核心物證,這個疑點足夠重大,我會立刻向辦案的鄭隊長反映。”

“這么說,我的嫌疑是不是能減輕了?”我急切地問。

“沒那么簡單。”孫昊的聲音很清醒,“我們現在只是發現了一個可疑的人,但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把他和投毒聯系起來。

更大的謎團是:他的動機是什么?目標是你,還是王家?如果是沖著你,為什么毒下在送走的鴨蛋里,而不是你留下的?如果是沖著王家,他又怎么精準預測到你會把鴨蛋送給他們?”

他這一連串的問題,像一塊塊石頭,把我剛剛升起的希望又壓了回去。

整件事的邏輯依舊混亂,充滿矛盾。

之后的幾天,我幾乎魔怔了,整天泡在網上搜尋任何與“捷達速運”相關的信息,卻始終石沉大海。

這個名字干凈得像個幽靈。

警方對這條線索的調查也不太順利。

小區電梯和樓道的監控偏偏在那段時間出了故障,唯一的目擊者沈靜也提供不出有用的體貌特征。

事情似乎又卡住了,而我身上的嫌疑,并未因此減少半分。

我感覺自己快要被無形的壓力碾碎了。

工作暫停,姑姑病倒,自己頂著嫌疑人的身份,連正常生活都成了奢望。

夜深人靜時,我甚至開始胡思亂想,懷疑是不是自己前半生無意中造了什么孽,現在才要遭此劫難。

就在我幾乎被絕望淹沒的時候,老家一個從小玩到大的朋友陳風打來了電話。

我離開縣城多年,和他聯系也不多了。

“明哥,你……你那邊還好嗎?”他聲音壓得很低,透著謹慎,“我聽老家這邊有人議論,說你惹上了天大的麻煩?”

消息還是傳回去了。

“嗯,是有點事。”我盡量讓語氣顯得平靜。

“明哥,”他猶豫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開口,“有件事,我琢磨了好幾天,覺得還是得告訴你。”

“你說,都到這地步了,沒什么不能聽的。”

陳風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后才低聲說:“你還記不記得……趙遠?”

趙遠。

這個名字像一顆埋在記憶深處的銹蝕鐵釘,被猛地撬了出來。

我怎么可能忘記。

高中時代,我們是朋友,也是學習上較勁的對手。

高考前那場轟動全校的作弊風波,最終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他。

他被開除,斷了升學路,人生就此滑向另一個方向。

而我,作為那次事件的“舉報者”和“受益者”,順利進入了大學,離開了那個小地方。

“記得。他怎么了?”我的心跳沒來由地開始加速。

“他前陣子回縣城了,好像在外面混了這些年,也沒混出個名堂。我前兩天在街上碰到他,他拉著我問你的事,問你具體在哪個城市,做什么工作,住哪里……問得非常細。”

陳風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不安,“明哥,他那眼神看著有點瘆人,不太對勁。他還說……”

“說什么?”我追問。

陳風吸了口氣,才把話說完:“他說,他這輩子就是被你給毀了。你欠他的,他早晚要讓你連本帶利還回來。”

掛斷電話,我渾身發冷。

趙遠!

一個幾乎被我遺忘的人。

而就在這時,一個幾乎同樣被遺忘的細節閃電般掠過腦海。

對門王磊的老婆,似乎也是我們縣城人。

他們結婚時,我爸媽還去喝過喜酒。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我腦中急速成形。

我手有些抖,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媽,我問一下,對門王磊的媳婦,是不是叫蘇晴?”

“是叫蘇晴,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

蘇晴。

沒錯,她也是我的高中同學,是當年那場風波里,除了我和趙遠之外的第三個當事人。

而且,我記得很清楚,趙遠那時候,一直在拼命追求她。

我立刻聯系孫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孫昊聽完,也明顯吃了一驚:“如果這個關聯成立,那整個案件的邏輯就清晰了!這不是偶發事件,很可能是一場籌劃已久的復仇。

趙遠通過蘇晴這個‘內線’,對你和鄰居家的情況了如指掌。他算準了你處理多余土特產的習慣,甚至可能連你會送給對門都預料到了。他假扮快遞員上門,在你老婆眼皮底下完成調包,毒鴨蛋進了張家,而嫌疑則完美地落在了你身上。這是一箭雙雕!”

我緊緊攥著手機,幾乎要喘不上氣。

對,只有這樣才能解釋所有的矛盾!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彈了出來。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我剛上小學的女兒,背著書包,正站在每天等媽媽接她的校門口。

照片下方,緊接著跳出一行字:

“陸明,聽說你找了律師。別急,游戲才剛開始。”

07

照片里,女兒背著小小的書包,馬尾辮在陽光下清晰可見,她正踮著腳朝馬路對面張望。

而在她身后幾步遠的地方,一個戴著黑色棒球帽的男人身影,模糊卻清晰地定格在那里。

“游戲,才剛剛開始。”

這行字帶著森然的寒意,直抵骨髓。

趙遠。

他的目標不止是我,還有我最脆弱的軟肋。

一股混雜著恐懼和暴怒的血氣直沖頭頂,我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就要往外沖。

“陸明!你去哪兒!”沈靜被我鐵青的臉色嚇到了,沖過來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我要去找他!他敢碰我女兒,我跟他拼了!”我喉嚨里發出嘶啞的低吼。

“你清醒一點!”沈靜帶著哭腔用力搖晃我,“你現在這樣沖出去,不正中他下懷嗎?他就是要把你逼急,讓你犯錯!你一出事,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她的話像一根繩索,勉強勒住了我幾近失控的沖動。

我腿一軟,重重跌坐在椅子上,那股滅頂的無力感幾乎將我淹沒。

我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被漫長歲月滋養出來的、只為復仇而活的怪物。

我把短信轉發給了孫昊。

電話里,孫昊沉默了很長時間,再開口時,聲音異常嚴肅:

“老陸,聽好,從現在起,你和家人的安全是第一位。我會立刻聯系警方,說明情況,請求他們提供必要的保護措施。同時,你必須把當年和趙遠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我,任何細節都不要遺漏。我們必須弄明白,這仇恨的根,到底扎在哪里。”

那天下午,我坐在書房,對著手機,開始艱難地回溯那段早已被塵埃覆蓋的青春。

高三那年,我和趙遠是縣一中的焦點。

我成績名列前茅,是老師信賴的班干部。

他天資極高,卻散漫不羈,是公認的“鬼才”。

我們既是朋友,也是彼此暗自較勁的對手。

那時我們曾半開玩笑地說,要一起考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蘇晴是我們的同班同學,安靜,秀氣。

我和趙遠對她都有好感,那種少年心事,朦朧卻真切。

高考前那次至關重要的模擬考,考場發現有人作弊。

有人在洗手間撿到了一張寫滿答案的紙條,而那張紙條,據說是在趙遠離開座位時,從他褲袋里滑落出來的。

當時我恰好是那場考試的學生巡考員。

是我,彎腰從地上拾起了那張皺巴巴的紙,交給了監考老師。

鐵證如山。

無論趙遠如何怒吼、辯解,都無濟于事。

我記得他充血的眼睛死死瞪著我,嘶喊著我栽贓他。

而我,在那種情境下,只覺得他不可理喻,敢做不敢當。

他被開除,前途戛然而止。

我則順利參加了高考,離開了縣城。

后來,我和送我到車站的蘇晴,短暫地交往過一段時間,雖然很快也分開了。

“老陸,”孫昊聽完,在電話那頭提出了一個我從未真正思考過的問題,“這么多年過去,你有沒有哪怕一瞬間懷疑過,那張紙條,真的屬于趙遠嗎?”

我像是被定住了。

二十年了,我從未質疑過那個“事實”。

所有人都看見了,老師也認定了。

“可是……如果不是他,那會是誰?”

“會不會是蘇晴?”孫昊的聲音很平靜,卻在我心里投下巨石,“你提到,你和趙遠都喜歡她。有沒有一種可能,整件事源于某種更隱秘的情感糾葛,而有人利用了這一點?”

我的呼吸停滯了。

蘇晴?那個說話輕聲細語,總是低著頭的女孩?

“這……不太可能吧?”

“在極端的情感驅動下,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孫昊繼續引導,“趙遠垮了,最直接的受益者是你,最強的競爭對手消失,心儀的女孩也向你靠近。

老陸,你冷靜下來再回憶一下,當年除了你和監考老師,還有誰能確切地證明,那張紙條是從趙遠身上掉出來的?有沒有其他同學看到具體過程?”

我努力回想,記憶卻像蒙著濃霧的玻璃。

考場當時一片嘈雜,很多人都圍了過來,但具體的細節……模糊不清。

“我……真的記不清了,當時太亂了。”

“那蘇晴呢?”孫昊追問,“事發之后,她對你說了什么?”

蘇晴的話……我想起來了。

她哭著找到我,說她不相信趙遠會作弊,可她也相信我的為人,說我不會故意冤枉別人。

她說她夾在中間,心里很難受。

現在回想起來,她那些看似痛苦和信任的話語,每一句都巧妙地暗示了“趙遠犯錯,陸明公正”。

一個冰冷而恐怖的事實,開始在我混亂的思緒中,緩緩浮現出來。

08

按照孫昊的建議和警方的部署,我們一家人暫時搬進了一家安保措施完善的酒店。

女兒顯然被這突然的搬家嚇著了,變得異常安靜,緊緊跟在沈靜身邊。

看著她們,我心里像壓著一塊巨石。

鄭隊長親自牽頭,抽調人手追查趙遠的行蹤。

但這個人像突然從城市里消失,他對我們的情況了如指掌,而我們對他近二十年的軌跡幾乎一無所知。

他沒有固定居所,使用的通訊工具查不到身份,行動非常謹慎。

對蘇晴的調查也在同步進行,但進展緩慢。

老公一家慘死,蘇晴表現得哀慟欲絕。

她辭去了工作,大多數時間把自己關在父母家,極少露面。

警方幾次嘗試和她進行更深入的溝通,她都以精神不濟、過度悲傷為由,客氣但堅決地回絕了。

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一個無可指摘的、沉浸在巨大不幸中的未亡人。

如果不是我們沿著那條隱秘的線索追溯到過去,誰也無法將她與這場慘案聯系起來。

“眼下的局面很清楚,”鄭隊長在酒店房間里對我們分析,“我們高度懷疑趙遠和蘇晴是共謀,但沒有任何能釘死他們的實證。趙遠消失得無影無蹤,蘇晴則守得滴水不漏。沒有證據,我們不可能對她采取強制措施。”

“那我們就只能等嗎?”我忍不住問。

“等不是辦法,”孫昊接過話頭,他的思路顯然更傾向于主動出擊,“得想辦法讓他們自己動起來。尤其是蘇晴,她是整個鏈條里最可能突破的環節。趙遠是光腳的,她是穿鞋的。只要我們能打開她心理上的缺口,整個案子就能迎刃而解。”

“怎么打開?”

孫昊的目光轉向我,停頓了一下,說:“利用趙遠。”

一個有些冒險的計劃,就在這個酒店房間里被商定下來。

幾天后,本地的一些社交平臺和資訊群里,開始流傳一則消息,標題相當抓人眼球:

“‘咸鴨蛋滅門案’出現重大反轉,真兇疑似另有其人,警方鎖定神秘前科人員‘趙某’。”

這則“新聞”不僅描述得煞有介事,還附帶了一張趙遠年輕時的舊照,雖然模糊,但熟悉的人足以辨認。

同時,一些語焉不詳的“內部消息”也在小范圍擴散,暗示警方已經掌握了“趙某”的藏身線索,收網在即。

這出戲,是孫昊與鄭隊長溝通后設計的。

目的很明確:敲山震虎。

他們要制造一種緊張態勢,讓蘇晴相信,趙遠已經瀕臨暴露的邊緣。

一個走投無路、背負命案的亡命徒,在最后關頭會怎么做?他會不會為了爭取一線生機,把同伙推出去當擋箭牌?

我們所有人都在等待。

賭的是蘇晴內心深處,對身敗名裂、鋃鐺入獄的恐懼,能否壓倒她與趙遠之間那點見不得光的感情。

09

我們放出的消息,很快有了回應。

負責監控蘇晴的警員傳來消息:那則“新聞”出現的第二天,蘇晴就變得異常焦躁,頻繁地撥打同一個無法追蹤的號碼,通話時間都很短。

第三天,她避開家人,獨自去銀行柜臺提取了一筆數額不小的現金。

第四天傍晚,她悄悄收拾了一個行李箱,用網絡購票的方式,買了一張當晚南下的火車軟臥票。

她想逃。

“準備行動!”鄭隊長下達了指令。

在火車站人聲嘈雜的候車大廳,警察攔下了正準備檢票的蘇晴。

被戴上手銬的那一刻,她臉上沒有驚慌,也沒有掙扎,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露出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

審訊室里,蘇晴的狀態讓預審的民警都有些意外。

她沒有等任何訊問,就開始主動交代,語速平穩,條理清晰,仿佛這些話在她心里已經重復了無數遍。

她的講述,遠比我們之前猜測的更加陰暗。

高中時代,她的確對我有好感,但那種感情里,混雜了更多她不愿承認的嫉妒。

她嫉妒我的家境,嫉妒我總能輕易獲得老師的青睞,嫉妒我似乎不費太大力氣就能取得好成績。

趙遠是那時唯一能與我分庭抗禮的人,他的張揚和不羈,對她也有吸引力。

那種復雜的情緒最終發酵成了惡意。

她得不到的,也不想讓別人得到。

于是,她精心設計了那場作弊風波。

她模仿趙遠的字跡準備了紙條,找了個機會將紙條塞進他的外衣口袋。

考試當天,她故意制造了一點小動靜,吸引了當時作為學生巡考員的我的注意,并巧妙地將我的視線引向了“證據”滑落的方向。

一切都按照她的劇本上演。

趙遠百口莫辯,人生急轉直下。

而她,則以一個無辜旁觀者和同情者的姿態,走進了我的生活,雖然那段關系也很快無疾而終。

“我本來以為,這件事會爛在肚子里一輩子。”蘇晴的聲音沒什么起伏,“可我沒想到,二十年后,他會找上門。”

趙遠找到她時,她已為人妻、為人母,生活安穩。

他沒有使用暴力,只是將一把水果刀,輕輕放在了蘇晴和她年幼兒子的合影上。

無聲的威脅,比任何怒吼都更有效。

他用蘇晴最致命的軟肋,牢牢控制了她。

他逼迫蘇晴詳細提供了我和王磊兩家的信息:我的工作單位、家庭住址、甚至我姑姑寄送土特產的習慣,沈靜的性格,王磊公司正在競標的項目細節……事無巨細。

這場復仇是他多年醞釀的結果。

他要毀掉他認定的兩個“罪人”——我,和蘇晴。

他讓蘇晴成為殺害自己至親的共犯,讓她余生都活在親手釀造的地獄里,這比直接取她性命,更為殘酷。

“鴨蛋是怎么調換的?”鄭隊長追問。

“他提前給了我一個外觀完全一樣的泡沫箱,里面是處理過的鴨蛋。”蘇晴垂下眼簾,“那天他扮成快遞員送貨上門,我算好時間,假裝出門丟垃圾,在樓道里和他擦肩而過。整個過程很快,不到十秒,兩個箱子就調換了。”

“趙遠現在在什么地方?”

蘇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搖搖頭,臉上浮現出真實的恐懼:

“我不知道。他從不告訴我他在哪兒。他就像……一個影子。”

就在這時,鄭隊長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

他走到一旁接聽,幾句簡短的對話后,他的臉色驟然變得極其嚴峻。

他掛斷電話,轉向我們,聲音緊繃:“趙遠露面了。他剛用公用電話打到我辦公室……他手里有人質。”

10

趙遠綁架的,是我姑。

他竟然偷偷潛回了老家縣城,從醫院帶走了還在康復期的姑姑。

電話打到了鄭隊長的手機上,趙遠的聲音像砂紙摩擦般粗糙:“陸明,想讓你姑活著,就一個人來城西郊外的老水泥廠。別耍花樣,我只要看到多一個人影,你就來收尸。”

“我跟你一起。”鄭隊長立刻說。

“不行,”我搖頭,喉嚨發緊,“他指名要我一個人。他現在……什么都干得出來,不能刺激他。”

孫昊也試圖勸阻:“老陸,這擺明了是圈套,你去太危險了。”

“我必須去。”我看著他們,心里那股被壓了太久的情緒翻涌上來,“這筆二十年前的舊賬,總得有個了斷。我欠他一個交代。”

我脫下外衣,里面是一件特制的背心,縫入了定位和監聽設備。

這是警方提前為我準備的。

“給我二十分鐘,”我對鄭隊長說,“二十分鐘后,如果我還沒出來,或者里面有任何異動……你們就行動。”

夜色濃重。

我一個人開車,駛向城西那片荒涼的廢棄廠區。

水泥廠早已停產多年,巨大的筒倉和銹蝕的鋼架在月光下像沉默的怪獸。

我把車停在廠區外,徒步走了進去。

我循著一點微弱的光亮,走進一間空曠的廠房。

昏黃的白熾燈懸在中央,光線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

姑姑被綁在一張破舊的木椅上,嘴里塞著布團,臉上毫無血色,身體因恐懼而微微發抖。

趙遠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握著一把刀。

二十年了。

眼前的他幾乎讓我認不出來。

他瘦得厲害,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頭發凌亂。

只有那雙眼睛里燃燒的偏執和恨意,依稀還能找到當年那個少年的影子,只是早已被歲月和痛苦徹底扭曲。

“你終于來了。”

他看見我,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暖意。

“趙遠,放了我姑姑。這是我們倆的事,跟她沒關系。”

我盡力讓聲音平穩。

“沒關系?”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笑聲,聽得人脊背發涼,“她不是你最親的長輩嗎?她親手做的鴨蛋,差點要了你的命,多有意思?這難道不是緣分?”

“當年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是蘇晴做的局。我……對不起。”

最后那三個字說出口,異常沉重,卻也讓我心里某塊一直堵著的地方松動了一些。

趙遠臉上的怪笑僵住了。

那股瘋狂的勁頭似乎短暫地退潮,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悲苦和茫然。

“一句對不起……就抵了我二十年?”他聲音嘶啞,像困獸的低吼,“你知道我這二十年怎么過的嗎?家沒了,書讀不成,在工地搬磚,在餐館刷碗,像陰溝里的老鼠!你呢?上大學,體面的工作,有房子,老婆孩子……憑什么?”

“我知道對不起彌補不了什么。”我說,“但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蘇晴,她已經落網了,會得到懲罰。你現在停下來,或許……還能有條活路。”

“活路?”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肩膀抖動起來,“我手上四條人命!我還能往哪兒走?陸明,我今天就沒想走!你得陪著我,還有她……”

他猛地將刀尖抵近姑姑的脖頸。

“住手!”我瞳孔一縮,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朝他猛撲過去。

11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那股勁,整個人猛沖過去,肩膀狠狠撞在趙遠身上。

他猝不及防,踉蹌著向后倒去,手里的刀“哐當”一聲掉在水泥地上,滑出老遠。

姑姑暫時脫離了危險。

趙遠悶哼一聲,立刻從地上彈起,雙眼赤紅地朝我撲來。

我們兩個瞬間扭打在一起,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翻滾。

他常年在外,力氣和反應都比我強,沒過幾招,我就被他反身壓住,拳頭裹挾著風聲,砸在我的臉頰和胸口。

我的視線開始晃動,嘴里全是鐵銹般的血腥味,意識像潮水般要退去。

就在我感覺力氣快被抽空時,廠房那扇銹蝕的鐵門轟然被撞開,幾道雪亮的光柱撕裂黑暗,齊刷刷地照了進來。

“警察!放開人質!”

鄭隊長的厲喝在空曠的廠房里回響。

趙遠被強光刺得一怔,動作停滯了半秒。

就是這半秒!我屈起膝蓋,用盡最后一點力氣猛地向上一頂,同時雙手死死抱住他的一條腿,拼盡全力向側方翻滾。

他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幾名訓練有素的警察迅疾如風地撲上,死死按住他的四肢和軀干。

金屬手銬合攏的清脆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一切都結束了。

被牢牢制住的趙遠,突然停止了所有掙扎。

他不再吼叫,只是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高處蛛網密布的破敗屋頂,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我艱難地撐起身體,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跌跌撞撞地跑到姑姑身邊,手抖著解開她身上粗糙的繩索。

“姑,沒事了,沒事了。”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姑姑嘴里的布團一被取出,她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緊緊抓住我的胳膊,渾身都在發抖:

“小明……小明啊……嚇死姑了……”

我摟著她顫抖的肩膀,看向被警察從地上拉起來的趙遠。

他被押著向門口走去,背影佝僂,再沒有之前的瘋狂。

心里沒有如釋重負的輕松,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難以言說的空茫。

這場糾纏了二十年的孽債,最后誰也沒有贏。

趙遠徹底毀掉了自己,也拽著兩個家庭墜入了深淵。

而我,雖然擺脫了殺人的嫌疑,但有些看不見的裂痕,或許已經永久地刻在了心底。

12

半年后,法院的判決下來了。

趙遠因故意殺人、綁架、非法拘禁等多項重罪,被判處死刑。

蘇晴因誣告陷害、包庇、協助故意殺人,被判處無期徒刑。

開庭那天,我去了。

趙遠站在被告席上,比半年前更加枯瘦,頭發花白了許多。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直到最后陳述環節,他請求法官允許他對我說幾句話。

法官考慮片刻,同意了。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旁聽席上的我。

他眼里的癲狂和戾氣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

“陸明,”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我就想問一句……當年在考場,那張紙條,真是你‘撿起來’的嗎?”

我整個人僵在座位上。

法庭很安靜,我的思緒卻被猛地拽回了二十年前那個燥熱的午后。

人群,喧嘩,趙遠憤怒的吼叫,蘇晴驚慌的眼神……還有那個站在風暴中心、茫然又自以為公正的、年輕的自己。

記憶的碎片在混亂中重組,一個被漫長歲月掩埋的細節,忽然清晰地浮現出來。

在彎腰去撿地上那張皺紙前,我的腳,好像因為擁擠的人群,無意識地、輕輕碰了一下趙遠的椅子腿。

就是這么一點微不足道的碰撞,讓那張原本可能只是半露在口袋外的紙條,徹底滑落了出來。

如果……如果當時我沒有碰到那把椅子?

又或者,如果我看見了,卻選擇了沉默?

我的呼吸停滯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

長久的沉默,在空曠的法庭里,仿佛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趙遠看著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形成了一個怪異扭曲的笑容。

他笑了起來,肩膀聳動,渾濁的眼淚順著深刻的皺紋淌下。

那笑聲里沒有憤怒,只有無邊無際的荒謬和自我嘲諷。

“呵……原來……是這樣。”他低聲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弄了半天……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他沒有再看我,慢慢轉回身,面向法官席,聲音恢復了之前的空洞:“我沒什么要說的了。”

走出法院大樓,午后的陽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我回到了公司,恢復了原來的職位。

同事們對我客氣而謹慎,絕口不提往事,生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努力撥回了正軌。

沈靜和女兒也搬回了家。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從前,上班,下班,柴米油鹽。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不同了。

家里的餐桌上,再沒出現過腌鴨蛋。

姑姑身體好轉后,堅持留在了縣城老家,她說年紀大了,還是習慣待在熟悉的地方。

給我們寄特產的習慣,也自然而然地停了。

我和沈靜之間,似乎也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很少再為瑣事爭吵。

有些東西,經歷過一次,就讓人懂得了什么才最要緊。

一天夜里,我做了個夢。

夢里是高中夏天的操場,陽光很好,草皮散發著被曬暖的氣息。

我、趙遠,還有蘇晴,三個人并排坐著,手里拿著玻璃瓶的汽水,氣泡滋滋作響。

趙遠說,他以后要當最厲害的工程師,造出別人造不出來的東西。

蘇晴笑著說她想回母校當老師,安安穩穩的。

我忘了自己當時說了什么豪言壯語。

醒來時,臉上涼冰冰的。

我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城市的燈火在無聲流淌。

世界依舊按照它的節奏運轉,不會為任何人的悲劇按下暫停鍵。

我拿起手機,找到老家發小陳風的號碼,轉了一筆錢過去。

在轉賬說明里,我只寫了一行字:麻煩你,用這個錢,給趙遠他爸媽的墳,好好修葺一下,立塊像樣的碑。

我知道,這什么都彌補不了。

我只是想告訴那個永遠停留在記憶里的、燥熱的夏天,那個已經無法挽回的、曾經并肩走過一段路的少年:

對不起。

我們所有人,都走錯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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