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時候說親事,講究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年,王家村的春生,二十有五了,親事還沒個影兒,爹娘忙托人請了這一帶最會說話的劉媒婆。
沒幾日,劉媒婆笑瞇瞇上門了:“坳子村老張家,閨女叫纖云,今年二十,女紅廚藝樣樣行,模樣周正脾氣好,配你家春生正合適!”
春生娘高興,又犯愁:“我家春生您知道,干活一把好手,就是嘴笨,見生人說不出三句話。”
劉媒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明日就去相看。”
第二天一大早,劉媒婆領著春生往坳子村去。
臨走前,春生娘拿件半新褂子讓他換上,春生一甩手:“又不是掌柜賣衣裳,穿那么光溜干啥!”
于是穿著平常干活的粗布短衫就出了門。
俗話說“望山跑死馬”,坳子村看著就在山那邊,真走起來,七拐八繞的土路,愣是讓春生他們走了大半上午。進村時,飯點兒都快過了。
到了張家,堂屋里坐著纖云爹娘,簾子后頭影影綽綽有個人影。
那年月就興這規矩,沒拜堂成親前,姑娘小伙不能直接打照面,全憑爹娘和媒人中間看,姑娘只能這般在幕后聽、暗中瞧。
當下進了屋,劉媒婆趕緊推春生上前見禮。
春生紅著臉,作了個揖,喊了聲“叔、嬸”,就杵在那兒不說話了。
纖云爹打量春生——個子高高,皮膚黝黑,模樣倒端正,可這身衣裳,袖口磨得發白,膝蓋還有塊補丁,心里先涼了半截。
纖云娘也皺眉,悄悄對老頭子使眼色:太不講究了。
劉媒婆何等精明,趕緊打圓場:“春生這孩子實誠,今兒個一早還下地干了會兒活才來的,沒顧上換衣裳。”
纖云爹嗯了聲,禮節不能少:“大老遠來了,吃頓便飯再走。”
飯菜上桌,四菜一湯,有魚有肉。纖云爹拿出自家釀的米酒,給春生倒上。
春生起初拘謹,小口抿著。幾杯下肚,話匣子慢慢開了,說起莊稼活,頭頭是道。
天氣熱,屋里悶,酒勁上來,春生覺得渾身燥熱。
他左右看看,姑娘不在跟前,都是長輩,一時忘了形,索性把短衫一脫,光著膀子繼續吃喝。
這一脫,不得了。
但見春生一身古銅色腱子肉,膀闊腰圓,胸膛厚實,胳膊上筋肉隆起,活像廟里的金剛。
纖云爹眼睛一亮,纖云娘也看得呆了。
劉媒婆趁機說:“瞧見沒?這一身肉,可不是白吃出來的。天天干活,風吹日曬,咱莊戶人家,要的就是這身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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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云爹連連點頭,問道:“春生啊,平時都干些啥活計?”
春生酒意正酣,扳著手指頭數起來:“開春耕地、播種,夏天除草、澆灌,秋收割麥、打場,冬天修渠、積肥。農閑時上山砍柴、下河撈魚,還會點木匠活,修個車、打個家具都不在話下。對了,前年村里修祠堂,我扛大梁,一人頂倆!”
纖云爹越聽越歡喜,飯后又聊了半晌,才送客出門。
隔天,劉媒婆歡天喜地來王家報信:“成了!張家相中春生了!說這樣的后生踏實能干,閨女嫁過來不受窮!”
兩家過了禮,擇吉日成了親。
新婚頭三個月,小兩口蜜里調油。春生干活更起勁,纖云勤儉持家,把個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村里人都夸:劉媒婆這回做了樁好媒。
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春生上頭有個哥哥,叫冬福,娶的妻子叫素梅,已分家另過。
這素梅心眼小,愛攀比。見弟媳纖云過門后,夫妻和睦,公婆時常夸贊,心里便不是滋味。
一日,妯娌倆在公婆院里碰面。
素梅見纖云穿著新做的碎花褂子,酸溜溜道:“喲,弟妹這衣裳真鮮亮,春生兄弟可真舍得。”
纖云笑笑:“嫂子說笑了,這是我自己織的布,沒花幾個錢。”
素梅撇嘴:“自己織的?那也得有工夫啊。我家冬福可沒春生那么能干,里里外外都要我操心,哪有時間織布做衣裳。”
這話傳到纖云耳朵里,她只當沒聽見。
又過一陣,村里有人辦喜事,兩家湊份子錢。按理說,份子錢各家一樣。
素梅卻對婆婆說:“娘,春生兩口子沒孩子,開銷小,我們拖家帶口的,是不是少出點?”
纖云知道了,心里委屈,跟春生念叨:“嫂子這話說的,好像咱們攢著錢不花似的。”
春生撓撓頭:“嫂子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咱過咱的日子。”
纖云嘆氣:“理是這個理,可天天聽著這些閑話,憋得慌。”
矛盾終于在一個秋日爆發。
兩家合伙收花生,說好了收完平分。春生實誠,埋頭苦干,一人干了多半的活。分花生時,素梅非要先挑,專揀飽滿的往自己筐里裝。
春生哪好意思跟個婦道人家搶,隨她去了。
纖云卻看不過去:“嫂子,這還沒稱呢,你怎么先挑上了?”
素梅瞪眼:“我多干點活,先挑挑怎么了?你家春生是能干,可也沒見多長兩只手!”
纖云氣得臉通紅:“你講講道理!到底誰干的活多!”
兩人吵起來,驚動了公婆。二老趕來,各打五十大板,把花生重新平分了事。
回到家,纖云抹眼淚:“這日子沒法過了,分家時公婆偏袒老大,現在干活咱們吃虧,說話還要受氣!”
春生悶頭坐著,半晌才說:“要不,咱搬出去?”
“搬?往哪搬?就那點家底,夠蓋房嗎?”
小兩口第一次紅了臉。
這晚,春生翻來覆去睡不著。雞叫頭遍,他悄悄起身,摸黑出了門。
天蒙蒙亮時,纖云醒來發現春生不在,正納悶,聽見院里“咚咚”響。出去一看,春生光著膀子,正在劈柴。院里整整齊齊碼著劈好的柴火,像小山一樣。
纖云心疼:“你一夜沒睡?”
春生抹把汗:“心里憋屈,干活痛快。我想好了,村東頭老趙家那片荒坡要賣,價錢不高,咱買下來,自己開地蓋房。我有一身力氣,不怕苦。”
纖云眼淚涌出來:“你呀,就知道使蠻力。”
“蠻力咋了?當初你爹娘不就是看上我這身蠻力?”春生難得說句俏皮話。
纖云破涕為笑,想起相親那日光景,心里暖洋洋的。
說干就干。春生找里正作保,買下荒坡。
從此,他起早貪黑,開荒整地,壘石筑基。纖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省下每一文錢支持丈夫。
素梅聽說后,又來說風涼話:“那片坡地能種出糧食?別白費力氣了。”
春生只當沒聽見,一撅頭一撅頭地挖。手掌磨出血泡,結成厚繭;肩膀曬脫了皮,變得黝黑發亮。
轉眼到了年關。一天夜里,狂風大作,暴雨傾盆。春生和纖云在臨時搭的窩棚里,聽外面風聲呼嘯。
突然,“轟隆”一聲巨響,接著傳來孩子的哭喊聲。春生沖出去一看,是冬福家的柴房塌了半邊!
冬福和素梅慌慌張張跑出來,三個孩子嚇得哇哇大哭。柴房連著正屋,雨水直往里灌。
春生二話不說,沖進雨里。他光著膀子,扛起一根粗木,頂住傾斜的房梁。暴雨澆在他身上,肌肉塊塊隆起。
“哥,找繩子來!嫂子,帶孩子們去我家窩棚!”
冬福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找繩索。兄弟倆在暴雨中忙活一個時辰,終于把房子撐住,暫時不漏了。
回到窩棚,纖云已燒好姜湯,給孩子們換上干衣服。
素梅渾身濕透,看著自家孩子抱著纖云給的饃饃吃得香甜,再看看春生累得直喘粗氣,第一次說不出話來。
第二天雨停,春生大早就來幫哥哥修房子。
素梅遞過一碗熱粥,小聲說:“春生,昨天……多謝了。”
春生咧嘴一笑:“一家人,說啥謝。”
房子修好那天,冬福拉著春生喝酒。
酒過三巡,冬福紅著臉說:“兄弟,哥對不住你。你嫂子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
春生擺擺手:“哥,咱娘說過,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以前的事,不提了。”
開春時,春生的荒坡開出來了,雖然貧瘠,但面積不小。
纖云靈機一動:“種花生費地力,咱種點果樹試試?我娘家舅舅會嫁接,我去學學。”
春生一拍大腿:“好主意!”
三年過去,荒坡變成了果園。桃樹、梨樹、蘋果樹,郁郁蔥蔥。春天花開,一片云霞;秋天結果,滿坡飄香。
春生又養了幾箱蜜蜂,果園里花開不斷,蜂蜜格外香甜。纖云把果子、蜂蜜拿到集市上賣,漸漸有了名氣。
這年中秋,兩家人在果園里團聚,纖云爹娘也來了。月光如水,果香陣陣。素梅主動幫著纖云端菜擺飯,孩子們在果樹間追逐嬉戲。
春生爹抿口酒,感慨道:“看看這一家子,和和睦睦多好。”
纖云娘接話:“當初相親,我還嫌春生不會打扮。現在想想,莊稼人,實在最重要。”
纖云爹也笑道:“可不是!那天他光著膀子,我一瞧這身板,就知道是個能扛事的!”
眾人都笑起來。春生不好意思地撓頭,纖云悄悄捏了捏他結實的手臂。
月光下,兩家人的笑聲飄得很遠。
夜深人散,春生和纖云坐在院子里。
纖云靠在丈夫肩上,輕聲道:“現在想想,那天你光膀子,真是莽撞。”
春生嘿嘿笑:“要不莽撞,你能相中我?”
“貧嘴。”纖云嗔道,心里卻甜絲絲的,“不過說真的,這一身力氣,撐起了這個家。”
春生摟緊妻子:“力氣是死物,過日子還得靠心。你的心巧,我的心實,湊一塊,日子才能過好。”
民間有句老話:相親相的是心,過日子過的是人。衣裳光鮮不過一時,膀子結實才能扛起風雨。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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