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之下的地道戰爭

文︱劉瀾昌

拉法東部的夜色并不安靜。地表之上，是停火協議仍在紙面上發熱；地表之下，是以色列軍方反復強調、卻始終難以徹底清除的地下世界。以軍與辛貝特公布的這次行動，被描述為一次“精準打擊”：地道被摧毀，人員被擊斃，一名被稱為“重要指揮官”的哈馬斯成員在試圖離開地下設施時被捕。新聞本身并不冗長，卻像一枚楔子，插進了加沙停火的現實結構之中，把停火的脆弱、戰爭的延續性、以及政治目標與軍事手段之間的錯位，再次暴露出來。

自2025年10月第一階段停火生效以來，加沙并未真正進入“戰后時刻”。停火更像一種被反復校驗的臨時狀態，它既不是戰爭的終點，也不是政治進程的起點，而是一段被武力和懷疑填滿的間歇。以色列方面不斷強調哈馬斯“違反協議”，并以此作為繼續軍事行動的依據；哈馬斯則一再否認，指責以方借停火之名延續軍事壓制。雙方的敘述在國際輿論場中彼此抵消，留下的，是持續升高的安全焦慮，以及不斷被拉長的沖突陰影。

此次發生在拉法的行動，集中體現了以色列當前的戰略重心：地道。內塔尼亞胡政府反復使用“非軍事化”這一表述，試圖將加沙問題重新定義為一個可以通過技術與武力解決的安全工程。在這一邏輯中，地道不僅是哈馬斯的軍事設施，也被視為整個加沙抵抗結構的象征性支點。只要地道仍在，哈馬斯就被認為仍具備重組、滲透和再度發動攻擊的能力。正是在這樣的判斷之下，地道清剿被賦予近乎決定性的意義。

問題在于，地道并非孤立存在。它們嵌入人口密集區，穿行于被長期封鎖和戰爭塑造的城市結構之中。對地道的打擊，很難被嚴格限定為“地下戰爭”，地表的破壞和人員傷亡幾乎不可避免。拉法東部的行動，雖然以“精準”著稱，仍然造成多人死亡，并引發新一輪搜捕。停火協議的存在，在這里并未構成明確的約束邊界，反倒成為雙方各自闡釋合法性的工具。

從政治層面看，以色列的行動同樣指向國內與外部的雙重壓力。內塔尼亞胡面臨的，并不僅是安全機構對“清除威脅”的要求，還有國內政治結構中持續存在的不穩定性。對強硬安全路線的堅持，既是對右翼選民的回應，也是對自身執政合法性的再確認。在美國推動討論停火第二階段的背景下，這種軍事行動還承擔著談判籌碼的功能：通過制造既成事實，抬高未來任何政治妥協的門檻。

哈馬斯的處境同樣復雜。否認違反停火協議，并不意味著其放棄地下軍事體系。地道在哈馬斯的組織邏輯中，既是防御手段，也是權力與控制的空間基礎。即便在停火階段，維持這一體系的存在，本身就被視為一種生存策略。對哈馬斯而言，真正的風險并不只來自空襲或搜捕，而在于被迫進入一個沒有明確政治前景、卻持續承受軍事消耗的狀態。

停火在這種結構中，呈現出一種反常的形態。它并未帶來沖突的降級，而是將沖突轉化為低強度、碎片化、技術化的持續對抗。每一次“精準打擊”，都在消耗對方的同時，也在侵蝕停火本身的可信度。協議仍然存在，卻不斷被重新解釋、重新測試，其邊界愈發模糊。

國際社會在這一過程中顯得力不從心。停火機制缺乏有效的監督與執行工具，使其更像一種政治姿態，而非可操作的安全框架。各方呼吁克制，卻無法提供替代性的安全安排；各類聲明反復出現，卻難以改變地面事實。加沙被置于一種長期過渡狀態之中，既無法真正進入重建階段，也難以擺脫軍事邏輯的主導。

拉法的這次行動，或許會被以色列視為又一次成功的安全成果，也可能被哈馬斯用來強化其受壓敘事。對加沙普通民眾而言，它只是停火日歷上又一個被劃去的夜晚。地道是否被清除、指揮官是否被捕，這些細節在宏觀層面被不斷放大，在日常生活中卻轉化為持續的不確定感。

當停火被反復嵌入軍事行動之中，它逐漸失去作為政治過渡工具的功能，只剩下一種脆弱的平衡狀態。拉法地下的那次短暫交鋒，并未改變力量對比，卻提醒所有旁觀者：在沒有清晰政治路徑的前提下，任何停火都只是戰爭的另一種存在方式。夜色會再次降臨，地表與地下的對峙仍在延續，而真正的出路，依舊被困在尚未被打開的政治空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