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無冕財經(wumiancaijing)原創發布
作者:賈琦
編輯:程程
設計:嵐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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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我睿、云點當……這些曾在全國范圍內掀起投資熱潮的水貝黃金交易平臺,如今正以“折上折”的兌付方案,將成千上萬的投資者推入兩難境地:是接受大幅縮水的兌付,還是繼續等待那個看似遙遙無期的平臺恢復正常?
1月31日,羅湖區工作專班發布通報稱,在專班督促下,杰我睿公司正處置資產、籌集資金,并已啟動兌付。
“本金9萬,兌付1200塊錢。”一位杰我睿用戶在社交媒體曬出了平臺給他的兌付方案,哭笑不得。
2月3日,深圳知識產權律師冷勇達在社交平臺透露,羅湖法院已明確不再受理、立案與杰我睿相關的民事訴訟案件,相關事宜統一由羅湖專班處理。
當我們進一步復盤這些平臺的資本運作路徑不難發現:這場爆雷與兌付困局,早在預料之中。這些黃金交易平臺從設立之初的一系列操作,都圍繞著同一個核心目的展開:如何在合法框架內,以最小代價完成一場“黃金圍獵”。
而圍獵的對象,正是那些相信“投資黃金很安全”的普通人。
“折上折”的兌付
杰我睿兌付危機外溢后,云點當成為最早受到沖擊的平臺之一。云點當對外解釋稱,平臺并非自身經營失控,而是受杰我睿暴雷影響,引發集中擠兌。
據其透露,云點當此前在杰我睿等平臺進行對沖操作,相關資金回收受阻,短期內形成明顯的現金缺口。自2月1日起,云點當正式推出三項方案:
A方案:不分金額大小,分6個月兌付,每月支付1/6,承諾100%支付;
B方案:不區分金額大小,一次性支付40%,3個工作日內結清;
C方案:等待平臺“恢復正常”后隨時100%兌付,無需簽署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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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點當公告,圖源鳳凰網財經
表面上,這是一套提供多項選擇的方案組合,實則將用戶推向了兩難境地:選擇分期兌付,意味著用戶必須自行承擔平臺未來半年能否持續履約的不確定性;選擇一次性折價兌付,本質上是割肉止損,需承受高達60%的本金損失;而等待“恢復正常”,更像是一種情緒安撫。
云點當還表示,由于銀行卡風控趨嚴,平臺將設定每日兌付額度,并優先向已簽署《和解協議》的用戶轉賬。這進一步強化了用戶在“折價兌付”和“繼續等待不確定未來”之間的抉擇壓力。
更耐人尋味的是,在推進“三選一”方案的同時,云點當特別強調“暫停代簽業務”,并公開提示已有不法分子以“代簽、可提高兌付比例”為名實施詐騙。
此舉一方面將線下集中兌付壓力轉移至線上電子簽約,另一方面也在客觀上避免了平臺用戶線下聚集、協商乃至形成集體行動的可能。
與云點當相比,杰我睿的兌付方案更具壓迫性。其兌付比例不僅更低,且存在明顯的“折上折”現象。
一名河南用戶提供的截圖顯示,其本金約3.7萬元,平臺第一次清算額度為8776.29元;第二次核算時,該金額被直接下調至1755.26元,并附注“如您同意該方案,我司將安排優先打款”。
更令投資者難以接受的是,杰我睿要求用戶在兌付前簽署包括《和解協議》《刑事諒解協議書》《保密協議》在內的三份文件。其中,《刑事諒解協議書》引發最強烈爭議。
“簽了之后也有可能拿不到錢,還等于放棄起訴權利,憑什么要簽?”一名投資者直言。
從云點當到杰我睿,兩套兌付方案看似不同,卻指向同一個結果:平臺優先保全自身流動性,將價格波動、流動性枯竭及法律風險,最大程度轉嫁給投資者。
更為隱蔽的算計,還在于法律責任的預先剝離。從云點當利用電子簽約有效分化,到杰我睿試圖通過刑事諒解書,這些手段如出一轍,都是試圖在層層協議的包裹下,將一場性質極其嚴重的兌付危機,強行扭轉為民事協商糾紛。
對深陷兌付危機的平臺用戶而言,所謂“選擇”更多只是不同程度的損失分配,是一場被迫接受的無奈之選。
北京尋真律師事務所律師王德悅指出,消費者應謹慎簽署任何刑事諒解或保密協議,避免提前放棄法律追責權利,并應盡快固定證據,通過集體報案推動刑事立案。
但現實是,分散在全國各地的用戶,很難形成有效的合力。
極限壓縮的責任
無論是卷入巨量兌付危機的杰我睿,還是受波及后迅速陷入擠兌的云點當,其異常單薄的公司基本面,早已為這場風暴埋下伏筆。
企業工商信息查詢平臺顯示,云點當的運營主體“深圳市云點當網絡科技有限公司”成立尚不足兩年,注冊資本100萬元,實繳資本僅18萬元,參保人數為0。
這意味著,這是一家幾乎沒有固定人員成本、也未形成穩定資產沉淀的輕型主體,其組織結構本身就缺乏承載大規模資金往來的能力。
與之相比,杰我睿的主體“深圳市杰我睿珠寶有限公司”雖顯示注冊資本高達1100萬元,但實繳資本為0。其參保人數僅15人,與其宣稱的15萬注冊用戶規模和交易體量相比,這一人員規模顯得極不相稱。
更關鍵的是,杰我睿自2025年3月起已涉及35起司法案件,截至2025年1月19日,被執行金額達103.07萬元。
深圳知識產權律師冷勇達表示,從2025年2月開始,已有杰我睿用戶因在平臺空約交易中遭受重大虧損而聯系其維權。冷律師在代理相關訴訟過程中,曾依法對杰我睿及其法定代表人張某騰申請財產保全,結果發現“這么大個公司和老板,竟然保全的財產為零”。
這一發現,與杰我睿隨后發生的一系列資本操作,形成了耐人尋味的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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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我睿減少注冊資本,圖源網絡
2025年3月28日,杰我睿曾作出減資決議,將注冊資本從1000萬元驟降至10萬元。隨后在同年11月27日,又突擊增資至1100萬元,但均為認繳出資,未實際繳納。
實繳資本,往往是判斷一家企業實際風險承擔能力的重要指標。實繳并不意味著一定能覆蓋全部風險,但長期零實繳,通常意味著企業并未為潛在債務預留真實緩沖空間。
廣州文姓律師分析指出,這是一套高度技巧化的資本操作路徑。減資至10萬元,意味著在法律層面,股東對公司債務的清償責任上限被鎖定在10萬元以內;而后續大幅增資至1100萬元,雖看似實力增強,實則為認繳制下的空頭支票。因為,只要未到出資期限,且股東未違規,債權人便難以強制要求其提前實繳,只能圍繞公司現有資產進行清算。
更值得關注的是,這次增資還伴隨著股權結構的調整。2025年11月,杰我睿引入新股東陳長林,公司性質由“自然人獨資”變更為“有限責任公司”。
根據《公司法》,自然人獨資企業中,投資人需對公司債務承擔無限責任;而有限責任公司中,股東原則上僅以其認繳出資額為限承擔責任。換言之,這次結構調整,在形式上完成了從“個人可能被無限追索”到“責任有明確上限”的關鍵轉變。
“只要公司賬戶與股東個人賬戶嚴格分離,且不存在資金混同,股東便無須以個人財產對公司債務負責。”廣州文姓律師表示,“這意味著,即便公司負債規模巨大,股東的法律責任上限也僅限于其認繳的出資額。”
通過減資收縮責任、以認繳增資維持表象、再以股權結構調整隔離風險,這一系列公司治理與資本運作的組合,本質上是平臺在法律允許的框架內,將自身的責任邊界壓縮至極限。 一旦風險暴露,即便用戶通過民事訴訟獲勝,也可能面臨無可執行財產的現實困境。
“火種”并未熄滅?
直到擠兌發生之后,許多用戶才回過頭來審視那些曾被忽略的細節:杰我睿平臺看似隨意的規則背后,實則隱藏著系統性的風險隔離設計。
用戶劉蕊最早感到異樣,是在向杰我睿郵寄黃金時。平臺規定,郵寄地址必須填寫公司地址,但收件人姓名和聯系電話卻只能填寫用戶本人。當時她雖覺奇怪,并未深究。
直到危機爆發后,現場律師點破:這種安排可能使寄出的黃金,在法律上被視為“用戶自己寄給自己的快遞”,一旦平臺否認收貨,用戶將陷入舉證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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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我睿收款人信息列表,圖源網絡
比物流規則更具實質風險的,是資金的流向。多名用戶證實,在杰我睿平臺充值,資金從未進入公司對公賬戶,而是直接流入私人賬戶。《新京報》調查顯示,收款賬戶包括顧滔、張志騰、任俊東、屈穎穎等人的支付寶,以及鞏復青、李亞娟等個人銀行卡。其中,張志騰正是杰我睿的法定代表人及持股超過90%的實際控制人。
陜西富能律師事務所副主任付鵬指出,若這些個人賬戶能與平臺實控人建立關聯,或可要求其承擔連帶責任。
但上海市君悅律師事務所合伙人陳茉提醒,資金一旦進入私人賬戶并經過流轉,追索難度將大幅增加——資產可能早已轉移或混同,即便進入司法程序也難以厘清。
這意味著,公司實質上扮演的只是一個資金的過路通道。錢從客戶手中直接流向了私人賬戶,并未在公司層面沉淀。
更值得玩味的是,在杰我睿全面停擺的同時,“火種”并未熄滅。
企業工商信息查詢平臺顯示,除張志騰外,郭芳芳、張志龍也曾先后擔任杰我睿的法定代表人、執行董事和總經理。報道稱,張志騰曾在直播中稱張志龍為其兄長,而郭芳芳則是張志龍的妻子。
2024年7月,郭芳芳退出杰我睿。幾乎在同一時間,張志龍新設立了深圳市設夢珠寶有限公司,注冊資本僅10萬元,法定代表人為郭芳芳。
目前,由設夢珠寶運營的微信小程序“設夢珠寶”仍在正常運行。時代財經走訪時,公司工作人員回應稱,“我們公司現在是正常經營狀態,不清楚杰我睿的具體情況”。
與杰我睿模式相近的“寶媽買金”,也在社交平臺緊急聲明“與杰我睿無關”,其運營主體成立于2024年11月,注冊資本10萬元,實繳為0,參保人數為0。
“玖禧貓”同樣在更新動態,保持運營,其運營主體南京玖禧貓珠寶有限公司成立于2024年5月,當前法定代表人劉靜于去年8月變更加入。
平臺之間彼此撇清關系,業務形態卻高度相似。一位杰我睿用戶在社交平臺上直言:“一個主體停擺,另一個主體仍在運轉,不過是換個馬甲繼續而已。”
黃金并沒有消失,錢也未必憑空蒸發。它們只是被提前放在了公司之外、協議之前、責任邊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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