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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年我給大戶小姐把脈,她偷偷撓我手心:子時后門槐樹,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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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雨水格外多。

我背著小藥箱,在泥濘的鄉間小路上深一腳淺一腳。

剛從鄰村出診回來,渾身濕透。

王家高聳的院墻出現在雨幕里,青磚灰瓦,沉默而壓抑。

幾天后,我接到了王家的請診。

病的是他們家的小姐,陳夢瑤。

把脈時,她的指尖冰涼,微微發顫。

王老爺就站在旁邊,目光像秤砣,壓得人喘不過氣。

忽然,她的手心輕輕貼上來,指甲極其細微地、快速地撓了一下。

我驚得幾乎要抽回手。

她低著頭,幾不可聞的氣聲鉆進我的耳朵:“曾大夫……今晚……帶我離開這院子。”

藥箱里的聽診器,似乎還在嗡嗡作響。



01

雨是傍晚開始下的,毫無征兆,瓢潑一般。

我護著藥箱,縮著脖子往村里跑。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亮,一腳下去,泥水能濺到膝蓋。

拐過鎮口那棵老槐樹,就看見前面有個人影晃了晃,軟軟地倒在路邊的排水溝旁。

是個老太太,頭發花白,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褲腳已經浸在泥水里。

我趕緊跑過去。

摸了摸脖頸,脈搏還在,但很弱。

面色青白,嘴唇發紫,是喘不上氣的樣子。

我用力把她從泥水里半拖半抱到稍微干燥點的屋檐下。

松開她的衣領,讓她頭側向一邊。

藥箱里備著一點清涼油,抹在她的人中和太陽穴。

又拿出幾粒自己配的順氣丸,用水壺里所剩不多的溫水,勉強給她喂了下去。

她喉嚨里咯咯響了幾聲,胸口劇烈起伏幾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眼神渾濁,看了我好幾秒,才慢慢聚起一點光。

“葉嬸子?”

一個穿著膠皮雨衣的男人急匆匆跑過來,是鎮上雜貨鋪的伙計,我認得。

他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老太太,松了口氣:“曾大夫!是你啊!”

“你認識?”

“王家廚房幫工的葉玉容,葉嬸子!”伙計蹲下來,“這是老毛病了,氣緊。得虧碰見你。”

葉玉容喉嚨動了動,沒說出話,只是沖我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感謝,更像是一種復雜的確認。

伙計幫忙,把葉玉容攙扶起來。

她身子很輕,靠在那伙計身上,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雨幕隔在我們中間,她的臉模糊不清。

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背上藥箱繼續往家走。

心里那點異樣,很快被濕透的衣裳和咕咕叫的肚子壓了下去。

只是個巧合,一次尋常的路遇施救。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場雨和這個倒在路邊的老人,會像兩塊不起眼的石子,投入我原本平靜的生活,漾開一圈圈再也無法平復的漣漪。

02

三天后的下午,天陰著,悶熱。

我正在院子里翻曬前幾天采的草藥,腳步聲在籬笆外停住。

是個穿著干凈灰布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面孔生疏,站得筆直。

“曾俊譽,曾大夫?”

“是我。您是?”

“王家老爺請您過去一趟。”他說話沒什么起伏,“小姐身子不大妥當,煩請您去瞧瞧。”

王家?

我愣了一下,立刻想到雨夜里那個叫葉玉容的老太太。

“王老爺怎么知道我這……”我這話問得有點傻。在這不大的鎮上,什么事都傳得快。

來人臉上沒什么表情:“老爺聽葉嬸提過一嘴,說您醫術好,心腸也好。鎮衛生院的王德江王大夫來看過兩回了,沒見起色。老爺說,請您去試試。”

王德江。這名字讓我心里微微一堵。

在衛生院短期培訓時,他算是我的老師之一,總嫌我這赤腳醫生土氣,學藝不精。

沒想到王家先請了他。

現在又來請我,這里面就有點意思了。

我猶豫了一下。大戶人家是非多,我向來不愛沾。

“曾大夫,”那男人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老爺說了,診金絕不會虧待。您也知道,小姐身子金貴,一直不見好,家里老太太也跟著著急上火。”

他話里沒什么逼迫的意思,但字字都落在實處。

我想起葉玉容那雙渾濁又復雜的眼睛。

還有,王德江都看不好?

“等我拿藥箱。”我轉身進屋。

藥箱是舊的,棕褐色皮革邊緣已經磨損發白,聽診器的膠管也有些發硬。

我仔細檢查了里面的東西:幾樣常用的草藥粉,自制的丸散,銀針包,血壓計,還有那副聽診器。

背上它,跟著那人出了門。

王家在鎮子西頭,獨門獨院,圍墻比別家高出整整一截。

黑漆大門緊閉,旁邊開著個小偏門。

帶我來的男人在偏門上叩了幾下,有節奏,三長兩短。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年輕點的臉,看了我們一眼,側身讓開。

院子很深,迎面是一堵影壁,繞過去,才見著天井。

青磚鋪地,縫隙里長著細密的青苔。

左右是廂房,正面是堂屋,門窗都是厚重的深色木頭,雕著花,卻顯得沉悶。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類似陳舊木器和草藥混合的味道。

很安靜,只有偶爾從后院傳來幾聲模糊的咳嗽。

帶我進來的人示意我在堂屋外稍候,自己進了東邊一間廂房。

我站在天井里,覺得有些冷。

明明是三伏天,這高墻里頭,卻像隔開了暑氣,只剩下陰涼。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藥箱的背帶。

堂屋門簾一掀,一個人走了出來。

四十多歲年紀,穿著藏青色的綢衫,身材微胖,面色白凈,手里捏著一串深色的念珠。

他打量著我,目光從上到下,不緊不慢,像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你就是曾俊譽?”

“是,王老爺。”我微微點頭。

“嗯。”王廣澤從鼻子里應了一聲,“聽葉嬸說,你救過她。有點本事。”

他沒說謝,這話聽起來更像是一種陳述。

“夢瑤在里頭,跟我來。”他轉身,示意我跟上。

我跟在他身后,走向西廂房。

門簾低垂,里面光線更暗。

一股濃重的、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



03

廂房里窗戶關著,只開了靠墻邊一扇小氣窗。

光線從那氣窗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慘白的光斑。

家具都是老式的,一張掛著帳子的雕花木床,一張梳妝臺,一個衣柜,顯得房間有些空。

床上靠著個人。

很瘦,穿著月白色的細布睡衣,長發散在肩頭,襯得臉越發的小,也越發的白。

不是健康的白皙,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瓷器般的脆白。

她聽見動靜,睫毛顫了顫,慢慢抬起眼睛看過來。

眼睛很大,黑白分明,但里面沒什么神采,像蒙著一層霧。

看到我,她眼里閃過一絲極快的情緒,像是驚慌,又像是別的什么,隨即就垂下眼去,盯著自己放在錦被上的手。

那雙手也白,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干凈,微微蜷著。

“夢瑤,這是曾大夫,來給你看看。”王廣澤走到床邊,聲音放得柔和了些,但那種柔和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陳夢瑤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沒說話。

王廣澤轉向我:“有勞曾大夫了。這丫頭,入夏以來就吃不下睡不好,夜里總驚悸,心慌氣短。鎮上的王大夫開了幾副安神的藥,吃著也不見大好。你給仔細瞧瞧。”

我放下藥箱:“我先診脈。”

床前有個小凳子,我坐下。

王廣澤就站在我側后方,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和頭油味。

陳夢瑤慢慢伸出手,擱在床邊一個小脈枕上。

手腕纖細,皮膚下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

我伸出三指,輕輕搭上她的腕間。

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

脈搏很弱,跳得又快又亂,像受驚小鳥的撲騰。

是典型的虛浮數脈,心氣虛耗,肝氣郁結。

我仔細分辨著脈象,屋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忽然,我搭在她腕上的手指,感覺到她脈搏突兀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與此同時,她蜷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我目光未動,依舊專注于脈象。

但眼角的余光,能瞥見王廣澤正盯著我的手,也盯著陳夢瑤的臉。

診完右手,換左手。

同樣的虛浮,同樣的紊亂。

當我將手指從她左手腕上移開時,她的指尖,似乎無意識地、輕輕擦過了我的掌心。

只是一瞬,微涼的觸感。

我收回手,抬眼看了看她。

她依舊低著頭,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嘴唇抿得發白。

“曾大夫,怎么樣?”王廣澤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我沉吟了一下,起身:“小姐脈象虛浮而數,是憂思過度,心脈不暢,肝氣郁結之癥。心血不足,神不守舍,故而驚悸失眠,食不下咽。”

“憂思過度?”王廣澤念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她一個姑娘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有什么可憂思的?”

這話像是在問我,也像是在說給床上的人聽。

陳夢瑤的肩膀幾不可查地瑟縮了一下。

“郁結在心,未必與外事有關。有時……身處之境,心境難舒,也能致病。”我斟酌著詞句。

王廣澤沉默了幾秒。

“那,該怎么治?”

“當以疏肝解郁,養血安神為主。我先開個方子,吃幾劑看看。但最要緊的,是心情舒暢,靜養為宜。”

“靜養……”王廣澤捻著手里的念珠,“這家里還不夠靜么?”

他這話說得輕,卻沉甸甸地壓下來。

我不知該如何接口,只好轉身去藥箱里拿紙筆。

“曾大夫就在這里開方子吧。”王廣澤說,“需要什么安靜環境?我去叫人備筆墨。”

他這話,是把我剛才心里想著的借口給堵了回來。

“也好。”我點點頭,拿出自己隨身帶的鋼筆和一個小本子。

就在我低頭寫方子的時候,感覺到王廣澤走到了床邊。

他背對著我,擋住了陳夢瑤。

我聽見他壓低的聲音,很溫和,卻透著冷:“好好聽大夫的話,吃藥。別胡思亂想,外祖母也惦記著你。”

沒有回應。

只有一片更深的寂靜。

我很快寫好了方子,吹了吹墨跡,遞給王廣澤。

他接過來,仔細看了兩眼,點點頭:“有勞。阿福,帶曾大夫去賬房支診金。”

那個帶我進來的男人應聲出現在門口。

我收拾藥箱,背起來,準備離開。

經過床邊時,我又看了一眼陳夢瑤。

她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

但在那一瞬間,她忽然抬了一下眼,看向我。

霧氣似乎散開了一剎那,那里面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求,清晰得讓我心頭一震。

隨即,那層霧又迅速合攏,她重新低下頭去。

我腳步頓了頓,什么也沒說,跟著阿福走出了這間充滿藥味和壓抑的房間。

走到堂屋天井,我才覺得那口憋著的氣,長長地吐了出來。

陽光依舊被高墻擋在外面。

手里的診金比平時豐厚得多,用紅紙包著,沉甸甸的。

可我總覺得,這錢有些燙手。

阿福送我出了偏門。

黑漆大門在我身后無聲地合攏。

我站在巷子里,回頭望了望那高高的院墻。

墻頭探出幾枝石榴樹的枝葉,葉子蔫蔫的,沒什么精神。

風吹過,葉子晃了晃。

我莫名地,又想起了她指尖那一下微涼的觸碰。

還有最后那一眼。

那不是病人對大夫的尋常眼神。

那里面,有東西在沉下去。

我捏了捏手里的紅紙包,轉身往家走。

步子邁得有點快,好像要甩掉什么似的。

藥箱隨著我的步伐,一下一下,輕輕磕著我的后背。

04

王廣澤接過方子,看了好一會兒。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幾味藥名上輕輕劃過。

“柴胡,白芍,茯神,酸棗仁……”他低聲念著,“都是疏肝安神的尋常藥。”

他抬起頭看我,臉上沒什么表情:“曾大夫,這方子,和王德江王大夫開的,大同小異。”

我點點頭:“疏肝解郁,大體思路是相近的。不過我在劑量和幾味輔藥上做了調整,更側重養血寧心。小姐脈象虛得厲害,不能一味疏解,還需固本。”

“固本……”王廣澤把方子折起來,沒有立刻交給誰,“你說她憂思過甚。除了吃藥靜養,還有別的法子么?比如,針砭?”

“可以配合針灸,取內關、神門、三陰交幾個穴位,寧心安神。但針灸需得連續幾次,且小姐體質太弱,初次不宜用強刺激。”

“那就用針。”王廣澤做了決定,語氣不容商量,“下次來,帶你的針。需要幾次,你就來幾次。”

他頓了頓,補充道:“診金,每次照今日的給。”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遲疑了一下。王家這潭水,我感覺有點深。

“王老爺,我平日里走村串戶,時間不固定。小姐這病需要定時施針,恐怕……”

“時間你定。”王廣澤打斷我,“提前一天,讓人去你那兒說一聲就行。或者,你固定個日子。”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堵住了我所有推脫的借口。

我看著他那張白凈的、沒什么波瀾的臉,忽然明白,他請我來,或許不單單是因為葉嬸的推薦,也不完全是信不過王德江。

他可能只是想多一個選擇,或者,多一個觀察他女兒病情的角度。

而我,恰好在這個當口,撞了進來。

“好。”我應了下來。事已至此,再推脫反而顯得可疑。

“嗯。”王廣澤似乎滿意了,“阿福,送曾大夫。”

我背起藥箱,再次看向床的方向。

陳夢瑤不知何時已經躺下了,面朝里,只露出烏黑的后腦勺和一截細白的脖頸。

她似乎睡著了,又似乎只是在躲避。

跟著阿福走出廂房,穿過天井。

快到偏門時,一個端著銅盆的傭人匆匆從后院方向過來,差點撞上。

盆里是深褐色的藥渣,冒著一點殘存的熱氣。

那傭人抬頭,我認出來,正是雨夜我救過的葉玉容。

她看到我,腳步停了停,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極快地對阿福說:“老太太醒了,問小姐的事。”

阿福點點頭,對我做了個“稍等”的手勢,跟著葉玉容往堂屋后面走去。

我站在偏門邊,看著葉玉容微微佝僂的背影。

她走得很穩,手里的銅盆端得平平的。

經過我身邊時,她的頭似乎向我這邊偏了一丁點,嘴唇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我好像讀出了一個模糊的口型。

像是……“小心”?

沒等我看真切,她已經轉過回廊,不見了。

阿福很快回來,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曾大夫,請。”

我走出王家大門。

站在巷子里,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手里的紅紙包沉甸甸地揣進懷里,可我心里卻空落落的。

葉玉容那個模糊的口型,像一根細刺,扎了進來。

小心?

小心什么?

是小心治病,還是小心別的?

回頭看看那扇緊閉的黑漆小門,它沉默著,把所有聲音都關在了里面。

我忽然覺得,我開的那個方子,大概也和之前王德江開的那些一樣,治不了這高墻里的病根。

那根,不在這具瘦弱的身體里。

而在別的什么地方。

回家路上,經過鎮衛生所。

恰好看見王德江穿著白大褂,站在門口和人說話。

他也看見了我,目光在我背的藥箱上停了停,嘴角撇了撇,轉過頭去。

我沒停步,繼續往前走。

風從河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水腥氣。

接下來的幾天,我照常去各個村子巡診。

可心里總懸著件事。

那張蒼白的面孔,那雙蒙著霧的眼睛,時不時會冒出來。

還有葉玉容那個無聲的警告。

約定的復診日子到了。

是三天后的下午。

這次開門的還是阿福,他直接把我引到了西廂房。

王廣澤已經在里面了,坐在離床不遠的一張太師椅上,手里還是那串念珠。

陳夢瑤半靠在床頭,看起來比上次更憔悴了些。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曾大夫,請。”王廣澤抬了抬手。

我放下藥箱,取出針包。

“小姐,請放輕松。”我在床邊坐下,示意她伸出手臂。

她慢慢把手伸過來。

手腕似乎更細了。

我選好穴位,酒精棉球擦過皮膚時,能感覺到她輕微的戰栗。

不是因為疼,是緊張。

王廣澤在那邊看著,目光落在我手上的銀針上。

我屏息靜氣,下針。

內關,神門。

她咬著嘴唇,沒出聲。

就在我準備取第三根針,俯身靠近她,去取小腿上的三陰交穴時。

我握著針的手腕下方,就是她那只平放在床邊的手。

她的手,忽然動了一下。

小指極其輕微地、快速地勾了一下我的手腕內側。

我動作一滯。

她眼皮垂著,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眼睛。

一切如常。

好像剛才那一下,只是我的錯覺。

但我后背的汗毛,悄悄立起來一些。

王廣澤似乎在喝茶,蓋碗輕輕磕碰的聲音。

我穩住心神,繼續下針。

施針需要留針一刻鐘。

屋里靜得可怕。

只有王廣澤偶爾捻動念珠的細微聲響,還有窗外遠遠的、不知道誰家孩子的嬉鬧聲。

那聲音隔著高墻傳進來,模模糊糊,更顯得墻內寂靜如淵。

時間到了,我起針。

用棉球輕輕按壓針孔。

“感覺如何?”我問。

陳夢瑤終于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飛快垂下。

“好些了。”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

“那就好。按時吃藥,保持心情舒暢。”

我一邊收拾針具,一邊對王廣澤說:“王老爺,小姐脈象仍弱,但稍見和緩。方子可以繼續吃,針灸可以三天后再行一次。”

“嗯。”王廣澤放下茶碗,“那就三天后,還是這個時辰。”

他沒有多問病情,好像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或者并不真正關心。

“好。”

我背起藥箱。

就在我轉身要往外走時,身后傳來王廣澤的聲音。

“對了,曾大夫。”

我停下,回頭。

他看著我,臉上露出一絲很淡的、近乎和煦的笑容。

“聽說,你上個月給河口村的劉寡婦看病,在她家里……待了差不多兩個時辰?”

我的血,好像一下子涼了半截。



05

我轉過身,看著王廣澤。

他臉上的笑容還在,眼神卻沒什么溫度,像結了層薄冰的湖面。

“劉嬸子腰痛的老毛病,發作時下不了地。”我盡量讓聲音平穩,“那次是急性扭傷,我給她推拿了很久,又敷了藥。她家里就一個七八歲的丫頭在。”

“哦,推拿。”王廣澤點點頭,捻著念珠,“那是得花時間。是我多想了。鄉下地方,閑話多,傳來傳去容易走樣。曾大夫你別往心里去。”

他這話,聽著是解釋,是寬慰。

可每個字都像小釘子,敲進我耳朵里。

他在提醒我,他知道我的行蹤,知道那些捕風捉影的閑話,而且,他可以隨時讓這些閑話變得難聽。

“王老爺說笑了。”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行醫救人,本分而已。”

“本分好。”王廣澤的笑意深了些,“恪守本分,才能走得長遠。你說是不是?”

“是。”

“那就好。阿福,送曾大夫。”

我再次走出西廂房。

陽光依舊被高墻切割成一塊一塊,落在青苔上。

這次,連那點光都讓人覺得冷。

王廣澤最后那幾句話,在腦子里反復響。

他是在敲打我。

為什么?

因為我給陳夢瑤看病?因為我說了“憂思過甚”?

還是因為,我這個人,讓他覺得需要“提醒”一下?

阿福沉默地走在我旁邊。

快到偏門時,我忍不住問了一句:“福管家,上次那位葉嬸,她身體好些了?”

阿福腳步沒停,只側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靜無波:“勞曾大夫惦記。葉嬸是老毛病,吃著藥,沒什么大礙。”

“她好像在老太太跟前伺候?”

“老太太的病……”

“老太太年紀大了,身體不好。”阿福打斷我,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明確的截止意味,“曾大夫是來給小姐瞧病的,旁的事,就不必費心了。”

我碰了個軟釘子。

偏門到了。

阿福拉開小門,做出送客的手勢。

我走出去,門在身后輕輕合攏。

站在巷子里,我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心頭那股憋悶和隱隱的不安。

王廣澤那幾句話,不是隨便說的。

他在劃界線,告訴我什么該碰,什么不該碰。

而葉玉容那邊,似乎也被有意無意地隔開了。

這王家,像個密不透風的鐵桶。

我慢慢往家走,腳步有些沉。

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

快到家門口時,隔壁的孫大娘探出頭:“俊譽回來啦?又去王家出診了?”

“嗯。”我點點頭。

“王家小姐的病,不好治吧?”孫大娘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好奇和同情,“聽說那孩子可憐見的,娘去得早,爹又不是親的……”

我心里一動:“不是親的?”

“喲,你還不知道?”孫大娘左右看看,湊近些,“王家老爺是續弦!陳小姐是她娘帶過來的,聽說她親爹死得早。王老爺娶了她娘沒多久,她娘就病沒了。留下這么個丫頭……”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王廣澤對陳夢瑤的態度,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隔閡和審視。

那不是父親對女兒的疼惜,更像是一種對“所有物”的看管。

“也怪不容易的。”孫大娘嘆口氣,“守著那么大宅子,跟坐牢似的。哎,不說了不說了,你忙你的。”

她擺擺手,縮回院子里。

我推開自家院門,走進去,反手閂上。

靠在門板上,我仔細回想這兩次去王家的每一個細節。

陳夢瑤躲閃的眼神,冰涼的指尖,那一下小指的輕勾。

葉玉容無聲的“小心”。

王廣澤看似關切實則掌控的每一句話,以及最后那不動聲色的警告。

還有孫大娘剛才的話——不是親生的。

這一切碎片,似乎正在拼湊出某種模糊的圖景。

一個寄人籬下、體弱多病的小姐。

一個精明嚴苛、并非血親的繼父。

一個深宅大院,和里面可能知道些什么卻無法直言的老傭人。

陳夢瑤的“憂思過甚”,恐怕不止是少女愁緒那么簡單。

她那雙眼睛里的絕望和哀求,是真的。

她在怕什么?

又在求什么?

三天后,還要再去。

我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稍微澆滅了心頭的躁意。

我看向藥箱。

它靜靜地放在桌上,棕色的皮革在暮色中顯得有些黯淡。

下次去,會發生什么?

我不知道。

但有種預感,像夏日暴雨前的低氣壓,沉沉地壓了過來。

夜里,我檢查藥箱時,發現針包旁邊,似乎多了一點不該有的東西。

是一小片非常陳舊的、暗紅色的碎布條。

像是從什么衣服上撕下來的,邊緣不整齊。

我肯定,這不是我的東西。

它怎么會在我的藥箱里?

我猛地想起,第二次施針時,我俯身取三陰交穴位,藥箱就放在床邊腳榻上。

而陳夢瑤的手,當時就垂在床邊。

是她?

趁我不注意,塞進來的?

我捏著那片碎布,對著油燈看。

很普通的粗紅布,洗得發白,看不出任何特別。

只有一點,布料非常舊,舊得幾乎一扯就碎。

這是什么意思?

一個信號?一個標記?

還是……僅僅是意外掉進去的?

我把布條緊緊攥在手心。

粗糙的觸感磨著皮膚。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

06

三天后,下午。

天陰得厲害,烏云壓得很低,空氣粘稠得讓人呼吸不暢。

我背上藥箱,那片暗紅色的碎布條被我小心地塞在了針包最里層。

走向王家的路,今天顯得格外長。

黑漆小門如期打開,阿福的臉出現在門后。

和往常一樣沉默,一樣引路。

院子里比平時更暗,石榴樹的葉子一動不動,死氣沉沉。

廂房里,藥味似乎更重了。

王廣澤依舊坐在那張太師椅上,今天沒捻念珠,手里拿著本賬冊似的東西在看。

陳夢瑤靠在床頭,臉色在昏暗光線下,白得近乎透明。

她看到我,眼皮動了動,很快又垂下。

“王老爺。”我打招呼。

“嗯。”王廣澤從賬冊上抬起眼,“開始吧。”

重復之前的步驟。

消毒,選穴,下針。

她的手腕今天似乎沒那么涼了,但皮膚下的脈搏,跳得依舊虛浮無力。

王廣澤看了一會兒賬冊,忽然抬頭:“對了,曾大夫,你上次說,針灸要配合心境。夢瑤這總是郁郁寡歡的,除了吃藥扎針,可還有別的輔助法子?比如,出去走走?”

他問得隨意,眼睛卻看著我。

我手下穩穩地捻著針:“若能出門散散心,接觸些自然氣息,開闊胸懷,對病情自然大有裨益。只是小姐體質弱,不宜遠行勞累。”

“就在這鎮子附近轉轉呢?后山,或者河邊?”王廣澤合上賬冊。

“天氣晴好時,短時散步,應當無妨。”

“嗯。”王廣澤點點頭,不再說話。

屋里的寂靜,只被窗外隱隱的悶雷聲打破。

要下雨了。

施針到一半時,外面傳來腳步聲。

一個年輕傭人在門口探了探頭,有些焦急的樣子。

阿福走過去,兩人低聲說了幾句。

阿福轉身,走到王廣澤身邊,彎腰耳語。

王廣澤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站起身,對我道:“曾大夫,你繼續。我有些事,去去就回。”

王廣澤帶著阿福,快步走了出去。

門簾落下,輕輕晃動。

屋里,只剩下我和陳夢瑤。

還有窗外越來越近的雷聲。

我繼續捻針的動作,眼睛看著銀針微微的顫動。

忽然,我感覺到手腕上傳來壓力。

不是上次那樣小指的輕勾。

是她的整個手,翻轉過來,一把抓住了我正按在她內關穴附近的手腕!

她的手心,汗濕而冰涼,帶著劇烈的顫抖。

我驚得抬頭。

她也正看著我。

眼睛里那層霧,碎了。

露出底下洶涌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恐懼和哀求。

她的嘴唇在抖,臉色煞白,沒有一點血色。

“曾……曾大夫……”

聲音氣若游絲,卻用盡了全身力氣。

我下意識想抽手,她卻抓得更緊,指甲幾乎掐進我皮膚里。

“求你……”她語速極快,聲音壓得極低,像瀕死小獸的嗚咽,“救我……”

就在這時,外面走廊傳來腳步聲!似乎有人正往這邊來!

陳夢瑤眼里的恐懼瞬間達到頂點。

她猛地松開我的手,身體向后縮去,重新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耗盡了所有力氣。

門簾被掀開。

進來的是葉玉容。

她端著一個小托盤,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

她看到屋里的情形,腳步頓了一下。

目光從我臉上,滑到陳夢瑤慘白的臉上,再滑到我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的手。

她什么也沒說,臉上依舊是那副沉默的、近乎麻木的表情。

她把托盤放在床邊的矮幾上。

“小姐,該吃藥了。”她的聲音干澀,沒什么起伏。

陳夢瑤沒動,也沒睜眼。

葉玉容就那么站著,看著我。

我穩住心神,繼續捻針的動作,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但我的手心,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葉玉容站了幾秒鐘,轉身,慢慢走了出去。

門簾再次落下。

屋里又只剩下我們兩個。

還有那碗湯藥裊裊上升的熱氣,和窗外滾過的第一聲悶雷。

留針時間到了。

我起針。

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陳夢瑤依舊閉著眼,但睫毛顫抖得厲害。

我收拾針具,放進藥箱。

扣上搭扣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背起藥箱,看了一眼那碗已經不太燙的藥。

“小姐,藥快涼了。”

她依舊沒有反應。

我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我伸手要掀開門簾的剎那。

身后傳來極其細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音。

我回過頭。

陳夢瑤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

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做了幾個口型。

我看清了。

是——“子時,后門,槐樹”。

然后,她極其緩慢地,將那只剛剛抓過我的右手,輕輕放在了心口的位置。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里面是孤注一擲的決絕,和令人心碎的懇求。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窗外昏暗的天幕,緊接著,炸雷響起。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

砸在瓦片上,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扭回頭,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雨聲瞬間大了起來,充斥了整個耳朵。

穿過天井時,雨幕模糊了一切。

我看到王廣澤和阿福站在堂屋檐下,似乎在說什么。

王廣澤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隔著雨,他的臉看不真切。

阿福走過來,遞過用油紙包好的診金。

我接過,塞進懷里,點了點頭,一頭扎進傾盆大雨里。

雨水瞬間濕透全身。

冰冷。

我卻覺得臉上發燙,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像要跳出來。

子時。后門。槐樹。

她要我今晚,帶她離開。

她憑什么認為我會答應?

我憑什么要答應?

我只是個赤腳醫生,我有什么本事從王家帶走他們家的小姐?

王廣澤那警告的眼神,還在眼前。

還有葉玉容那沉默的一瞥。

這是個泥潭。

我知道。

可那雙眼睛……

那雙破碎的、絕望的、最后燃起一絲孤火的眼睛……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藥箱在背上顛簸。

雨水流進眼睛,又澀又疼。

快到家門口時,我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手撐在濕漉漉的土墻上,喘著粗氣。

回頭望去,王家的方向,只有一片雨幕。

高墻,深院,都看不見了。

可那句無聲的懇求,還有手心里仿佛殘留的冰涼觸感和顫抖,比雨水更清晰地烙在那里。

今晚。

子時。

我靠在墻上,閉上眼,任由雨水沖刷。

心里那架天平,在劇烈地搖晃。

一頭,是我勉強安穩的生活,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智。

另一頭,是一個少女壓在心底的、用盡最后勇氣喊出的——“救我”。



07

雨,到了傍晚才漸漸小了些,變成淅淅瀝瀝的毛毛雨。

天早早地黑了。

我點了油燈,坐在桌邊。

桌上擺著晚飯,一碗稀飯,半個饃,一碟咸菜。

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藥箱放在腳邊,我盯著它,好像它能給我答案。

那片暗紅色的舊布條,此刻就躺在我手心里。

我反復摩挲著粗糙的布料。

這到底是什么?

陳夢瑤塞給我,總不會毫無意義。

它太舊了,舊得不像她這個年紀會有的東西。

倒像是……老一輩人穿的衣物。

老太太?

胡玉蓉老太太?

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

可這又能代表什么?

窗外的雨聲,滴滴答答,敲得人心煩意亂。

就是半夜十一點到一點。

后門槐樹。

王家后門,我知道在哪里。鎮子西頭靠近荒地的那邊,墻外確實有棵老槐樹,有些年頭了。

去,還是不去?

去了,意味著什么?

如果她只是少女叛逆,一時沖動,我去了,怎么收場?

如果她是真的身處險境,我不去,她會怎樣?

王廣澤今天中途被叫走,是巧合嗎?

葉玉容恰好那時送藥進來,她看到陳夢瑤抓住我手腕了嗎?她會告訴王廣澤嗎?

無數個問題在腦子里糾纏,扯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時間,在焦灼中一點點爬過。

油燈的火苗,不安地晃動著。

我起身,在狹小的屋子里踱步。

從門口到窗邊,只有七步。

來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最后,我停在了水缸邊。

缸里的水映出我模糊扭曲的臉,神色惶惑不安。

我掬起一捧涼水,狠狠洗了把臉。

冰冷刺骨的感覺,讓我稍微清醒了些。

我看向墻上掛著的帆布包,那是我出遠門或者采藥時才用的。

一個瘋狂的念頭,逐漸清晰起來。

如果……如果真的帶她走。

能走去哪里?

鎮上肯定不能待。

鄰縣?或者更遠?

我沒什么積蓄,但上次王家給的診金,加上以前攢的一點,省著點用,撐一段時間或許可以。

關鍵是,她的身體。

她那風一吹就倒的樣子,能經得起奔波嗎?

還有,王廣澤發現她不見了,會怎樣?

他肯定會找。

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我。

我能躲到哪里去?

老石匠鄭大山的面孔,忽然浮現在眼前。

他住在鎮子最東頭的山腳邊,獨門獨戶,平時少與人往來。

我給他治過風濕,他給我打過一副藥碾子,算是有些交情。

他那里,或許能暫時避一避?

至少,可以作為一個中轉的地方。

但這意味著,要把鄭伯也拖下水。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油燈噼啪響了一聲,爆了個燈花。

夜,更深了。

遠處傳來模糊的更梆聲。

大概……亥時了吧。

離子時,越來越近。

我坐下來,強迫自己冷靜。

把所有的可能,所有的風險,在腦子里再過一遍。

陳夢瑤不是沖動的人。她那樣子,是長期壓抑下的爆發。

她塞布條,抓我手腕,無聲地懇求。

她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王廣澤并非她生父,看管如此嚴厲,甚至不惜用閑話來敲打我,本身就極不尋常。

孫大娘說的“守著大宅子跟坐牢似的”,恐怕并非虛言。

還有葉玉容那無聲的“小心”。

這一切,都指向那個高墻里,有不對勁的地方。

我是一名醫生。

醫生的天職是救人。

救人的身體,或許,也應該救人的命運?

這個想法讓我自己都顫了一下。

我救過很多人,接生,治傷,退燒,救的是病痛。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要對抗的不是疾病,是活生生的人,是看不見的枷鎖,是可能無法預料的后果。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把過脈,扎過針,接過生,也沾過泥土和草藥。

它夠不夠有力,去握住另一只冰冷顫抖的手,把她從深淵里拉出來?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今晚我閉上眼睛,假裝什么都沒發生,蒙頭睡到天亮。

我大概,這輩子都無法再安心地面對“醫生”這兩個字。

也無法忘記,雨幕里回頭那一眼,她放在心口的手,和那雙決絕哀懇的眼睛。

更梆聲又響了一次。

這次,好像近了些。

我猛地站起身。

走到里屋,從床底拖出那個舊帆布包。

開始往里裝東西。

幾件換洗衣服,干糧,水壺,所有能找到的錢和糧票。

還有藥箱里一些必備的藥品,紗布,酒精。

動作有些慌亂,但還算有條理。

裝好后,我把帆布包藏在床底下。

然后,我吹滅了油燈。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紙透進來一點點極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還是哪里反射的光。

我靠在門板上,耳朵貼著門縫,聽著外面的動靜。

雨已經停了。

只有屋檐滴水的聲音,嗒,嗒,嗒。

像計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長。

我腦子里什么都不敢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

心臟在黑暗里,沉重地跳動著。

終于。

遠遠的,更梆聲再次傳來。

這次,是清晰的“梆——梆——”。

兩下。

子時了。

我深吸一口氣,冰涼潮濕的空氣充滿肺部。

輕輕拉開門閂。

門軸發出極其細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我閃身出去,反手帶上門。

沒有鎖。鎖了反而惹眼。

小巷里一片漆黑,彌漫著雨后的土腥味和水汽。

偶爾有哪家的狗,含糊地叫上一兩聲,又停了。

我貼著墻根,放輕腳步,朝著鎮子西頭走去。

白天走熟的路,在夜里變得陌生而漫長。

每一處陰影,都好像藏著東西。

每一次拐彎,心都提到嗓子眼。

我不敢走大路,專挑最僻靜的小巷穿行。

腳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越靠近王家后院,我的腳步越慢,呼吸也越輕。

心跳聲,卻大得像擂鼓,震得耳膜發疼。

快到了。

已經能看到那片荒地的輪廓,和荒地邊上,王家那更高一截的后院墻。

還有墻外那棵老槐樹。

濃密的樹冠在深藍的夜空下,像一團巨大的、沉默的黑影。

我停下腳步,縮在一戶人家堆放柴火的窩棚陰影里。

眼睛緊緊盯著槐樹的方向。

那里,空無一人。

只有風吹過樹葉,沙沙的響聲。

她還沒來?

還是……不會來了?

或者,這根本就是個圈套?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一冷。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我強迫自己耐心等待,眼睛一眨不眨。

時間一點點流逝。

周圍靜得可怕。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理解錯了?或者她改變了主意?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

槐樹那邊,似乎有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動靜。

不是從樹下,是從樹的側面,靠近墻根的那片雜草叢。

草葉,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然后,一個瘦小的、漆黑的身影,從草叢里,慢慢站了起來。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懷里好像抱著個小包袱。

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朝著我這邊張望。

是在找我。

我深吸一口氣,從陰影里走了出去。

腳步很輕,但在這寂靜里,還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猛地轉向我這邊,身體瞬間繃緊,像受驚的兔子。

我加快幾步,走到她能看清我的距離,停了下來。

月光從云縫里漏下一點,剛好照在她臉上。

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眼睛睜得大大的,里面全是驚恐和不確定。

直到看清是我,那驚恐才稍微褪去一點,但身體依舊在發抖。

我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她過來。

她抱著包袱,踮著腳,飛快地跑過來。

腳步有些踉蹌。

跑到我面前,她停下,仰頭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層水汽。

我什么也沒問,只是朝鎮子東頭方向,偏了偏頭。

她用力點頭。

我轉身,示意她跟上。

剛走了兩步。

忽然,從我們斜后方,通往鎮子中心的另一條小路上,傳來了腳步聲!

不緊不慢。

還有一點……手電筒的光柱,晃了一下,又滅了。

像是有人,正朝這邊走來!

我和陳夢瑤同時僵住。

她猛地抓住我的衣袖,指甲隔著衣服掐進我胳膊里,抖得厲害。

我一把將她拉到身旁柴火垛更深的陰影里,緊緊貼墻站著。

手電光又晃了一下。

這次,照到了槐樹下的地面。

腳步聲越來越近。

聽聲音,只有一個人。

是誰?

王廣澤發現她不見了?派人來找?

還是……巡夜的?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能感覺到身旁陳夢瑤劇烈的顫抖和幾乎抑制不住的喘息。

我捂住她的嘴,用眼神示意她:別出聲,別動。

手電光,停在了槐樹下。

然后,光柱開始移動。

慢慢地,掃過雜草叢,掃過地面,朝著我們藏身的這個柴火垛方向……掃了過來。

08

光柱像一把冰冷的刀,切開了我們面前的黑暗。

先落在柴火垛邊緣散落的幾根枯枝上。

然后,緩緩上移。

我屏住呼吸,身體繃得像石頭,把陳夢瑤往身后擋了擋。

她能躲的空間太小了,我的背幾乎完全貼著她,能感覺到她單薄身體的劇烈顫抖和冰涼。

光柱停住了。

就停在離我們藏身之處不到一米的地面。

然后,它晃了晃,竟然收了回去。

腳步聲響起,不是朝我們,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慢慢走遠了。

手電光也漸漸消失在巷子拐角。

我們依舊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又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敢微微探出頭,朝外看去。

巷子空空蕩蕩,只有遠處隱約的狗吠。

月光稍微亮了些,青石板路泛著濕漉漉的微光。

“走。”我壓低聲音,幾乎是氣聲。

陳夢瑤松開抓著我衣袖的手,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我們再次上路,這次腳步更快,幾乎是半跑。

我專挑最黑最窄的巷子,七拐八繞,盡最大可能遠離王家后院的方向。

陳夢瑤緊緊跟在我身后,抱著她的包袱,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但呼吸聲卻很重,帶著一種病態的急促。

好幾次,她差點絆倒,我都得及時伸手扶住。

她的胳膊細得驚人,而且冰涼。

我們不敢走大路,也不敢靠近任何可能有燈光或者人聲的地方。

鎮子東頭地勢漸高,房屋也變得稀疏。

鄭大山住的房子,就在山腳下一片竹林后面,獨門獨院,圍墻低矮。

遠遠看到那熟悉的輪廓時,我懸著的心,才稍微落下一點點。

我示意陳夢瑤停下,自己先摸到院墻邊,側耳聽了聽。

里面靜悄悄的。

鄭大山是個老光棍,睡得早。

我繞到院子側面,那里有個堆放雜物的缺口,我以前來給他扎針時知道的。

我輕輕搬開幾塊擋著的破木板,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鉆過的縫隙。

“從這里進去。”我低聲說。

陳夢瑤看著那個黑漆漆的縫隙,猶豫了一下。

我率先鉆了進去,然后伸手接她。

她先把包袱遞給我,然后小心翼翼地探身進來。

我扶住她的胳膊,幫她站穩。

院子里很黑,只有正屋窗戶里透出一點點極其微弱的、類似長明燈的光。

我拉著她,貼著墻根,走到西邊那間一直閑置的柴房門口。

門沒鎖,只用一根木棍別著。

我輕輕拿掉木棍,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干燥的柴草和灰塵氣味撲面而來。

屋里堆著一些雜物和柴火,但靠墻有一小片空地,以前我來借宿過一晚,鄭大山給我鋪過草席。

月光從破舊的窗戶紙透進來一點,勉強能看清輪廓。

“暫時在這里躲一下。”我把包袱放在地上。

陳夢瑤沒說話,只是靠著墻,慢慢滑坐下去,雙手緊緊抱著膝蓋,把頭埋了進去。

肩膀無聲地聳動著。

她在哭。

但沒有聲音。

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抽噎。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縮成一團的顫抖身影,不知道說什么好。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不真實。

我轉身,輕輕帶上門,但沒有關死,留了一條縫隙。

然后走到正屋窗下,輕輕叩了叩窗欞。

“鄭伯,鄭伯。”我壓低聲音喊。

里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咳嗽,和含糊的詢問:“誰啊?”

“是我,俊譽。”

“俊譽?”里面的聲音清醒了些,接著是趿拉鞋子的聲音。

門開了,鄭大山披著件外衣,手里端著一盞小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他滿是皺紋的臉。

他瞇著眼看我:“這大半夜的,咋了?出啥急癥了?”

“鄭伯,”我舔了舔干澀的嘴唇,一時不知如何開口,“我……我遇到點難處。想在你這里,暫時借住兩天。就我……和我一個……遠房表妹。”

“表妹?”鄭大山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疑惑,他舉高油燈,朝我身后柴房方向照了照,“人呢?”

“在柴房歇著。”我側身擋住他的視線,“她身子不太好,受了驚嚇。鄭伯,情況有點特殊,我不好細說。就住兩天,最多三天,我們找到去處馬上走。絕不連累你。”

鄭大山看著我,又看看黑漆漆的柴房方向。

他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躍著,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惹上麻煩了?”他問,聲音很低。

“……是。”

“王家?”他忽然問。

我心里一驚:“您怎么……”

“鎮上就這么大點地方。”鄭大山嘆了口氣,收回目光,“傍晚那陣,王家好像鬧騰過一陣,雖然壓著動靜,但我這兒地勢高,能聽見點。再加上你……”他搖搖頭,“你是個實誠孩子,不會平白無故大半夜帶個姑娘跑來。”

他頓了頓,轉身往屋里走:“進來吧。”

我跟著他進去。

他把油燈放在桌上,自己坐到床沿,摸出旱煙袋,慢慢裝著煙絲。

“柴房冷,晚上還有露氣。”他劃著火柴,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讓你……表妹,住東邊那小屋,以前我閨女住的,雖然舊,干凈。我給你們拿被褥。”

“鄭伯,這……”

“別這那的。”鄭大山擺擺手,煙霧繚繞中,他的臉看不太清,“我老了,怕的麻煩不多。但你也得跟我說句實話,那姑娘,是不是自愿跟你走的?”

“是!”我立刻說,“她求我救她出來。”

鄭大山點點頭,沒再多問:“那就行。別的我不管。住可以,但別點燈,別大聲,吃的我給你們送。盡量別出院門。”

“謝謝鄭伯。”我嗓子有點哽。

“謝啥。”他磕了磕煙灰,“去安頓吧。我去拿被褥。”

我回到柴房,陳夢瑤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只是哭聲停了。

“沒事了。”我輕聲說,“鄭伯答應了,讓我們住下。給你換個暖和點的屋子。”

她慢慢抬起頭。

臉上淚痕未干,眼睛又紅又腫,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脆弱。

她看著我,眼神還是茫然的,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悸。

我扶她起來,接過她的包袱。

鄭大山已經抱著一床半舊的棉被和褥子,站在東廂房門口。

小屋不大,但確實收拾得干凈,一張木板床,一張小桌子,一把椅子。

“將就住。”鄭大山放下被褥,“明天早上,我給你們送吃的。記住我說的話。”

“記住了。”

鄭大山看了陳夢瑤一眼,沒說什么,轉身走了,輕輕帶上了院門。

屋里只剩下我們兩個。

油燈放在小桌上,光線暖黃。

陳夢瑤坐在床沿,依舊抱著膝蓋,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面。

我給她倒了碗水,是從鄭伯家水缸里舀的,有點涼。

“喝點水。”

她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喝著。

手還是抖,碗沿碰著牙齒,咯咯輕響。

“這里暫時安全。”我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但我們需要談談。你得告訴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放下碗,雙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絞得很緊。

沉默了半晌,她才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認不出來。

“我……我不是他的女兒。”

“我知道。聽人說了。”

她抬起眼,有些驚訝,隨即又黯淡下去。

“我娘……是帶著我嫁過來的。那時候我還小。我親爹,在我娘懷我時,就生病去世了。據說……是個畫畫的。”她語氣飄忽,像在說別人的事。

“王老爺……我繼父,他娶我娘,是因為我外公家以前還算有些家底。雖然破落了,但聽說……我娘手里,還藏著一點我親爹留下的,或者我外公留下的……值錢東西。具體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娘從沒跟我說清楚過。”

“她嫁過來第三年,就病倒了。病得很重。”陳夢瑤的聲音開始發抖,“那時候,王德江……就是鎮上衛生院的那個大夫,他經常來。他和王廣澤,是堂兄弟。”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娘去世前那幾天,精神忽然好了些。她拉著我的手,說……說東西藏好了,鑰匙……鑰匙在外婆那里。還說我……我以后要小心,說我的病……可能像我爹。”

“你的病?”

“我從小身體就不好,心慌,氣短,容易累。王廣澤一直讓王德江給我看,開的都是些安神補氣的藥。他說我是先天不足,心思重。”陳夢瑤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還難看,“可我覺得不是。我覺得……我可能真的有別的病。我娘說的‘像我爹’,我爹就是病死的。”

“后來,我娘走了。王廣澤就開始……管著我。不讓我出門,不讓我見外人。說是為我好,養病。外婆身體也不好,常年臥床,他想把我從外婆身邊挪開,我不肯,鬧了幾次,他才作罷。但我去看外婆,也總有人跟著。”

“他扣著你,是為了你娘說的那些‘東西’?”

陳夢瑤點點頭,又搖搖頭:“一開始可能是。后來……鎮上的李會長,前年死了老婆。他去年就來提過親,想讓我做填房。王廣澤……沒答應,但也沒拒絕。我偷聽到他們說話,李會長答應,如果事成,他在縣里的生意,可以給王廣澤入股。”

她攥緊了手指,指節發白:“他在等。等我年紀再大一點,或者等把我外婆……等沒人再護著我,就把我賣個好價錢。外婆也知道一些,但她老了,糊涂的時候多,清楚的時候少。王廣澤防著她,也防著我。葉嬸……葉嬸是外婆當年帶過來的,對我好,但她不敢明著做什么。”

“所以,你才……”

“我受不了了。”她抬起淚眼,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近乎崩潰的絕望,“我真的受不了了。每天關在那個院子里,像個囚犯。吃的藥也不知道是什么,身子越來越沒力氣。我怕……我怕哪天,我就被送上花轎,或者……莫名其妙地病死了。像……像我娘一樣。”

最后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我心上。

像她娘一樣?

“你懷疑……你娘的死……”

“我不知道!”她猛地抱住頭,聲音壓抑地嗚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怕!王德江開的藥,我偷偷倒掉過一些,可被他發現了,王廣澤發了很大的火,把我關在屋里三天……曾大夫,我不是胡亂猜疑,我是真的……沒有活路了。”

她抬起頭,臉上淚水縱橫。

“那天你救我外婆……葉嬸回來跟我說,你心善,手穩。后來王廣澤叫你來給我看病,我……我就想賭一次。我塞布條,是想引起你注意,那布條……是從我外婆一件舊襁褓上撕的,我娘說過,那是我小時候用過的……我想告訴你,我和外婆……”

她泣不成聲。

“今晚……今晚王廣澤被叫走,是因為李會長又派人來了,在前廳說話。我偷聽到一句,好像……好像等秋天,就要定下來。我……我等不了了。”

屋里只剩下她壓抑的哭聲,和油燈燈芯偶爾的噼啪聲。

我坐在那里,手腳冰涼。

原來如此。

比我想象的,還要不堪。

不是為了簡單的管教,是為了利益,為了掌控,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黑暗。

王德江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些藥,真的只是安神補氣嗎?

陳夢瑤的身體,她親爹的遺傳病……

這一切,像一張巨大的、污濁的網。

而我,已經一腳踏了進來。

“你需要好好休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明天,我再仔細給你檢查一下身體。現在,先睡吧。”

她點點頭,慢慢地躺下,縮進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不安地看著我。

“你……會走嗎?”她小聲問。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我說。

我吹滅了油燈,帶上門,走到堂屋。

鄭大山還沒睡,坐在黑暗里抽煙,一點紅星明滅。

“問清楚了?”他問。

“嗯。”我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難啊。”鄭大山嘆了口氣,“王家……不是善茬。王廣澤那個人,面上客氣,心里狠。你們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我知道。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姑娘,身體咋樣?”他忽然問。

“很虛。明天我得好好看看。”

“嗯。”鄭大山沉默了一會兒,“天亮前,我得去后山采石場一趟,假裝上工。你們就在屋里,千萬別出來。吃的,我中午回來帶。”

“給您添大麻煩了,鄭伯。”

“別說這些了。”他起身,往自己屋里走,“睡會兒吧,天快亮了。”

我躺在堂屋的竹榻上,睜著眼,看著屋頂模糊的椽子。

毫無睡意。

陳夢瑤斷斷續續的訴說,還在耳邊回響。

王廣澤,王德江,李會長,未明的財物,可能的毒害,遺傳的疾病……

還有她最后那句“像我娘一樣”。

這潭水,太深,太渾了。

而我們,已經深陷其中。

接下來,該怎么辦?

能去哪里?

她的病,到底有多嚴重?

這些問題,像沉重的石塊,壓在胸口。

窗外,天色,開始一點點泛出灰白。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而我們,無路可退。



09

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

其實幾乎沒怎么睡,腦子亂哄哄的,全是事。

竹榻很硬,硌得骨頭疼。

我輕手輕腳起來,走到院子里。

山間的清晨,空氣清冽潮濕,帶著竹葉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更顯得這里僻靜。

鄭大山的房門關著,他大概已經去采石場了。

東廂房的門也緊閉著,里面沒有動靜。

陳夢瑤應該還在睡。

驚懼交加,又哭了一場,她的身體怕是撐不住。

我走到灶間,找到水缸,舀水洗漱。

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驅散了一些疲憊,但心頭的沉重絲毫未減。

回到堂屋,我打開藥箱,把里面的東西又清點了一遍。

聽診器,血壓計,常用的幾樣急救藥和草藥粉。

如果陳夢瑤真的有遺傳性的心臟病,我這里的條件,根本做不了什么像樣的診斷和治療。

最多,只能用一些溫和的藥物調理,緩解癥狀。

可如果她的懷疑是真的,王德江長期給她用的藥有問題……

那她的身體,可能已經被損害了。

我坐在竹榻上,等著。

時間過得很慢。

陽光終于艱難地爬過山脊,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幾道微弱的光柱。

灰塵在光柱里緩慢飛舞。

東廂房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我起身,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

“陳小姐,醒了嗎?”

里面靜了一下,然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醒了。”

“我進來了?”我推開門。

她已經坐起來了,靠著床頭,臉色比昨晚看起來更差,是一種灰敗的白。

頭發有些凌亂,眼睛依舊紅腫,但眼神比昨晚清明了一些,也更深沉了一些,像一潭不起波瀾的、幽深的井水。

“感覺怎么樣?心慌嗎?氣短嗎?”我走到床邊。

她點點頭,手輕輕按在胸口:“有點悶。還好。”

“我幫你聽聽。”我拿出聽診器。

她微微撩起衣襟下擺。

聽診器冰冷的探頭貼上她胸口的皮膚時,她輕輕顫了一下。

心臟跳動的聲音通過膠管傳進耳朵。

很快,很亂,有明顯的雜音。

心律不齊,而且心音聽起來確實不夠有力。

我仔細聽了幾個位置,又量了血壓。

血壓偏低。

“平時除了心慌氣短,容易累,還有別的嗎?比如……暈倒過嗎?或者,嘴唇、手指甲有沒有發紫的時候?”

她想了一下:“暈倒……有過兩次,很久以前了。嘴唇……有時候會覺得顏色深一點,但不明顯。手指甲……”她抬起手看了看,“好像一直是這樣。”

她的指甲顏色偏淡,甲床有些發白,但不算嚴重的紫紺。

“你娘,或者你親爹,有醫生明確說過是什么病嗎?”

她搖頭:“沒有。我娘只說像我爹。其他的……沒人跟我說過。”

這很難辦。

沒有明確的診斷,僅憑癥狀和聽診,我無法確定。

可能是某種先天性的心臟問題,也可能是長期神經衰弱和營養不良導致的機能低下。

甚至,真的可能是藥物影響。

“你先休息。等鄭伯回來,看看能不能弄點有營養的吃食。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營養。”我收起聽診器。

她沉默地點點頭,重新躺下,目光空洞地看著房梁。

上午就在這種壓抑的安靜中度過。

我守在堂屋,耳朵時刻注意著外面的動靜。

偶爾有鳥叫,或者風吹過竹林的聲音,都能讓我心驚一下。

中午時分,院門被輕輕推開。

鄭大山回來了,手里提著一個布包。

他反手關好門,走進堂屋,把布包放在桌上。

“鎮上有動靜了。”他壓低聲音,臉色嚴肅,“王家小姐不見了的事,還沒公開說。但王廣澤派人去了衛生院,好像找王德江。另外,有幾撥人,在鎮子各處轉悠,像是找人。”

我的心一緊。

“有人問到你這兒嗎?”

“那倒沒有。我這兒偏。”鄭大山打開布包,里面是幾個還溫熱的饅頭,一點咸菜,還有兩個煮雞蛋,“但你們不能久待。最晚明天,得想好去處。”

他把雞蛋遞給我:“給那姑娘補補。臉色太差。”

“謝謝鄭伯。”

我拿著雞蛋和饅頭,走進東廂房。

陳夢瑤已經坐起來了,聽到動靜,緊張地看著門口。

“吃飯吧。”我把東西放在小桌上。

她慢慢走過來,拿起饅頭,小口小口地咬著,吃得很慢,好像沒什么胃口。

“你吃雞蛋。”我把剝好的雞蛋遞給她。

她接過,看了我一眼,低頭默默吃著。

“鄭伯說,鎮上有人在找了。”我輕聲說。

她的手頓了頓,沒說話,只是吃得更慢了。

“我們得盡快離開這里。但在這之前,我需要弄清楚你的身體到底是怎么回事。還有……你外婆那邊。”我看著她,“你外婆,知不知道東西具體藏在哪里?或者,有沒有什么更明確的提示?”

陳夢瑤放下手里的雞蛋,眼神黯淡:“外婆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有時候認得我,有時候連我是誰都不記得。上次去看她,她拉著我的手,反復說‘荷花缸,荷花缸底’,又說‘不對,是碑,碑后面’。前言不搭后語。王廣澤也試探過她很多次,沒問出什么。”

荷花缸?碑?

這像是宅子里的東西。

可王家宅子里,會有荷花缸,或者碑嗎?

我沒印象。

“你娘的老家,在哪里?還有別的親人嗎?”

“我娘是縣城西邊,陳家坳的人。但外公外婆很早就搬來鎮上了,老宅子好像早就塌了。沒什么親人了。”

線索似乎又斷了。

唯一的希望,可能還在胡玉蓉老太太身上。

可她病重糊涂,又被王廣澤守著。

怎么能從她那里得到有用的信息?

而且,我們自身難保。

下午,陳夢瑤又睡了一會兒。

我坐在堂屋,和鄭大山低聲商量。

“往北走,進山,有幾個散落的小村子,認識我的人少。”鄭大山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但路不好走,那姑娘的身體……”

“她的身體是個大問題。”我眉頭緊鎖,“不能勞累,不能受驚。可留在這里,遲早會被找到。”

“王廣澤在鎮上有點關系。”鄭大山提醒,“他要是咬定你拐帶,報警或者讓民兵找你,麻煩就大了。”

這我知道。

拐帶婦女,在這個年代,是極其嚴重的罪名。

王廣澤完全可以顛倒黑白。

“還有一個辦法。”鄭大山猶豫了一下,“去找葉玉容。”

我抬頭看他。

“葉嬸那人,我打過兩次交道,心里明白,不是壞人。她對那姑娘有感情。而且,她在王家待得久,知道得多。如果能通過她,聯系上老太太,或者弄清楚一些事……或許能有轉機。”

這太冒險了。

葉玉容畢竟是王家的傭人。

萬一她告密呢?

“你現在這樣東躲西藏,不是長久之計。”鄭大山嘆口氣,“那姑娘的病,也得有個說法。一直拖著,萬一出事……”

他說得對。

我們像沒頭蒼蠅一樣。

需要信息,需要方向,需要……破局點。

傍晚,天色再次陰沉下來。

山雨欲來。

陳夢瑤醒了,坐在小屋里,望著窗外發呆。

我走進去,把我們的困境和鄭伯的建議,簡單跟她說了。

“葉嬸……”她喃喃道,“她對我好。但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幫我們。王廣澤很嚴厲,她怕他。”

“如果我們能見到她,當面說呢?”

“怎么見?”她苦笑,“鎮上現在肯定都是眼線。”

是啊,怎么見?

這似乎是個死結。

夜里,果然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我們早早吹了燈,各自在黑暗里沉默。

大約夜里八九點鐘的樣子。

院門外,忽然傳來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叩門聲。

篤,篤篤,篤。

不是鄭大山習慣的叩法。

我和陳夢瑤幾乎同時從各自的位置上驚起。

我示意她別動,自己摸到堂屋門后,從門縫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雨絲在微光中閃爍。

叩門聲又響了一次,同樣的節奏。

很輕,但很固執。

鄭大山晚上從不出門,也沒聽說他約了誰。

難道是……王廣澤的人找來了?

我手心開始冒汗。

叩門聲第三次響起。

我咬了咬牙,輕輕拔開門閂,拉開一條縫。

門外站著一個披著深色蓑衣、戴著斗笠的人。

身形佝僂。

雨帽下,露出一張蒼老而平靜的臉。

是葉玉容。

她看到我,沒有任何驚訝,只是極快地向左右看了看,然后低聲說:“讓我進去。”

我側身讓她進來,立刻關上門。

陳夢瑤聽到動靜,也從東廂房走了出來,看到葉玉容,她捂住嘴,眼睛瞬間紅了。

“葉嬸……”

葉玉容脫下濕漉漉的蓑衣斗笠,放在墻角。

她的臉色在油燈下顯得很疲憊,但眼神很清醒,甚至有一種決絕。

“小姐,你真是……太大膽了。”她看著陳夢瑤,聲音干澀,帶著后怕和責備,但更多的是一種復雜的疼惜。

“葉嬸,你怎么找到這里的?王廣澤他……”我急切地問。

“老爺懷疑曾大夫,但沒證據。他派人盯了你家,盯了鎮上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鄭石匠這里……他暫時沒想到。”葉玉容語速很快,“我是偷著出來的。老太太……不太好了。”

陳夢瑤身體晃了一下:“外婆她……”

“下午暈過去一次,現在醒了,但……人已經迷糊了,說明話。”葉玉容抓住陳夢瑤的手,“她一直念叨你,念叨你娘。我聽著……像是要說緊要的事。我趁老爺去前廳應付李會長派來的人,偷跑出來。我得帶你去見老太太一面,就現在。”

“現在?去醫院?”我吃了一驚,“那不是自投羅網?”

“不是醫院。”葉玉容搖頭,“老太太下午醒過來一陣,鬧著要回家,說死也要死在家里。老爺拗不過,加上醫院也說就在這幾天了,傍晚的時候,已經把老太太接回王家了。”

回王家?!

那更危險!

“后門那條巷子,今晚老爺派了兩個人守著。但西邊圍墻有個地方,早年排水溝堵了,墻根有些松動,我偷偷弄開過兩塊磚,小孩能鉆,大人擠擠也能過。我知道換崗的時辰,現在剛好是空檔。”葉玉容看著陳夢瑤,又看看我,“這是最后的機會了。老太太一旦……就什么都沒了。”

陳夢瑤臉色慘白,看向我,眼里是掙扎和恐懼。

去見外婆,可能拿到線索。

但風險極大,一旦被發現,我們三個人,可能都跑不了。

“你想去嗎?”我問她。

她嘴唇哆嗦著,眼淚涌上來,重重點了點頭。

“我帶你們去。”葉玉容說,“我有辦法引開后門那兩個人一會兒。你們從那個缺口進去,直接去老太太屋里。我屋里留了一套傭人的衣服,小姐你換上,混過去。曾大夫你……也得換身不起眼的。老太太屋里現在沒人專門守夜,老爺覺得沒必要了。但時間不能長,最多……一刻鐘。”

一刻鐘。

在龍潭虎穴里,待一刻鐘。

我看向鄭大山。

鄭大山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嘆了口氣:“我幫你們看著外面。真要出了事……我也沒辦法。”

沒有退路了。

“走。”我說。

我們迅速行動起來。

陳夢瑤換上葉玉容帶來的深藍色粗布傭人衣服,頭發挽起來,包了塊頭巾。

我也換了件鄭大山的舊褂子。

在葉玉容的帶領下,我們再次沒入漆黑的雨夜和曲折的小巷。

這一次,是向著那棟我們剛剛逃離的高墻深院,反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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