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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終于安靜了。炎夏的風從河面上吹來,將殘破的窗紙吹得簌簌作響。劉桃子站在自家院子的廢墟前,原本三進三出院落,如今只剩下正廳和東廂還算完整。
“夫人!”賬房周先生捧著賬本走過來,“庫房的損失清點出來了。現銀損失約二百三十兩,大多是老爺放在暗格里的那些。綢緞布匹被搶走三十多匹,還有些細軟首飾……”
“細軟首飾不打緊!”劉桃子打斷他,“糧食呢?倉里的麥子還在嗎?”
“糧食保住了。賊兵攻進來時,老陳他們把倉房頂澆濕,又在門口堆了土,只被搶走外頭幾袋。倉里還有一百二十石麥子,三十石稻谷!”
劉桃子舒了口氣。糧食在,人心就穩。
“佃戶們呢?可有傷亡?”
“陳老二的腿被流矢擦傷了,王三家被搶了唯一的一頭牛。其余都還好,人都在!”
劉桃子點點頭:“周先生,你去賬上支十兩銀子,給陳老二請大夫治腿,再給王三家另買頭牛!”
周先生一愣,提筆記下,口中應道:“夫人仁厚!”
劉桃子擺擺手,不再言語。她心里清楚,自家雖遭了兵災,但底子還在。丘世安這些年走南闖北,每次回家都不愛講排場,銀子都存在各處。兩口子都不是奢靡之人,吃穿用度從不大手大腳,這些年竟積下了厚厚家底。
昨夜她帶著大女兒把各處暗藏翻了個遍,光從書箱夾層就摸出二百多兩,床底下那口腌菜壇子里更藏著三百兩。加上庫房里沒被搶走的現銀,統共還有八百多兩。
八百多兩,夠把宅子修得齊齊整整,夠佃戶們重新安家,還能剩不少。她想起娘家那邊,心里便揪了一下。
劉家在太皇河也有三百畝地,可大哥劉定喜去了洪澤湖謀生,三弟劉定財腿腳不便,帶著家眷剛從洪澤湖回來。前幾日佃戶老陳從劉村回來,說劉家三爺正愁著湊錢修房子、辦地契,縣衙又催得緊,已經要賣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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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劉家嫁出去的女兒,按說娘家的事不該插手太多。可那是她三弟啊,小時候背著她過河、摘棗子給她吃、她出嫁時拄著拐杖送了一程又一程的弟弟啊。
“來人,備車!”她忽然開口。
“夫人要去哪兒?”
“劉村!”
車子到了劉村,劉桃子一眼便看見西跨院里拄著拐杖的三弟。劉定財正指揮兩個侄子修補院墻,回頭見是她,愣了一瞬,眼眶便紅了。
“姐,你怎么來了?”
劉桃子沒答話,先把帶來的包袱遞過去。里頭是二十兩銀子,還有些點心布匹。她看著三弟灰白的鬢角和消瘦的臉龐,鼻子一酸,又摸出袖中另一個小布包。
“這是三十兩。先把地契錢交了,剩下的把西跨院拾掇拾掇,冬天前好歹把正屋修起來!”
劉定財捧著那兩個布包,手抖得厲害。三十兩,不是小數目。他知道姐姐家底厚,可也知道她家同樣遭了災,正是用錢的時候。
“姐,你自家也難,這錢我不能要……”
“三弟,”劉桃子按住他的手,“自家有自家。你那三百畝地是劉家的根本,地契辦不下來,往后更麻煩。這錢你先用著,千萬別賣地,等世安回來,我再同他商量!”
劉定財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推辭。他把布包緊緊攥在掌心,那銀錠硌得掌心生疼。
傍晚回家還未進門,便遇上了祝小芝的貼身丫鬟小鶯。
“桃夫人!”小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家夫人請您過去一趟,有要緊事!”
劉桃子心頭一緊,連忙轉頭。丘世裕府上這兩日正亂著。宜慶被綁的消息,劉桃子是昨日才知道的。她當時便翻出五十兩銀子送去,又被祝小芝退了回來。
“你家也在修宅子,處處要用錢,”祝小芝說,“慶兒的事我自有辦法!”劉桃子知道嫂子的脾氣,沒再堅持,可心里一直懸著。
此刻進了丘府正房,只見祝小芝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封信和一摞賬冊,神色雖鎮定,眉宇間卻有掩不住的疲憊。
“嫂嫂,宜慶有消息了?”劉桃子快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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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抬眼,勉強笑了笑:“世裕去了念慈莊,說有法子救。我……”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我等著便是!”
劉桃子在她身旁坐下,不知該說什么。安慰的話太輕,幫忙的銀子嫂子又不肯收。她看著桌上那摞賬冊,忽然開口:“嫂嫂,各家湊贖金的銀子,可都還回去了?”
祝小芝點頭:“世裕臨走前吩咐的,全數退了。各房都不容易,有幾家連首飾都當了!”
劉桃子沉默片刻,從袖中摸出一個鼓囊囊的布包,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八十兩!”
祝小芝一怔,抬起頭。
“嫂嫂別推,”劉桃子按住她的手,“宜慶是我看著長大的侄兒,我這個做嬸娘的,總得盡份心。這銀子不是給綁匪的,是給嫂嫂傍身的。世裕哥去了念慈莊,你在家里打點上下,處處都要用錢。旁人家的退回去了,我這份你無論如何得收下!”
祝小芝看著她,眼底有什么東西在微微顫動。
“桃子……”
“還有,”劉桃子從包袱底層又取出一個小匣子,“這是十兩,煩嫂嫂幫我轉交給李春生老爺!”
“李春生?”祝小芝接過匣子,有些不解。
劉桃子垂下眼簾:“銀鎖妹妹……至今沒有下落。我想著,她娘家遭這兵災怕也受了損失。她爹李春生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這點銀子雖不多,好歹能應個急!”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與銀鎖妹妹一場姐妹,如今尋不著她的人,只能替她盡些孝心了!”
屋里靜了一瞬。祝小芝捧著那匣子,久久沒有說話。她看著劉桃子的側臉,當年那個嫁進丘家時戰戰兢兢、連賬本都看不太明白的窮丫頭,如今已能這般從容地周濟親族、體恤舊人了。
“好,”祝小芝輕聲說,“我明日就差人送去!”
劉桃子抬起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釋然,也有幾分悵惘。
這日午后,她正在庫房看家仆清點剩下的木料,門房來報:丘尊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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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尊義是丘氏族中管事的老人,他站在廊下,手里捏著個舊布包袱,神情局促。
“桃夫人,”他喚了一聲,欲言又止。
劉桃子請他進屋坐下,又讓丫鬟上茶。丘尊義接過茶盞卻不喝,只顧低頭摩挲著杯沿,半晌才道:“老朽今日來,是……是有一事相求!”
劉桃子放下手中的賬本:“義叔但說無妨!”
“我家的境況,你是知道的,”丘尊義聲音沙啞,“這回損失慘重,如今一家八九口人擠在破院子里,米缸都見底了……”
他說不下去,老淚在眼眶里打轉。劉桃子沒說話,起身走到里間,片刻后出來,手里托著個青布小包。
“這是十兩銀子,”她放在丘尊義手邊,“義叔先拿回去應急,這眼看就秋收了,日子就要好了!”
“桃夫人,老朽……老朽實在是沒臉開這個口,可家里實在撐不住了……”老人哽咽著,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等我家緩過來,這銀子一定還,一定還……”
“義叔,”劉桃子溫聲道,“不急著還。都是一家人,說什么還不還的!”
送走丘尊義,她站在廊下發了會兒呆。她想起公公丘尊農在世時常說:族里各房人家,就是一株大樹,根連著根,葉挨著葉。哪一枝傷了,整棵樹都要疼。她以前不太懂這話。如今好像有些懂了。
傍晚時分,又來了人。這回是四房的丘世和,三十出頭的年輕后生,站在院門口,手不知往哪兒放。他爹去年病故,家里只剩寡母和兩個幼妹,日子本就緊巴。這回宅子燒了大半,連修葺的錢都湊不出。
劉桃子沒等他開口,直接讓丫鬟包了五兩銀子出來。世和漲紅了臉,訥訥道:“桃嬸娘,我……我日后一定還……”
“還什么還,”劉桃子擺擺手,“你娘身子不好,這錢先請大夫看看,別拖出大病來。宅子的事慢慢來,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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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和走后,天已擦黑。劉桃子靠在榻上,大女兒端來晚飯,她只草草扒了幾口,便又起身去翻賬本。
周先生在一旁看得直嘆氣:“夫人,您今日散出去二十五兩了。前日給劉村三十兩,昨日給丘府八十兩、李家十兩,加上這幾日零零碎碎的,統共已出去一百六十多兩!”
劉桃子頭也不抬:“我知道!”
“您自家修宅子,粗算也要三百兩上下。秋收還有兩個月,這一百多兩若收不回來,下半年怕要緊了……”
“周先生,”劉桃子放下筆,抬眼看他,“你說,什么是緊,什么是不緊?”周先生一怔。
劉桃子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色四合,天邊最后一抹霞光正緩緩沉入太皇河。
“我家底子厚,八百多兩現銀在手,修宅子、買農具、接濟佃戶,滿打滿算還有富余!可這些親戚家……”
她轉過身,看著周先生:“咱們手頭松一松,他們就能緩過來。咱們手頭緊一緊,他們也許就撐不到秋天了!”
周先生沉默良久,嘆了口氣:“夫人說的是。老朽只心疼您……”
“我有什么心疼的?”劉桃子笑了笑,“我不過是做些小事罷了。”
次日一早,祝小芝來了。劉桃子正在院里看工匠砌墻,見她進門,連忙迎上去。祝小芝氣色比前幾日好多了,眉宇間那抹愁容淡了些,想來宜慶的事有眉目了。
“嫂嫂怎么親自來了?有事讓人傳話便是!”
“來看看你!”祝小芝環顧四周,工地上雖忙亂,卻有條不紊。她點了點頭,“你這兒收拾得倒快!”
二人進了東廂。劉桃子親自沏茶,祝小芝接過茶盞,卻沒喝,只定定看著她。
“桃子,”祝小芝開口,“你昨日給尊義叔送銀子的事,我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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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桃子一愣,旋即笑道:“嫂嫂消息倒靈通!”
祝小芝沒笑。她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箋,展開來。劉桃子湊近一看,上頭密密麻麻記著銀兩數目和名姓
劉村劉定財家:三十兩
丘府祝小芝處:八十兩
李春生老爺家:十兩
丘尊義家:十兩
丘世和家:五兩
……林林總總,竟有十幾戶人家!
劉桃子臉上微微熱起:“嫂嫂都知道了!”
“桃子,”祝小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羨慕,“你知道你現在像什么嗎?”
劉桃子茫然地看著她。
“散財童女!”祝小芝說,“咱們太皇河的散財童女!”
劉桃子愣了一瞬,隨即噗嗤笑出聲來,笑著笑著,眼淚卻滾了下來。
“嫂嫂,我哪是什么散財童女,”她抹著淚,哽咽道,“您掌大舵、做大事,我就跟在您后頭,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罷了!”
祝小芝笑道:“這不正是散財童女么?”二人對視一眼,都不禁笑了起來。
笑聲穿過窗欞,落在庭院里。工匠們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手里的活計。仆人們往來穿梭,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些。
連那被戰火熏黑的院墻,在陽光下都仿佛褪去了幾分焦痕。
太皇河仍在靜靜流淌。它見過戰火,見過離散,見過無數個如劉桃子這般在廢墟上重建家園的婦人。
這世上的大事,往往始于最樸素的念頭。不過是看不得人受苦,不過是想拉一把,不過是在這個艱難的日子,送出去幾錠碎銀,換幾戶人家一夜安眠。
這念頭,從前有,往后也會有。正如這河水,千年萬年,從未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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