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 | 為科技創新人才培養提供“榜樣”敘事

在國家層面，“科技創新人才”已被明確置于教育強國、科技強國與人才強國一體推進的戰略框架之中。《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強調面向強國建設的戰略需求，夯實創新人才培養基礎。與此同時，中小學科學教育與拔尖創新人才培養被持續置于政策議程核心位置。

原文 ：《為科技創新人才培養提供“榜樣”敘事》

作者 |復旦大學高等教育研究所 方士心

圖片 |網絡

但如果我們把視角從政策文本落到青少年學習的日常，會發現真正需要補齊的一塊未必是再多一門課程、再辦一次活動，而是“創新道路的可見性”：孩子能否在現實生活中看到可接近、可復制、可模仿的科技創新榜樣與成長路徑。我們把創新寫進文件，更要把創新寫進孩子的經驗世界。當缺失可模仿的科技創新榜樣時，創新道路會失去可見性與可達性，從而削弱青少年形成創新主體性的可能。這類“榜樣缺口”最終會反映為創新人才培養的長期效率問題。

“榜樣”如何讓創新道路變得可見

從社會學習理論出發，榜樣最直接的作用在于提供“替代性經驗”，進而影響自我效能：個體通過觀察他人的行動及其結果，更新對自身可能性的判斷。需要強調的是，替代性經驗的有效性高度依賴“可比性”：當創新者被呈現為與學習者在起點、資源、經歷上缺乏可比性的人，榜樣更可能被理解為“不可復制的天賦”，從而削弱榜樣的示范作用；相反，當“榜樣”敘事呈現的是可遷移的策略與可復盤的成長過程，個體更容易把創新理解為可訓練的實踐，并將自身納入其中。

進一步而言，“榜樣”敘事之所以重要，不僅因為它能夠回答“我能不能”，還因為它能夠回答“什么算作創新、怎樣才算走在正確路徑上”。在教育與組織環境中，來自榜樣的示范與激勵會持續塑形：什么證據被認可？什么成果可被記錄？什么失敗能被視為探索成本？“榜樣”敘事若能呈現創新實踐中的關鍵環節（問題界定、證據組織、最小驗證、失敗復盤與策略調整），就等于為學習者提供一套可遷移和復制的行動路徑；若敘事僅保留榜樣的成果與稱號，則容易把創新簡化為“天賦敘事”，使模仿路徑變得難以企及與無法效仿。

最后，榜樣還承擔一種更基礎的功能：界定“誰可以成為創新者”。它會在不知不覺中影響青少年的身份判斷。比如，科技創新領域是否是一個對自己開放的、可實現的社會角色。也因此，所謂“榜樣缺失”并不只是缺少人物，而是自我效能、評價承認與進入機會這三類條件無法在同一條創新道路上形成閉環。

把“榜樣”變成路標：從傳奇敘事到可進入的成長路徑

要使榜樣真正成為科技創新素養培養的一部分，關鍵在于其是否提供可學習、可遷移的認知與行動結構。更為有效的呈現，是把宏大敘事轉譯為可復制的成長過程：創新問題從何處被識別，方法如何被選擇與驗證，失敗如何被解釋與調整，成果又如何被表達、擴散并進入更大的知識共同體，等等。當我們用這種方式來講述錢學森先生的科學經歷，問題的重心就會從“偉大人物”轉向系統化拆解復雜問題、跨學科組織知識、在工程約束下進行權衡與迭代；當我們用這種方式來講述袁隆平教授的科學實踐，問題的重心就會從“奉獻精神”轉向田間問題如何被轉化為可驗證的科學問題，以及長期試驗如何組織、失敗如何復盤、數據如何支撐改良。更關鍵的是，每一個榜樣都應留下一個能夠觸發行動的具體問題：如果我希望沿著這條科學探索的道路走下去，我的下一步是什么？因此說，榜樣的功能不止于激發情緒性的敬仰，更在于降低“開始”的門檻。

與此同時，僅有過程敘事仍不足以保證“看見”能夠轉化為“進入”。青少年是否能夠沿著這條路徑持續前進，還取決于其在生活半徑內能否接觸到多層次、近距離的參照對象與支持網絡。宏大“榜樣”的塑造與傳播提供方向與價值，把“為何從事科技創新”講清楚。中距離“榜樣”，例如當代科學家、工程師與創新團隊，呈現創新工作的真實結構：問題如何在科研與工程現場被提出，團隊如何分工協作，資源與約束如何影響決策，失敗與不確定性如何被管理。近距離“榜樣”，例如同齡學長學姐、同城高校青年研究者、本地企業一線工程師等提供更直接的替代性經驗，讓學習者看到“與我相似的人也能走通”，從而更穩定地提升自我效能與行動意愿。宏大“榜樣”提供意義，中距離“榜樣”提供可理解的工作結構，近距離“榜樣”提供可跨越的臺階。只有三者同時在場，創新才更可能從口號轉化為可進入的成長選項。

國家重大科技創新人才政策要落到青少年教育中，最終要跨過一個現實門檻：孩子能否在日常里看見“這條路怎么走”。創新并不首先發生在天賦層面，而更常發生在制度與文化的夾縫里：誰被看見、何者被承認、哪些失敗被允許、哪些路徑被認為正當。只有當“榜樣”敘事能夠顯影制度過程，當參照系被分層供給，當機會結構對更多群體開放，科技創新素養才可能從宏觀戰略進入到日常生活世界，并沉淀為可持續的能力、身份與社會位置。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88期第4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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