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山歌重回山林，《詩經》遺風天籟再悠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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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1日，新年伊始

廣州客家山歌大灣區交流展演活動

在廣東省廣州市黃埔區

天鹿湖森林公園舉行

來自廣州、深圳、惠州、河源、

梅州及香港特別行政區的

150余名客家山歌歌手齊聚一堂

以客家山歌為媒

切磋技藝、共敘鄉情

“客家山歌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我們希望多舉辦像今天這樣的展演活動，將各地的客家山歌傳承人、愛好者聚集起來演出、交流，這非常有利于客家山歌的傳承和發展。”擔任當天演出藝術指導的星海音樂學院特聘教授、國家一級演員徐秋菊向《方圓》記者表示。

“今天的交流展演活動能夠在天鹿湖森林公園成功舉辦，離不開廣州市黃埔區檢察院的傾情工作。2025年3月，在黃埔區檢察院的推動下，廣州客家山歌傳承基地在天鹿湖森林公園揭牌。此后，廣州的客家山歌愛好者有了固定的傳習、演出場所。”客家山歌傳承人王鐵華告訴《方圓》記者。

重新傳唱客家天籟

在廣東省廣州市的天鹿湖森林公園內，客家山歌愛好者們進行練習和表演。（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1月9日，在天鹿湖森林公園，王鐵華向《方圓》記者談起客家山歌，飽含熱情。

廣州市黃埔區客家山歌協會會長李慧彥向《方圓》記者介紹，客家山歌是中國民歌體裁中山歌類的一種，以客家方言演唱，素有“漢族傳統歌曲活化石”之稱，其質樸悠揚的旋律與比興抒情的手法，更被譽為有“《詩經》遺風的天籟之音”。

“自唐代產生，客家山歌已經有1000多年的歷史，是客家文化的重要標志。”王鐵華表示，客家山歌繼承和發揚了《詩經》、楚辭以及漢樂府民歌的優秀傳統，后隨客家人由北而南的遷徙，又吸收了吳聲歌曲以及土著居民歌謠的精華。

“客家山歌是客家人的‘口頭文學’，是客家人在長期的生產勞動，如采茶、耕作和日常生活中，為抒發情感、調劑枯燥、交流思想而即興創作的。它沒有固定的樂譜，依靠口頭傳唱，內容涵蓋勞動、風俗、愛情等，語言樸素生動，歌詞善用比喻，韻腳齊整，生活氣息濃郁。”王鐵華介紹道。

目前，客家山歌主要分布于廣東、江西、福建、廣西、臺灣等地的客家人聚居地。

王鐵華的祖輩世代棲居于廣州市黃埔區的群山中。如今已經76歲的她，與客家山歌的緣分，早在童年便已悄然種下。

“小時候，我常常能聽到父輩唱客家山歌，大家砍柴割草、男女交往、悼念逝者時，都會用山歌來表達自己的喜怒哀樂。”王鐵華回憶道。“后來，漸漸身邊就沒人唱山歌了。大家的生產、勞動方式改變了，大多數人都忙于參加工作、建設，山歌也就被漸漸遺忘了。”

年輕時，王鐵華是黃埔區一家國有農場的骨干員工，勤勞肯干，一路成長為農場工會主席。事業雖然蒸蒸日上，但兒時縈繞耳畔的客家山歌卻在歲月中悄然淡忘。“身邊沒人唱，也沒人提起，久而久之，我也忘了怎么唱。”她坦言。

直到2006年，一場偶然的邀約，讓年過五十的她重新與客家山歌相逢，并從此將這份傳承視為畢生責任。

那一年，王鐵華所在社區的一位領導找到她說：“現在大家都越發重視文娛生活了，社區有時也會組織一些活動和演出，而客家山歌是一種很好的表現形式，應當傳承下來，咱們能不能把客家山歌重新唱起來？”王鐵華記得，社區領導看中的是她有工會經驗和組織能力，建議她牽頭成立一個客家山歌隊。

“還有幾位熱愛山歌的老姐妹也找到我，希望由我來帶著她們唱山歌。”面對大家的信任，王鐵華內心五味雜陳，一邊是迷茫，自己早已不會唱山歌，如何教人？另一邊，卻是難以推卻的責任感，身為客家人，怎能眼睜睜看著祖輩傳下的歌謠就此沉寂？

就這樣，50多歲的王鐵華接下了隊長的擔子，開始重學客家山歌。她奔赴梅州，向客家山歌大師“大聲古”（藝名）學藝，后又師從著名客家山歌歌唱家徐秋菊。幸運的是，兩位老師都是地道客家人，也都發自內心地熱愛客家山歌，得知她為傳承而來，愿意傾囊相授。在一遍遍學唱、一次次排練中，王鐵華不僅找回了童年的旋律，更真正讀懂了山歌里的鄉愁和智慧。她發現，那些看似質樸的歌詞里，藏著客家人對自然的敬畏、對生活的熱望、對情感的含蓄表達——這不僅是歌，更是文化的根脈。

此后，無論是社區文藝會演，還是客家山歌隊自發組織的演出，王鐵華都帶著隊員傾情演出。她們用清亮悠揚的歌聲，讓客家山歌在黃埔區的街巷、廣場、公園重新唱響。漸漸地，這支客家山歌隊伍不斷壯大，最終發展成現在的黃埔區客家山歌協會。

“有時候，我們會在廣場上唱歌，大家唱起歌來精氣神非常好，很多之前不了解客家山歌的人也深受感染，于是就加入我們的隊伍，成為客家山歌的愛好者。”王鐵華笑著說。如今，協會會員已經從最初的寥寥數人擴展到100多人，年齡跨度極大——既有白發蒼蒼的老人，也有中年骨干，甚至還有8個稚氣未脫的孩子。看到不同年齡層的人都愛上了客家山歌，王鐵華感到非常欣慰：“只要有人愿意唱，客家山歌就不會消失。”

據黃埔區文史專家、黃埔區檢察院特邀檢察官助理李伯云介紹，目前黃埔區客家山歌的傳唱情況比較喜人。“黃埔區的客家人主要分布在蘿崗街、永和街、聯和街、新龍鎮等地的十幾個客家村落內，大約有3萬人。客家山歌愛好者分布在村落內，隨著城市化推進，這些村落逐漸成為城市社區，不同職業、年齡、階層人群中都有很多客家山歌愛好者。”

2024年10月，王鐵華跟隨徐秋菊和一眾客家山歌愛好者到馬來西亞與當地的客家人共同表演節目、交流文化，在異國他鄉展示了客家人積極向上的精神面貌和生活態度。

協調固定的客家山歌傳習場所

眼見著傳唱客家山歌的人越來越多，王鐵華、李慧彥和一眾客家山歌愛好者卻面臨新的難題——他們缺少固定的排練場地。

“我們曾經在小區院落、河邊等地練習山歌、排練節目。然而，隨著練習人數越來越多，聲音就會更大，也有擾民的風險。”李慧彥告訴《方圓》記者，沒有固定的練習場所，并不利于客家山歌傳承。

2024年12月初，黃埔區檢察院檢察官助理小曾在黃埔區檢察院開展的“守護非遺鄉愁記憶”專項監督活動中，了解到黃埔區客家山歌協會遇到的場地問題。小曾是客家人，對客家文化有著深厚的情感，他立即向黃埔區檢察院的文化遺產檢察官、第五檢察部主任李雨航反映相關線索。

“我們了解到，歌友們一直在四處尋找合適地方，但始終沒有一個穩定、合適的傳習場所。”李雨航告訴《方圓》記者，收到線索后，黃埔區檢察院公益訴訟檢察部門對廣州客家山歌在黃埔區內的傳承現狀進行了調查和了解。

2024年12月29日，黃埔區客家山歌協會也向黃埔區檢察院遞交《關于請求幫助協調解決市級非遺代表性項目廣州客家山歌傳承場地問題的函》。

經過初步評估，黃埔區檢察院認為，這可能涉及文物和文化遺產保護及公共文化服務供給不足的問題。這正是文化遺產檢察工作面臨的司法困境：法律條文清晰，各方都有善意，但缺乏協同“破局”的有力抓手。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廣州市文物保護規范》等法律法規，該院啟動行政公益訴訟程序，進行深入調查。

“我們前往黃埔區客家山歌協會，與該協會會長及會員代表進行座談，了解客家山歌在黃埔區的傳承現狀及歌友們的實際需求。”李雨航說，辦案的關鍵步驟是調查核實，了解問題的癥結和難點。

同時，為更全面、深入了解客家山歌的傳承情況，黃埔區檢察院文化遺產檢察官還多次深入社區、廣場等客家山歌愛好者聚集地，發放了80余份調查問卷。

看到檢察官在調查，不少歌友自發地熱情圍上來，暢談自己的想法。一位年長的歌友感慨地說：“我們真的很希望能有個固定地方，把客家山歌好好傳下去，讓更多的年輕人也能學起來、唱起來。”

通過問卷調查，李雨航發現，歌友們普遍期望傳習場所能夠設在交通便利、環境優美且具有客家文化氛圍的區域，同時需要配備基本的音響設備、排練桌椅以及展示客家文化的空間。調查集合了群眾的意見，為后續推動解決傳習場所問題指明了方向。設立客家山歌傳習場所，需要爭取多個部門的支持，共同為傳承廣州客家山歌“出謀劃策”。《方圓》記者通過與李雨航交流，深刻感受到文化遺產檢察官在工作中的那份“較真”的智慧——善于在多個部門間搭建溝通平臺，尋求公益保護與傳承發展的“最大公約數”。

2025年2月，黃埔區檢察院一方面與文物主管部門積極溝通，針對客家山歌作為文化遺產保護的重要性，爭取其在經費保障、場地規劃、文化氛圍營造等方面的指導和支持；另一方面主動與自然資源與規劃部門溝通，希望把國家二級森林公園——天鹿湖森林公園作為傳習場所，在不影響公園整體規劃和生態保護的前提下，充分利用其空間。

此前，黃埔區檢察院在天鹿湖森林公園已建立檢察公益訴訟教育基地，通過檢察履職，依法推動16名生態違法侵權人在教育基地種植了合計4000余株林木，營造了宜人的生態環境。在黃埔區檢察院的多番協調下，多方已凝聚共識，形成工作合力，最終天鹿湖森林公園的部分區域正式成為廣州客家山歌的傳習場所。

客家山歌串起千年文脈與時代新聲

傳習場所一經投入使用，便迅速成為客家山歌愛好者的“精神家園”。他們在這里定期開展排練與交流活動，吸引了不少周邊居民前來學習、欣賞。“這個傳習場所為我們解決了大問題！”李慧彥向《方圓》記者感慨，“從此，我們有了固定的練習場地、表演場地，無論是日常交流學習、舉辦活動和進行演出，都對客家山歌的傳播和傳承大有裨益。”

天鹿湖森林公園依山而建，林木蔥蘢，空氣清新。“許多年前，我們客家人的祖輩就在這片山中唱山歌。”76歲的王鐵華望著天鹿湖輕聲說道。對她而言，山歌重回山林，不僅是一場聲音的回歸，更是一種血脈與記憶的重逢——“能在祖先曾經歌唱的地方繼續唱下去，是緣分，更是責任。”

王鐵華帶領孩子們學習客家山歌。（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如今，天鹿湖畔的客家山歌聲重新響起，孩子們在綠樹成蔭的環境里學唱客家山歌，老藝人們在亭臺樓閣間傳授技藝，真正實現了‘非物質文化遺產在自然中傳承，自然因非物質文化遺產更生動’的和諧共生。”李雨航說。

“我為黃埔區檢察院的公益訴訟檢察工作點贊！檢察官通過主動作為、依法履職，成功推動了天鹿湖森林公園掛牌設立黃埔區廣州客家山歌傳習基地，為廣州客家山歌的傳承解決了場地難題，這份擔當令人敬佩。”徐秋菊說，這份用法律守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創新實踐，不僅為廣州客家山歌找到了“家”，更為廣東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樹立了標桿。

“未來，黃埔區檢察院將持續關注廣州客家山歌的傳承發展，加強與相關部門的協作配合，為傳承和弘揚優秀傳統文化提供更多檢察助力，讓客家山歌的旋律在黃埔大地長久而嘹亮地傳唱下去，成為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文化紐帶，滋養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靈。”李雨航說。

2026年1月11日，以“客音繚繞·情系灣區”為主題的廣州客家山歌大灣區交流展演活動在天鹿湖畔順利舉行。此次活動由黃埔區文化廣電旅游局主辦，廣州市黃埔區客家山歌協會承辦，廣州市客家山歌傳唱總團協辦，徐秋菊擔任藝術指導。

當天，《方圓》記者在現場感受到了客家山歌穿越時空的獨特魅力。演出在熱烈歡騰的歌伴舞《如意祥和萬事興》中拉開帷幕，黃埔區客家山歌協會會員曼妙起舞，徐秋菊清亮開嗓，瞬間點燃全場氣氛。150余名歌手以獨唱、對唱、合唱等形式，深情演繹傳統經典和現代創新作品，嘹亮歌聲回蕩在青山綠水間，贏得陣陣掌聲。

而且，此次活動是黃埔區客家山歌協會首次邀請香港歌手參加展演，為粵港兩地客家文化交流搭建了一座情感橋梁。香港僑港同鄉會歌手黃運連說：“粵港客家同源同根，這次演出活動加深了我對內地客家文化的理解。客家山歌不只是旋律，更是維系情感的紐帶。期待未來能組織更多此類交流活動！”

傳承，也在創新中煥發新生。徐秋菊坦言：“如果客家山歌始終是老調子，觀眾聽起來會審美疲勞。例如，在編曲方面，我會加入一些新的和弦，讓曲調更優美、動聽；而在表演形式上，我們也會融合舞蹈等元素，配合山歌演出，呈現出更加精彩的效果。”作為星海音樂學院的特聘教授，她也積極將客家山歌帶進大學課堂，努力在年輕一代心中播下種子。

來自河源市的客家山歌傳承人云朵分享了她的傳承實踐：“我們把客家山歌和文旅結合起來，在河源市的國家5A級景區萬綠湖風景區內表演，用歌聲歡迎八方游客。同時，我也在從事客家山歌的教學工作，我的很多學生都是小學生，看到山歌能‘從娃娃唱起’，我很高興。”

然而，挑戰依然存在。客家山歌大師“大聲古”及徒弟黃秋霞坦言：“目前，喜愛客家山歌的人還是以中老年群體居多，希望未來能通過推動‘客家山歌進校園’等形式，讓更多年輕人唱山歌、傳承山歌。”

當夕陽灑落天鹿湖面，余音仍繞林間。這曲穿越歷史時空的雅韻，正悄然證明：只要有人愿意唱，古老的旋律就不會消逝；只要制度有溫度、社會有共識、青年有回響，客家山歌就永遠有未來。

（本文有刪減，更多內容請關注《方圓》2月上期）

本文雜志原標題：《天鹿湖畔，客家山歌再悠揚》

編輯丨黃莎 王麗設計丨劉巖

記者丨蘇晨

通訊員丨林金錚 蒲星睿

視頻制作丨張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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