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腳下踩著一個飛輪，美麗得不像人

Igor Shcherbakov

配樂 / Bandari - Kiss of a Fairy

聲音導演 / Frankin

按照西方的神話，狄安娜（Diana）又稱阿爾忒彌斯（Artemis），是古羅馬/古希臘的月亮與狩獵女神，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通常，她被描繪為年輕貌美的女子，身著獵裝，手持弓箭或火炬，身旁伴隨鹿、獵犬等動物，具有野性與神圣并存的特質。

何小竹的筆下的“狄安娜”，到底是在寫女神，還是真實的一個女人，沒有確證。但從內容來看，我選擇相信是在寫一個女人。

按照他的自述，詩作于1992年，小竹29歲。這首詩，嚴格說來，一點也不非非。但是，這首詩非同一般的好。好在：把這個狄安娜，寫得太迷人。

看第七句：“狄安娜，美麗得不像人”。

古往今來，寫人漂亮，不外乎兩種：人的寫法，非人的寫法。人的寫法是把人象人一樣寫，寫五官、身材、眼睛、眉毛、鼻子、嘴巴……一樣一樣寫過來，比如詩經《碩人》“手如柔荑“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又或者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賦》中的東家之子“增之一分……減之一分……”。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寫寶、黛、釵也是這種寫法，如黛玉：“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但中國人觀念中，認為人世間的美，還不算美，人世外的美，常常要超過人世間的美。無論是仙女，還是狐貍精，都比人間美女要美。比如曹植的《洛神賦》，蒲松齡的《聊齋志異》。

相對仙女神女而言，狐貍精還要更美上幾分，因為所謂仙女，還常常只是標致，狐貍精則標致自不待言，更要加上一分精靈古怪，活潑可愛。

所以，寫人美、可愛，最美不過“非人”。小竹寫狄安娜就是這樣寫的，開篇前兩句：

“狄安娜在跳舞

像個狐貍精

神態喜氣洋洋”

再往后，直接寫狄安娜的美麗，就一句：“狄安娜，美麗得不像人”，就把所有人間的美麗都蓋過去了。人間的美麗已經不足以形容狄安娜的美麗了，她的美麗超越了人間。

但是，他又不寫實，不像曹植的《洛神賦》，“秾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把神女當人寫。

就這一句：美麗得不像人。完了，什么都不寫，不著一字，無限可能。

這就是詩，給讀者留出想象的空間……不能再多寫，每多寫一個字，都多了一個限定，減少了一種可能。

一首詩，有這一句本來就已經夠了，可以這樣說：在小竹之后，不可能有哪一句寫女人美麗的句子能夠比得上“狄安娜，美麗得不像人”這一句。可以齊平，不可超越。憑此一句，已經夠載入詩歌史。

但何小竹的天才不止于此，還有。接下來，他寫舞姿：

“她的頭頂有一支箭

正在向前飛翔

她的腳下踩著一個飛輪”

“箭”形容直而極快，是很剛性的東西，但是“飛翔”這個字眼，有非常大的柔性，這兩個詞和諧地加在一起，剛柔都有了。

最后一句極妙：“她的腳下踩著一個飛輪”，“飛輪”我一看就想起哪吒的“風火輪”，這個東西，是快慢隨心所欲，可以一下子快到極點，又可以一下子停下來，真正動如脫兔、靜如處子。

一個人跳舞，腳步敏捷輕快，隨心所欲，快時極快，慢時極慢，似乎活潑到極點又安靜到極點，這種種感覺，“飛輪”這一個詞都全包括了，要想找出第二個詞來，竟然完全不可得，讓人贊嘆無語。

在何小竹之后，也不可能有哪一句寫女人跳舞跳得輕快敏捷的句子，能夠比得上“她的腳下踩著一個飛輪”這一句了。

這樣的寫作，讓在此之前的描寫，都黯然失色。讓在此之后的任何寫作，都變得更難。所以，天才的詩人，是語言的終結者。這種本領，小竹在這首詩里就展現了三分。

薦詩 / 費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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