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林電影節看短片，有一種冷門的期待

柏林時間21日晚，北京時間22日凌晨，柏林電影節短片競賽單元獎項公布。

NOWNESS和柏林電影節結緣多時，許多入圍柏林電影節短片競賽單元的作品，如《親密》《熱天午后》《月亮照常升起》等，都曾來到NOWNESS天才發現計劃短片展與觀眾見面。去年，柏林電影節短片選片人之一陳韻華以初選評審的身份加入，與我們一同探尋短片文化中的“日常奇境”。

我們邀請短片競賽單元總監Anna Henckel-Donnersmarck、短片單元選片人陳韻華和羅馬尼亞導演拉杜·裘德（Radu Jude）聊了聊短片這一藝術形式。這是NOWNESS柏林電影節系列報道「你那邊幾點？」的第二篇。

柏林電影節短片競賽單元photocall

時至今日，每年柏林電影節短片競賽單元的官方采訪環節，他們總會問所有入圍作者同一個問題——你如何看待短片？

“短片是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這是柏林電影節短片主競賽單元總監Anna Henckel-Donnersmarck強調的答案。后來，我時不時會提起這句話，也一直將它視為短片的精神、短片展的核心。去年，一位入圍NOWNESS天才發現計劃的導演跟我分享：他還在學校的時候，聽到了這句話，并記了下來。共振總在不經意間發生。

Anna Henckel-Donnersmarck（左）在現場

在天才發現計劃，每晚放映結束之后，最有趣的工作是閱讀大家在“觀眾選擇榮譽”投票卡上的筆記和留言。TA們隨手描摹出短片中的“高光時刻”、導演的狀態、工作人員的側影，寫下“好看”或者“難看”的觀感，或留言說：“今天天氣晴，天才我們下次見！”這些緊密的聯結，都經由短片發生。

源于對短片同樣的理解和關注，NOWNESS和柏林電影節短片主競賽單元總監Anna Henckel-Donnersmarck，柏林電影節選片人陳韻華一起聊了聊今年入圍短片的樣貌。

上：短片金熊獎劇組
下：短片銀熊獎映后

Anna用“抵抗”（Defiance）和“魔法”（Magic）兩個詞總結了今年的入圍短片。她從很多作品中感受到了并不張揚的固執，它們脫離于口號式的叛逆，卻有一種沉默的張力與堅持，比如獲得CUPRA電影人獎的華語短片《地三鮮》，就讓她感受到了這一特點。至于“魔法”，她說就像巧合。今年的短片中出現了好幾個有魔法的角色，TA們都在溫柔地訴說著愛意：“我想，這跟當下大家都渴望得到安慰的狀態有關吧。世界各地的創作者，都用私人的方式講述著普世的故事，也用私人的視角回應當下的時代。”

《地三鮮》（2025）

在柏林電影節工作了十幾年，Anna見證著投遞作品數量大幅度增長，讓一部短片成真的方式也越來越多樣。不變的是柏林這座城市，它帶來了更廣泛的觀眾，為欣賞短片這一藝術形式創造了開放的氛圍。

真的有所謂的電影節投獎公式嗎？Anna笑了笑回答：“什么范本或者答案，可以告訴我嗎？我干了十幾年都還沒能找到這個東西。當然我們每年都會收到一些更像為長片拍攝做準備的短片作品，而這并不是我們真正尋找的，我們的策展最終是圍繞短片這一藝術形式展開。”

“你如何看待短片？”入圍本屆柏林電影節短片競賽單元的羅馬尼亞導演拉杜·裘德在接受電影節官方采訪時，用一句禪宗諺語作為答案：“春色無高下，花枝自短長。”

憑借過往的三部長片，拉杜·裘德已經手握一座金熊獎、兩座銀熊獎，今年，他與歷史學家Adrian Cioflanc?聯合執導的作品《正反打》（Shot Reverse Shot）入圍了短片競賽單元。短片記錄了1985年至1987年間，一位美國記者到訪羅馬尼亞的經歷，拉杜·裘德用他一以貫之的幽默感讓我們對歷史的另一面會心一笑。從《正反打》聊開，拉杜·裘德與我們分享了拍攝的幕后，以及他對使用AI進行創作的實驗與思考。

Rade Jude獲最佳劇本銀熊獎，2025

Rade Jude與Adrian Cioflanc?

Radu Jude獲金熊獎，2021

NOWNESS：觀看時，我沒有提前查詢作者信息，最后很驚喜地發現你是導演之一，可以聊聊你為什么做這支短片嗎？

拉杜·裘德：這沒有什么值得驚訝的，所有電影人都可以、也應該制作短片，哪怕是已經步入長片領域的導演也可以制作短片。戈達爾在有很多長片作品之后，也仍然會探索短片語言。我對所有的電影形式、拍攝形式，還有不同的影像語言都感興趣，也抱著開放的態度。

NOWNESS：請講講這支短片的制作背景吧。你們是怎么發現這些素材的？

拉杜·裘德：這支短片的聯合導演Adrian Cioflanc?是一位歷史學家，他也在羅馬尼亞秘密警察檔案館（The National Council for the Study of the Securitate Archives）擔任研究員。大概六七年前，他發現了1985年至1987年間美國記者Edward Serotta到訪時，羅馬尼亞政府秘密警察對他的跟蹤拍攝記錄。Adrian原本就認識Edward，因此我們很早就開始計劃這部短片了。

我們都覺得這些檔案素材提供了一條有趣的路徑去理解影像和歷史，所以決定以蒙太奇的方式來處理，讓不同來源的素材彼此對話，形成一種新的歷史敘事。

上：Shot Reverse Shot 劇組映后

下：Shot Reverse Shot 劇組合影

NOWNESS：短片簡介里提到，它關于“歷史荒誕幽默的一面（Comic Side of History）”。

拉杜·裘德：片子的第一部分是Edward到訪時拍攝的照片：羅馬尼亞街景、居民和猶太社區的狀況，從攝影美學上，我也覺得這些照片挺不錯的。第二部分，也被我們稱為“反打”（Reverse Shot）。可以看到在這個將記者Edward標記為數字“1”的檔案文件中，呈現的是Edward被羅馬尼亞秘密警察跟蹤拍攝的經歷。

很幸運，我們獲取了兩套檔案素材，它們記錄了同一個事件，卻來自截然不同的視角，美國記者的照片、采訪回答與當時羅馬尼亞的官方記錄是互相沖突的。片名 Shot Reverse Shot 暗示了它的結構。

《倒霉性愛，發狂黃片》（2021）

這本身就是一種歷史的幽默。一件事情，原本有了一套敘事，在多年之后，你無意間發現了另外一個視角，它們被并置在一起，又形成新的敘事。所以我們再次回顧的時候，都可以感受到這段歷史的幽默。你可以看見羅馬尼亞革命前夕社會系統的愚蠢和偏執，秘密警察和這個國家政權的荒誕，當局總是有著各種荒謬的恐懼，比如他們擔心這位美國記者是一名間諜，或者對羅姆人（Roma People）施行種族歧視政策，這些復雜的問題在短片中都有呈現。

NOWNESS：短片的聲音也很有趣，Edward在第一部分的采訪飽含個人情緒，而第二部分羅馬尼亞研究員的敘述則像機器一樣，是有意設計這樣的對比嗎？

拉杜·裘德：第二部分的旁白者Diana M?rg?rit本身就是檔案研究員之一，所以我們邀請她參與到短片當中。我都是讓他們用中立、自然的方式來呈現，沒有做太多干涉，不是有意讓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機器， 更多是需要她能夠清楚交代檔案信息，但也許有些人就是像機器，哈哈。

Radu Jude獲金熊獎，2021

NOWNESS：你在重訪這段歷史的時候，如何思考它與當下的聯系？

拉杜·裘德：歷史和當下緊密不可分，回溯歷史的唯一動因就是去重新思考當下，探究特定的技術對人類社會的影響，所有關于歷史的電影也應該用這樣的視角來觀看。從這部短片出發，我愈發覺得，當下的監控體系已經發生了很多變化，比如有些地方街頭上遍布攝像頭，這種監視體系和過去也不太一樣，也許還更恐怖。

NOWNESS：你現在的長片作品與過去非常不同，去年你也開始嘗試做動態影像裝置，聊聊你做出這些改變的原因吧。除了風格上的變化，你的幽默和對羅馬尼亞社會現實的觀察是一以貫之的，為什么？

拉杜·裘德：或有意或無意，我一直都在嘗試新的方向領域、媒介技術、電影形式和敘事結構，嘗試所有。創作就是一個不要求完美，而要一直嘗新的過程。這是創作的魅力所在。我不知道，我不屬于任何一個特定的風格。

《不要太期待世界末日》（2023）

我大多數時間都居住在羅馬尼亞，我們經歷了從一個殘酷的極權獨裁體制，轉向一個更為混亂，卻也更開放的新自由主義社會。腐敗與某種程度的自由并存，也與企業資本的利益交織在一起。它一直都是一個殘酷的、生存環境糟糕的國家。混亂的環境反而帶來了敘事藝術的生長空間。對電影創作而言，現在的羅馬尼亞也是一個有趣的地方，它的社會環境有太多值得我們探索的地方。我想中國的觀眾可以明白這一點。

NOWNESS：你喜歡嘗試新的事物，也已經在數部長片中使用了AI技術，我們很好奇你對AI的看法。你如何決定使用AI的方式?

拉杜·裘德：AI既危險又迷人。和大多數人一樣，我對AI技術的發展感到不安。我們不知道它最終會走向哪、是否會構成危險，而且它確實消耗了大量能源。但現實點，我們可能需要習慣它的存在，思考如何規范它。目前將AI運用在電影創作中確實有一些問題，它也應該受到質疑。AI讓圖像和現實的關系變得愈發復雜，有時我們很難分辨兩者，這說明我們進入到了圖像的新時代。但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么，我并不清楚，我們都在摸索之中。

《德古拉》（2025）

AI對我來說是電影創作的工具，意思是我可以決定如何用它，而每部片子的用法都是不一樣的。比如在《德古拉》中，我想要降低成本，也想呈現粗劣的影像質感，AI在這方面很在行，因此也成就了這部電影的風格。我喜歡所謂糟糕的電影制作，我也喜歡垃圾電影（Trash Film）等等。電影創作與技術的關系仍然是復雜的，我只是會偏好嘗試新的技術。

NOWNESS：有什么新的項目可以分享給大家嗎?

拉杜·裘德：我現在正在推進好幾個項目，一個低成本長片，另一個是犯罪片。我有一部長片快要完成了，是法國、羅馬尼亞聯合制作，講述了一個羅馬尼亞女人在法國家庭工作的故事，影片與奧克塔夫·米爾博的小說 《女仆日記》之間有一種非常松散的對話關系。我希望它可以在今年內與觀眾見面，但誰知道呢。

如何用一句話概述今年入圍短片的樣貌？Anna和韻華總結道：來自21個制作國家的21部世界首映作品，近半數影片由女性導演執導，地域橫跨歐、亞、非、美洲。從美國殘酷的城市士紳化進程，到柬埔寨荒野中的直升機殘骸；從塞內加爾的葬禮習俗，到前東德廢棄的工廠遺址——影像一直在文明與歷史之間穿梭。

今天凌晨，柏林電影節短片競賽單元獲獎名單揭曉，黎巴嫩導演瑪麗-羅斯·烏斯塔執導作品《有一天，一個男孩》獲最佳短片金熊獎，來自凡妮·特謝爾的作品《女性無處不在》獲評審團大獎銀熊獎，屈靖凱導演的華語短片《地三鮮》獲CUPRA電影人獎。此外，泰迪熊最佳短片頒給了《摩托出租車》，動畫短片《星際旅人》獲歐洲電影獎柏林短片入圍資格。

獲獎短片之外，陳韻華和我也各自挑選了一些值得關注的短片，以下是我們的推薦。

《摩托出租車》獲泰迪獎最佳短片

《摩托出租車》中的愛情，同時存在于電影之中正在拍攝的那部電影里，也存在于電影里被觀看的影像之中：當影片被取消拍攝、禁止放映而消逝之后，它的殘影究竟棲身何處？

《摩托出租車》（2026）

這部承襲也重啟的非裔酷兒愛情故事發生在多重電影敘事的層層結構之中，導演親自飾演片中角色，與對手戲男演員在角色內外游離，重啟一項曾被迫中止的電影拍攝計劃；他們穿行于森林與街道，共騎一部機車。皮膚與光影在鏡頭之中無需辯解，也無需追求所謂的完整；只需貼近五感與光影，貼近肉體的肌理，化作一種姿態，一段漫長的行走與騎行。

——陳韻華

《睡貓亨利》海報

《睡貓亨利》從導演與其收養的愛貓亨利朝夕相處的私密視角展開，在平凡瑣碎的日常中，凝視貓咪飲用專為貓設計的噴泉、在床單褶皺間蜷縮成團、被安放進貓背袋之中，以及亨利那些同住一隅的鄰居貓朋友。

《睡貓亨利》（2026）

這是兩個同樣渴望酣眠的靈魂：一個因童年時的一場重病而格外珍惜休憩，另一個則為了隨時起身投入狩獵般的游戲而悄然儲存體力。在手繪的線條、細微的物件、毛茸茸的貓影與緩慢爬行的蝸牛之間，她們尋得喧囂世界里一方溫柔而靜謐的小天地。

——陳韻華

《星際旅人》獲歐洲電影獎柏林短片入圍資格

動畫《星際旅人》將一枚載滿渴望的愛情火箭射向浩瀚宇宙；在外太空的一隅，那里成為各類非主流人群得以自由探索純粹欲望的唯一之所。懷抱為愛欲拼搏的執著，他們既可以顛覆成規，也能夠越界而行。那些看似怪誕離奇的角色，各自都潛藏著獨特的脆弱；他們在孤獨之中真誠地探尋欲望，而正是這種脆弱，推動著宇宙的運轉。

《星際旅人》（2026）

那艘火箭的外殼與內部，既是身體器官的外化呈現，也是內心世界的映照；真實的太空寂然無聲，而動畫中的宇宙卻回蕩著虛空般的聲景。終曲響起Verlaine時，兩顆孤獨的靈魂高速奔赴彼此，身后拖曳著星球疾行所留下的殘云。

——陳韻華

《排異》海報

在《排異》中，導演構建了意想不到的互文，將自身癌癥的治療史和冷戰前后的政治變化聯系在一起。整個治療過程分為癌細胞緩解、免疫系統移植以及對新免疫系統的適應三個階段，分別對應前蘇聯解體、自由市場經濟的引入，以及隨后伴隨著副作用、陣痛的適應期。

《排異》（2026）

作為一部論文電影，短片有著統一的思辨性，借助專業的醫學講述、個人的治療體驗、以及冷戰前后時期的檔案影像，對上述三個階段展開深入淺出的論述。同時，導演恰當使用了建模技術，病理過程和身體反應通過建模得到了更好的視覺化呈現，讓短片更引人入勝。

——小熊

《正反打》海報

使用靜態照片和檔案素材在短片創作中并不是什么新鮮的事情，正當我要對Edward的視角和敘述大喊“Cliché”的時候，短片帶領我進入到了“反打”的世界。秘密警察的監視視角隨著一張張從檔案袋取出的文件、照片，以及研究員機械冷漠的聲音展開。在這些文件和敘述中，美國記者Edward Serotta是拍攝客體，他的行程按照時間和地點順序被記載，在每張照片上他都被標記為一個數字“1”。兩個視角的并置，讓原本一段平平無奇的拍攝經歷生出些荒誕的幽默感。

《正反打》（2026）

短片不僅僅做到了重訪一段歷史，以過去式去回應現在進行的時態，還挖掘出來自沖突視角的歷史記載，構建出了新的歷史敘事。在片中，歷史跟我們開著玩笑，我們也在揶揄著歷史。

——小熊

每年，總有很多人投身于短片創作之中，追逐著這程冒險的高光時刻，渴求帶著光環投入到下一程長片的創作中。但也許，在另外一個視角里，短片時刻在向創作者發起邀請，探尋著敘事、動畫、紀錄、實驗等等多樣形式中，涌現出的天才視角和作者能量。它以自身的節奏與溫度，跳脫開長片試驗場的陳詞濫調，鼓舞每個創作者在任何階段都以短片開啟一程藝術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