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前線指揮官筆下的甲午戰爭

聶士成，淮軍名將，曾伏擊成歡驛，決戰摩天嶺，與八國聯軍血戰租界。是庚子之變中朝廷最想罷免，義和團最想報復，百姓眾口唾罵以及洋人最想殺的將領。

他毀譽參半，但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為何評價會如此兩極分化？

我們就來看看他自己的記載吧！

1894年朝鮮東學黨起義，朝軍失利，向清乞援。日本誘使清廷出兵后，旋即派大軍入朝，于7月23日突襲漢城王宮，扶植大院君執政。25日，日艦在豐島偷襲清軍，引爆甲午戰爭。

1894年8月1日（光緒二十年七月初一），中日雙方正式宣戰。

雙方現在成歡作戰，聶士成給與日軍殺傷之后北撤。

清軍葉志超、聶士成部自牙山北撤平壤，與先期入朝的四路大軍（約13526人）匯合，總兵力約35營15000人，由葉志超統率。

而日軍約16000余人進攻平壤。

9月15日，日軍分四路總攻平壤，主要戰場在三地同時打響。在戰局尚屬于膠著之時，統帥葉志超午后四時堅白旗下令撤軍。清軍趁夜潰退，于途中遭日軍伏擊，損失慘重，死2000人，被俘500余人。此后六日狂奔五百里，于21日渡鴨綠江退回國境。平壤大敗，清軍全面潰退，朝鮮全境淪陷。

在入朝作戰中，聶士成是清軍的重要將領。在成歡驛之戰中，聶士成率軍與日軍激戰，聶軍頑強作戰，以傷亡100多人的代價，殺傷日軍。隨后，聶士成撤退至平壤作戰，因力戰有功，賞換“剛安巴圖魯”勇號。

而關于此次清軍入朝作戰，聶士成著有《東征日記》一文，詳細介紹了自己率軍作戰的全過程，從中亦可見清日裝房作戰的全過程，實為戰地筆記，尤為真實。

下面就以聶士成的視角，走進這場戰爭。

下為正文。

一、入朝

光緒二十年甲午四月，朝鮮全羅道的東學黨首領崔時亨等人聚眾作亂，攻占了全州省城。朝鮮軍隊征剿失利，全國震動。朝鮮國王與我駐韓商務總理、特授浙江溫處道的袁世凱觀察使商議后，發電告急。經北洋大臣李傅相（李鴻章）上奏，派遣丁汝昌會同直隸提督葉志超軍門，率領所部精銳兩千人前往支援。當時我剛結束在俄韓邊境的游歷歸來，接到命令后立即挑選蘆防馬步軍八百人作為前鋒，于五月初三在蘆臺告別母親啟程。

我乘火車到天津，向傅相（李鴻章）稟辭后，前往火車站。到達塘沽時，營弁魏家訓等人已經率領眾人登上輪船。

抵達海口時，已是晚上七點鐘。登上閩南輪船，立即下令鼓輪開船。同船的有程允和軍門、袁世廉直刺等人。

初四，早上八點，船過煙臺，十二點駛向東方出海。午飯后，與程允和、袁世廉暢談時事，興致勃勃不知疲倦。

初五，清晨起床，登上舵樓，看到百余條大魚夾在船旁游動，隨波上下，同船的人都感到驚異。七點時，隱約看見幾點青色山影浮沉在云水之間，知道已抵達朝鮮境內。不久，大霧彌漫，咫尺之間難以分辨，停船一個小時，霧散后才開始緩行。商務委員袁克寬乘坐朝鮮的康濟小火輪前來領航。船行至洪州內港沔口，平遠兵輪管帶李和乘坐舢板前來拜見，隨即下錨，此時已是下午。朝鮮國王派員迎接，并準備船只駁運登岸。當晚，各船均停泊在馬三浦等候潮水。

初六，趁著早潮船行四十里抵達白石浦，仁川理事官劉永慶前來迎接。登岸整隊，進駐牙山縣。縣城沒有城墻，四周環山，居民數百家，居住茅草屋，人們戴著高冠束著寬帶，頗有上古耕讀之風；見到大軍到來，都扶老攜幼前來觀看。駐扎在縣署旁的理事廳，出示布告嚴禁騷擾，街市平靜如常。朝鮮國王派外務協辦李重夏前來慰勞軍隊，盡心盡力地供應物資。晚上，接到漢城袁世凱總理的電報，稱朝鮮軍隊討伐“東學黨”已獲小勝。

初七，辰時下雨，午時放晴。徒步登山，察看營地。派史云龍前往白石浦等候迎接葉志超軍門。

初八，早上騎馬到白石浦，葉軍門帶領槍防各營登岸。接見完畢后，騎馬返回。葉軍門率領隊伍一同駐扎牙山；我建議進軍，葉軍門不同意。隨即得到日軍出動的消息。

初九，派弁兵一百人，帶著翻譯，拿著告示前往全州招撫。程允和從漢城來，葉軍門委任他為前敵營務處。

下發告示，原文如下：

竊照朝鮮全羅道屬地方「黨匪」作亂，占據省會，殺傷軍民，爾國王發電告急。我中朝愛恤屬國，不忍坐視不救，奉諭欽差北洋大臣李奏派本統領率帶馬步槍砲大隊前來征勦。特念爾等本屬良善，或一念差失，或為所脅從，豈盡甘心從賊？遽膺大戮，殊堪憐憫。大兵到口，爾等能悔罪投誠，洗心革面，均予免殺；能將首惡擒獻，必加重賞。若仍執迷不悟，敢行抗拒，悉殺無赦。為此出示曉諭。本統領紀律嚴明，令出法隨，勿謂言之不早也。各宜凜遵毋違！特示。

初十，大雨如注，各軍分散駐扎在山崗上，帳篷滲漏，無法生火做飯。

十一日，李重夏奉王命前來犒勞軍隊。探報說全州黨匪聽說大軍到來，棄城逃跑，朝鮮軍隊收復全州城。

十二日，下雨。朝鮮百姓在道旁立牌，書寫頌詞，稱贊軍令嚴肅；也算是好事一樁。

十三日，得到日軍增兵的消息，朝鮮朝廷來電要求停止進軍。

十四日，早上，營務處龍殿揚副戎來拜見。午后，派往漢城的王弁回來，說陸續到達朝鮮的日軍約五千人，朝鮮朝廷非常害怕。隨即接到閣傅相（李鴻章）給葉軍門的電報，說等日本的要求稍微滿足，已命令駐韓總理袁世凱商量撤兵，計劃先撤五分之四，留兵四百駐守仁川，此事應與袁道臺商議辦理。

十五日，請葉軍門派史云龍前往全州探聽“匪情”，并協同招撫。當天宴請李重夏，盡歡而散。

十六日，程允和從漢城回來，詳細談了日軍的情況。

十七日，袁世凱觀察使來電給葉軍門，請求北洋速派海軍戰艦來仁川助威，并增派陸軍駐扎馬坡，或許能震懾日本人，請酌情決定。下午，葉軍門來訪，當面商議一切。

十九日，去拜訪葉軍門，交談很久。傍晚，登山，察看牙山地形。

二十日，早上，程允和帶測繪學生于光炘等人前往漢城，察看地形，繪制險要關隘圖。我寫信給袁世凱，想帶洋槍隊四百人進入漢城保護公署，另以四百人駐扎水原作為接應。袁世凱回電說與日本的談判尚未結束，請勿輕舉妄動。午后，聽說夏海門總戎等人已帶領馬隊一百名、旱雷兵一百名、步隊三百名，搭乘海定輪船來牙山，便派人到白石浦等候迎接。

廿一日，聽說全州“匪亂”尚未平定，準備率隊前往征剿。隨即接到漢城來電，稱日軍不斷增兵，上岸的約萬人，分駐力廣津、龍山、馬坡、千酒計等處，氣焰囂張。傍晚，聽說有十余名日軍到白石浦一帶測繪地圖，我親自率領小隊前去察看。日軍見到我們，立即紛紛登上舢板快速劃走。當晚，葉軍門前來挽留，讓我暫緩去全州。

廿二日，命令各營選擇要地分頭駐扎，加固營壘，以防不測。夏海門帶隊到達，當晚來訪，談到深夜才告別。

廿三日，早上，海軍兵輪管帶林開士協戎、方伯謙游擊來拜見。隨即接到傅相來電，命令專心“剿匪”，不必兼顧漢城。

廿四日，凌晨兩點，帶領幕友李谷生、營弁魏家訓等人率隊前往全州，行軍五十里，駐扎在安州。有士兵拿了百姓一點蔬菜，我下令割掉他的耳朵示眾，全軍肅然。安州金守、溫陽徐守都來拜見。午后，朝鮮招討使洪君派弁送信來，詢問前天所出告示是否真實，立即回信答復，并函告袁總理。漢城方面派弁送來日本公使大鳥圭介的咨文，質問我軍駐扎在廣亭一事。

廿五日，軍隊駐扎在廣亭。忠清道觀察使趙秉鎬派弁前來迎接，獻上酒漿。隨即接到袁總理、葉軍門的來信。

廿六日，凌晨兩點，拔營起行，天亮時到達公州河邊，朝鮮官員帶著樂妓前來迎接。渡江后，駐扎在城北的熊津州，觀察使趙秉鎬來訪，不久告辭。接連接到袁世凱電報，稱日軍增兵，以幫助朝鮮獨立為名，居心叵測。下午，去回拜趙觀察使，被留下飲酒，他讓樂妓歌舞助興，我拿出錢賞賜她們，盡歡而別。接到葉軍門電報，說日軍情況緊急，命我回軍。與漢城的電報聯系突然中斷。

廿八日，早上，趙觀察派弁來請安。午時，葉軍門來電，稱日軍局勢稍緩。當晚，天氣很熱，坐臥不安。與李谷生談論歷年戰事，直到深夜才睡。

廿九日，早上，接到葉軍門電報，仍然命令前往全州“剿匪”。寫信給羅秉楨，附上在錦江閣游宴時所作的一首律詩及序，請趙觀察刻在閣中的木板上。傍晚，趙觀察派委員送來信箋，是和韻詩，句子典雅工整。當晚，天氣涼爽。

六月初一，早上，下小雨。程允和從漢城來，說袁總理請求撤兵回牙山，以免給日軍提供借口。午后，趙觀察來訪，沈判官送來酒席。去全州的史役騎馬回來，說“黨匪”讀了招撫告示，都感動落淚，愿意放下武器歸順。于是留下趙、沈諸公暢飲，直到傍晚才散，命人起草公文信件，給全羅道金道臺。酒微醺，便就寢了。心中焦灼。

初二，獨自率領數十騎兵前往全州，命程允和帶隊回天安。途中遇雨，衣服鞋襪全濕透，當晚，宿在延津縣。

初三，雞叫時出發，八點經過礪山，十一點到達山理馬號吃午飯。下午三點抵達全州，文武官員列隊到郊外迎接。進南門，看到房屋被焚毀，百姓無處居住，心中非常憐憫。住在州署。觀察使金道臺來拜見，送來食物，詳細談了“東學黨”的事。不久告辭。晚餐后，發電報向傅相稟報，并電復葉軍門到達全州的一切情形。

當晚，天氣炎熱，心中十分焦灼。

初四，回拜觀察使金道臺，查明難民共九百家，發放洋銀一千八百零六元交給閤判官按月發給，幫助修建房屋。金道臺設宴款待，讓樂妓歌舞勸酒，我都重重賞賜她們。告辭回來后，劉寶泰回來，說帶了幾個“黨匪”頭目，呈上稟帖表示投誠，愿意繳械，聽候發落；立即請金道臺妥善處置。隨即據閤判官回稱，出示告示后，難民們得到賑濟，都非常感激。

初五，早上，葉軍門來電，命令速回。我出示告示曉諭歸順的“亂黨”，讓李谷生帶幾個勇丁先行出發。晚上十點，將招撫“亂匪”的事務交給金道臺完畢后，立即率領騎兵馳歸。

初六，凌晨四點，到達恩澤，李谷生熱情迎接，下馬休息。隨即上馬，經過泥山，途中遇到大風雨，山水暴漲，溪澗都滿了，率領騎兵橫渡而過。當晚，住在公州。趙觀察派弁慰勞，送來酒食。

初七，凌晨兩點，從公州出發，到廣亭吃午飯。李谷生后到，不久上馬。此時雨后道路泥濘，到天安時已是晚飯時分，燈火通明。程允和、魏家訓都來拜見。

初八，早上，寫信回復袁總理。然后輕騎趕回牙山，拜見葉軍門，報告“匪亂”已平，應立即請求傅相派船來接，讓隊伍內渡，以免耗費軍餉；葉軍門設宴犒勞。當晚，電告傅相前敵招撫的情況，并請求撤隊內渡。

初九，極力請求葉軍門發電報給傅相，請求撤兵。大致意思是：“我軍本是奉命平定‘韓亂’，并非要與日本爭雄。日本乘機以水陸大軍壓向朝鮮，占據險要肆意囂張，蓄謀已久。而且敵眾我寡，地利人和都不占優勢，如果交戰正中其計。如今‘匪亂’已平，正可趁此機會率隊內渡，避免給他們留下借口；這是老子‘不敢為天下先’的謀略，也是兵家避實擊虛的計策。況且朝鮮是與西方各國通商的國家，豈能容忍日本鯨吞？如果日本仍然頑梗不化，可以請英、俄等國評論是非曲直，同時調集我海陸各軍駐扎北洋、奉天邊境，加強秋防，我陸軍出九連城逼近平壤攻擊其背后，海軍戰艦大隊封鎖仁川扼住其咽喉，到那時日軍師勞無功，必將求和，我軍可一舉破敵。否則，日本將先發制我，戰端一開，大局堪憂。”

隨即接到傅相回電，稱和議未定，命令暫駐牙山。

初十，拜見葉軍門，極力陳述軍隊久駐牙山不是辦法，應立即請求內渡才是萬全之策。

十一日，親隨龍殿揚從漢城來，稱到達朝鮮的日軍約三萬人，整隊直入王城，并分兵占據各險要，布置嚴密，隊伍齊整，所用都是新式快槍，已分兵逼近水原，有蠢蠢欲動之勢，請求率隊到成歡防堵。葉軍門害怕挑起戰端，極力阻止。

二、開戰

十二日，命令李谷生乘船內渡，讓他將在韓情形當面稟告張楚寶觀察，轉呈傅相，請求速派船接隊，以免耗費軍餉。隨即接到傅相電報，和議難成，已派江自康帶領仁字營前來助戰防守。

十三日，輕騎到振威、水原一帶察看地形，這是通往漢城的大道。

十六日，馳回牙山，在成歡、振威都留下了偵探。

十七日，漢城來電，袁世凱觀察使已于日前在仁川登輪回天津，日軍偵察騎兵已到振威一帶。

十九日，奉天府丞桂林派弁送信來，說經過京畿道時，日軍搜查非常嚴密。

二十日，江自康帶領仁字營到達，輪船已抵達內島。

廿一日，廣乙、濟遠、威遠、愛仁、飛鯨等輪船都先后停泊在內島。

廿二日，接到傅相電報，和議破裂，速備戰守。江自康率部到達。下午，馳往成歡，察看地勢。成歡在牙山西北四十里，水原、振威在其前方，是漢城通往公州的要道，計劃在此駐軍防守。當時日軍聚集在果川、水原一帶，約三萬人。電線中斷，消息不通。

廿四日，凌晨兩點，率領副中、老前、練右三營馳往成歡，分頭駐扎險要處。晚上，接到牙山葉軍門快信，稱廣乙、高陞被日軍擊沉，戰端已開，準備戰斗。探報日軍大隊已逼近振威。因兵力單薄，飛報葉軍門速派援兵助戰防守。

廿五日，葉軍門派江自康、許兆貴率隊到達。當即命令江自康一營駐扎成歡西南，堵截振威來路；許兆貴一營駐扎成歡東面山梁。警報頻傳，官軍偵察騎兵已與日軍偵察兵開槍對射。

廿六日，辰時，葉軍門趕到，詢問作戰計劃。我告訴他：“海路已斷，援軍肯定無法飛渡，牙山是絕地不可守；公州背山面江，是天然形勝之地，應迅速前往占據。如果作戰勝利，您可作為后援；若不勝，還可繞道而出。這里的戰事我當率領各營竭力防御，相機進退。”

葉軍門聽從這個建議，立即率領所部葉玉標等五百人前往。下午，探報稷山有敵人出沒，于是登山瞭望日軍，看到馬步大隊駐扎在振威，約兩三萬人，軍容強盛。我軍馬步不滿兩千，眾寡懸殊，深感憂慮。馳馬回營。

晚餐時，于光炇來拜見，稱探得日軍將于今夜分兩路來襲，一路襲擊成歡官軍，一路截斷往公州的道路。立即傳令各營都飽餐待命。成歡距振威三十里，西南有高山，正對振威來路。前行十余里，有河橋是必經之路。東面有小山，草深林密。東南有一座山，山下有小路通往稷山、公州。當即命令哨長尹得勝帶炮隊駐扎在西南山頂，發現敵人經過就轟擊。命令幫帶馮義和帶精銳三百人埋伏在河邊樹林里，等敵人渡河一半時出擊。命令哨官徐照德率一百人埋伏在山側，并在山頂瞭望，哪個方向有警，就掛燈為號。命令幫帶誥鵬程領兵四百人埋伏在大道西側灣畔，營弁魏家訓領五百人作為接應。命令翼長江自康率仁字營扼守通往牙山的道路。命令武備學生周憲章、于光炇等人帶健卒數十人埋伏在振威通往稷山的路旁。營弁許兆貴率四百人駐扎成歡東角作為聲援。部署完畢后，慷慨誓師。眾人都很振奮，都愿意決一死戰。

廿七日，五更時，日軍前隊果然渡河過橋，我軍突然放排槍，擊斃敵軍數十人。當時夜色昏暗，敵軍突遭伏擊，便撤退，橋小人多，擁擠落水淹死無數。我軍追擊。敵人在后面埋設了旱雷以防追兵，倉促撤退時，誤觸雷機，被炸死無數。我軍兵力少，不敢窮追。等到天亮，敵軍后續部隊蜂擁而至路口，與我軍開槍對射。尹得勝在山頂發射大炮，殺傷很多日軍。正在得手時，敵軍翻山越嶺，分路包抄，我軍各自為戰，無不以一當十。從寅時到辰時，槍炮聲不絕，死傷遍地，血流成河，但敵軍越聚越多，布滿山谷。我軍四面受敵，仍然奮不顧身，搶占山頭，不停轟擊。

我在槍林彈雨中往來奔馳策應，看到彈藥將盡，不得已率眾突圍而出，到天安與葉軍門會合，請軍門先馳往公州，我親自殿后，一路收集殘兵，當晚宿在廣亭。此役，我軍多埋伏在暗處，從暗處射擊明處，所以只傷亡一百多人，哨官吳天培、聶汝貴，學生周憲章、于光炇等人都力戰犧牲。敵軍死傷一千多人，遭到這次重創，便不敢再追。

此處聶士成說以一百人的傷亡換得了日軍千人死傷，此處當有夸大成分。

廿八日，行軍到公州江邊，遇到官軍回渡，感到驚訝。過了一會兒，葉軍門策馬趕到，見面后說：“公州守不住，不如繞道去平壤，會合大軍，再圖進取。”說完便率領所部離去。我命令隊伍停留半天，收集剩余士兵后出發，當晚宿在燕溪。

廿九日，行軍五十里到達清州。士兵饑餓疲憊，我出錢請朝鮮百姓做飯給他們吃。

七月初一，行軍五十里，宿在青安縣。當地百姓聽說大軍經過，都來問候，獻上食物。

初二，行軍五十里，到達鎮川，隊伍大多落后，便駐軍等待。

初三，早上，探馬飛報，忠州駐有日軍。擔心先頭部隊有失，率隊急行七十里趕到槐山縣，與葉軍門會合。

初四，葉軍門率所部先行。我獨自率領騎兵殿后，收拾傷病員，行軍八十里，宿在輿塘縣。

初五至初八持續前行。

初九，行軍三十里到達橫川縣。前方就是春川，是元山通往漢城的大道。聽說由元山上岸的日軍約兩千人，將經此路前往漢城。葉軍門擔心與敵遭遇，停留了三天才出發。

十二日，葉軍門命令挑選精銳騎兵數百人為先導，途中沒有遇到敵人，只是山路崎嶇，天氣酷暑，行軍八十里，到達春川。

十三日，行軍八十里，到達狼川。途中遇到奉天左寶貴統領的探弁，才知道官軍都駐扎在平壤。

十四日，途中遇到朝鮮百姓，說山后埋伏有日軍一百名，我率領騎兵搜索，沒有找到。行軍九十里，宿在金花縣。

十五日，途中遇到兩名日軍士兵，率騎兵去抓捕，他們已經翻山逃跑了。晚駐平康，行軍五十里。

十六日，行軍十余里，來到一個村落，桑麻雞犬，頗有古桃花源的風貌。大雨不停，便宿在此處。村民獻上食物，讓出房舍供我們休息；我都重重賞賜了他們。

十七日，率隊前行。雨后山溪暴漲，人馬涉水而過，傍晚，宿在伊川，行軍八十里。

十八日，行軍七十里，到達支石場。才看到傅相之前的電報，稱眾寡不敵，可繞道渡江至平壤，會合大軍，補充槍械，再作打算。

十九日，行軍九十里到達遂安，看到山麓有教堂，我兵懷疑藏有日軍探子，爭相進去搜索。

二十日，大雨不能出發。左寶貴軍門派馬隊來接。

廿一日，行軍九十里，到達祥原。葉軍門已先行趕赴平壤。連日陰雨不能前行，人馬坐食，糧草供應不上。

廿三日，葉軍門專門派人來阻止我率隊前進；士兵們心里很不高興，我用好言撫慰他們。

廿四日，糧食斷絕，向黃州請求接濟，不久聽說朝廷已頒發賞銀二萬兩給將士們。

廿五日，陰雨不停。聽說葉軍門已將前敵保舉的名單電請傅相上奏朝廷。

廿六日，接到傅相電報，命令添募幾個營；士兵們聽說后，都非常高興踴躍。

廿七日，糧食斷絕，士兵饑餓，因此專門派人請求葉軍門允許部隊進駐平壤。

廿八日，天晴，整隊渡過大同江，到達平壤時，已是傍晚。拜見葉軍門，隨即會晤左寶貴、衛汝貴、馬玉昆、魏光燾、豐升阿諸公，他們熱情慰勞，談笑甚歡。

廿九日，出營觀察，看到大軍漫無布置，內心隱隱擔憂。

三十日，拜見葉軍門及左寶貴、衛汝貴諸公，極力陳述各軍應選擇要地分頭駐扎以防敵人抄襲，全部駐扎在平壤城中不是辦法；但他們似乎都認為情況不急，未能及時布置。

八月初一，朝廷電旨任命葉軍門為諸軍統帥。全軍都很驚訝。之前的保舉案也接到電旨批準。

初二，電稟傅相請求回天津招募新兵，獲準后即派馬義和先行出發。

初三，葉軍門命令將蘆防統領的關防交給魏家訓護理，副中營的事務交給幫帶誥鵬程接管。

初四，雞叫時上馬，一路涼風蕭蕭，馬蹄得得。經過順安，到達肅州，行軍一百一十里。

初五，率隨從乘馬清晨出發，殘星在天，滿地霜華。馬過之處，狐嘯狼嗥，聲音震動山谷。行軍六十里，到安州吃午飯；又行五十里，到嘉山住宿。

初六，行軍六十里，經過宣川；二十里，經過郭山；二十里，到定州。一路上官兵來來往往，都互相問候。

初七，大霧彌漫，直到太陽出來才乘馬出發。八十里，到鐵山。此時太陽已落山，炊煙四起，便住宿下來。

初八，行軍七十里，宿在江口。從平壤到這里，沿途百姓十室九空。向路上的人打聽，都說是兵勇騷擾所致。

初九，行軍三十里抵達義州。隔著鴨綠江就是九連城，是中朝邊境。吳鑒泉觀察等人也到了，一同等候輪船回天津。

三、摩天嶺之戰

關于摩天嶺之戰，文獻記載并不多，主要來自于聶士成的日記。 這一戰打得相當不錯，給予日軍大量殺傷，并一度收復失地。

十一日，傅相來電說：“奉朝廷旨意，前敵得力的人員，不必回天津招募。”

十二日，告別吳鑒泉觀察，馳馬回平壤。我認為傅相已來電阻止回津，平壤戰事緊急，不可不回助戰守。吳君很贊賞我的做法。

十五日，到達定州，聽說平壤軍情緊急，便日夜兼程前進，連夜趕路一百六十里，抵達安州。

十六日，黎明，遇到盛軍馬隊分統衛本先，得知平壤失利，左寶貴軍門陣亡，為之流淚。立即與衛本先商議守衛安州的策略。葉軍門等人也先后趕到，我立即請他們下令收攏散兵，扼守安州，深溝高壘以待敵軍。葉軍門不聽，于是眾人紛紛渡鴨綠江而退。隨即命令我率領殘部駐扎在安東六百吊險要處，與敵軍相持了一個多月。

九月廿五日，葉軍門被議處，奉旨以幫辦軍務宋慶宮保為全軍統帥。此時士卒疲憊，糧械供應不上。馬金敘的防營又被調往別處，兵力更加單薄。請求增援，不被允許。隨即奉統帥命令，移師分守栗子園、虎耳山。

廿六日，日軍由上游蒲石河偷渡鴨綠江，前來進攻虎耳山，約四五千人。我率隊出戰，從卯時到午時，槍炮對射，傷亡相當。下午，敵軍越來越多。我軍子彈將盡；隨即得到宋帥退守鳳凰城的消息，形勢更加孤立，只得將兩門快炮埋在地下，率領眾人且戰且走，暫時駐扎在筸子溝。第二天，派士兵挖出大炮，運回。

廿八日，率隊到鳳凰城，拜見宋帥，命令分兵移守摩天嶺、石佛寺。當時孫顯寅、呂本元同時奉帥命率領盛軍馬步駐扎在附近的連山關、甜水站等處。

十月初四，宋帥提兵支援蓋平，增派八個營給我，命令分守大高嶺一帶。此時鳳凰城已被敵軍占領。

從這里可以看出，在攻占平壤之后，日軍并沒有休息，一路打到鴨綠江邊，并攻陷鳳凰城（今遼寧鳳城市）后，日軍試圖奪占通向遼陽的各處隘口。

聶士成建立的新防線西起摩天嶺，東至賽馬集，長約一百五十里，主持防御的是聶士成。

十四日，日軍以大隊進攻連山關。盛軍馬隊出戰，寡不敵眾，關隘當即失守。我聽到警報，馳援已來不及，不得已扼守山巔，竭力抵御。此時我軍兵力少，便在叢林中多張旗幟，吹號擊鼓作為疑兵，并乘機出擊，進行襲擾，時出時沒，步步設防，重重埋伏，臥雪餐風，苦守了十多晝夜，敵軍不能越過。

廿六日，奉上諭，特授我為直隸提督。

這很顯然是大戰在即，朝廷為聶士成加官進爵，讓其死戰。

廿九日，下雪。夜里，秘密約定盛軍接應，我親自率領數百騎兵乘敵不備奪回連山關隘口。當時敵軍在夢中驚醒，不知我軍多少，逃竄至分水嶺，我軍開槍追擊，擊斃無數敵軍，并擊斃日軍軍官富岡三造。天亮時，盛軍隊伍陸續趕到。

十一月初二、初三、初四等日，每天各派出小隊互相攻擊。

初九，挑選精銳千余人，分作三隊，進至分水嶺旁埋伏，突然出擊猛攻。敵軍支持不住，放棄分水嶺逃跑，我軍追到草河口。于是命令夏青云率馬隊進扎分水嶺前，耿鳳鳴率奉軍駐扎連山關，孫顯寅、呂本元統率盛軍駐扎甜水站，江自康率仁字營駐扎老虎嶺，聶鵬程、沈增甲各帶本營駐扎齊家崴，我親率馬步精銳往來接應，布置漸趨嚴密。

十二日，敵軍來攻，我督隊奮力攻擊，直沖敵陣。敵軍敗走，我率領騎兵追擊數十里。經過通原堡才返回。

十三日，敵軍以大隊來攻，我親自率領夏青云等迎戰。黑龍江將軍依克唐阿率敵愾軍騎兵來會合，大戰于金家河，殲滅無數敵軍。官軍傷亡，以敵愾軍為多。當晚，依帥軍隊駐扎草河口。我率領夏青云等共同扼守分水嶺。

十四日，我偵察騎兵與日軍偵察兵遭遇，開槍對射，擊斃一人。

十五日，接到奉天將軍裕祿來電，克復連山關、分水嶺的有功將士，奉旨著令一并保舉獎勵。

廿三日，敵軍屢次失利，退守薛里站。不久聽說蓋平失守，電線中斷，深憂兵力單薄，便將情況詳細稟報傅相、裕帥。

廿五日，依帥報告稱，永山統領率領勁騎直搗鳳凰城敵巢，在龍灣力戰犧牲。功敗垂成，深感惋惜。

廿六日，袁世凱觀察接到傅相電報和宋帥公文，都命令我回軍支援海城、蓋平。我心想摩天嶺是遼陽、沈陽的門戶重地，怎能輕易放棄！便將留守事宜與呂本元、孫顯寅、耿鳳鳴三人商議，他們都不敢承擔此任。隨即接到裕祿、長順、遼陽知州徐慶璋的急信，都請求我留守，千萬不要輕動，以免影響全局；于是將萬難回顧的情況稟報傅相、宋帥。

十二月初五，依帥來信，得知遼陽危急，我便帶隊馳援，阻止日軍北竄。當時日軍以鳳凰城為老巢，大隊分踞薛里站、康家堡一帶。

初七，電請傅相、宋帥，大意說：“一軍與敵相持以來，只聽說敵軍來攻，沒聽說我軍出擊”，這就是敵軍敢于不斷前進的原因。我計劃將嶺防布置嚴密后，率領精銳騎兵千人直插敵后，往來游擊，或截斷糧道，或焚燒積聚，多方騷擾，使他們首尾難顧，防不勝防，然后用大軍進擊，或許可以得手。”但回電都加以阻止。

十五日，裕祿來電，稱依克唐阿、長順、宋慶約定于十八、十九等日合兵進攻海城日軍，命令各路同時大舉，以分散敵軍兵力。

十六日，我親自率領馬步千余人經過通原堡、大甸子、金家河，進逼薛里站日軍，以圖牽制。盛軍呂本元、孫顯寅，奉軍金得鳳、耿鳳鳴以及江自康等，各率隊出動助威，敵軍不敢出戰。

十九日，設伏擊斃日軍先鋒騎兵數名，敵軍急忙收隊，死守不出；我親自率領數十騎直逼其營壘，拔掉他們的旗幟而回。

廿一日，探得日軍由鳳凰城派出大隊來爭奪關隘，便于三更率隊翻山向東，埋伏在孔家屯，聯絡壽山統領的軍隊，等敵軍經過時夾擊。敵軍到來后，果然害怕我軍截殺，停下來不敢前進。

廿八日，預料駐扎在孔家屯西面的那股敵軍必定會來進攻，因此預先將隊伍分散埋伏在陡嶺子、長嶺子一帶，每隊帶幾支洋號，命令說：“聽到山頂號聲，就一齊吹響”，然后開槍射擊，像蛇一樣爬行，像老鼠一樣潛伏，聚散無常，使敵人無法摸清我軍虛實，這是奇兵戰術。”當即命令幾名士兵拿著洋號繞道潛伏在山頂瞭望敵軍。天亮后，敵軍到來，山頂號聲一響，各處號聲、槍聲同時爆發。敵軍驚慌逃竄，自相踐踏，死傷甚眾，我軍未傷一人。因兵力單薄不敢追擊，仍駐扎在孔家屯。

除夕日，是中國傳統節日，預料敵軍會乘機來攻，命令夏青云率隊埋伏在土門嶺。天剛亮，敵軍馬步五百余人來攻，夏青云突然奮起攻擊，擊斃一名日軍軍官，敵軍隨即揮動白旗收隊向薛里站方向退去，我命令不要追擊，恐怕有埋伏。從此以后，敵軍堅守不出，只有偵察騎兵相遇時開槍互射而已。

乙未年（1895年）正月初四，我回到下馬塘，留隊駐守。

初八，派馮國璋赴天津領取軍械，稟請傅相速調功字等營來援。

初九，騎馬察看各處要隘，然后又駐軍于連山關。

十五日，率隊赴下馬塘，計劃出奇兵襲擊日軍營地。

四、入關

十六日，接連接到傅相電報，稱京畿天津海防萬分吃緊，已上奏奉朝廷旨意，命令我率領所部星夜入關，以保衛京畿，不得稍有延誤；嶺防派陳湜臬司帶領湘勇十營填防。隨后經吳大澂、宋慶電奏請求留下我；朝廷旨意不允，仍嚴令我火速入關，催促的電報先后到來。

十七日，到連山關，與耿鳳鳴當面商議交接事宜，晚上回下馬塘。

十八日，命令夏青云的馬隊暫留一日，等湘軍到防后再出發。命令營務處周鼎臣照料步兵和輜重。我當天即赴新民屯，親自率領馬隊小隊馳往甜水站，與呂本元、孫顯寅二君當面告別，然后啟程。

二月初一，午后進入山海關，拜見劉坤一制軍，當面匯報嶺防情形。

初二，到達廣臺，拜見母親，脫下征衣，上面已生滿了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