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冀東抗聯終結者：叛徒罪名與番號消失

1939年春，平西山溝里一聲槍響，冀東抗日聯軍總司令高志遠倒下了。罪名是"勾結漢奸、陰謀叛國"。

可這個人，四年前剛在鬧市里親手刺殺過大漢奸。一個殺過漢奸的人，最后被自己人扣上了漢奸的帽子。

這件事，后來還把一支番號也一起帶進了歷史的塵埃里。

1933年，長城抗戰打響。高志遠坐不住了。

他是河北灤縣馬城人，當地有頭有臉的鄉紳，家里有地、有人脈、有膽子。消息傳來，他直接把地賣了，湊了二百號人，要去前線打鬼子。結果剛出門就碰上土匪，槍被繳了，第一次抗日就這么黃了。

換了別人，可能就認了。高志遠不。他回頭在老家組建民團，跟日本人明里暗里周旋，一邊積攢力量，一邊等機會。

機會來了，是1935年8月4日。

當天中午，灤縣火車站人來人往。高志遠化裝成廚師混進人群，瞅準大漢奸劉佐周，掏槍就打。劉佐周當場斃命，高志遠自己身中數刀，硬是殺出一條血路跑了。這事上了天津《大公報》，連日本報紙都登了。高志遠的名字，一夜之間傳遍冀東。

他不是共產黨員，也沒人給他命令。他就是個看不下去、自己跑去干的地方人。這個身份，后來既是他的資本，也是他的命門。

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冀東地下黨正愁沒有人能在當地拉隊伍。高志遠這樣的人，正是他們需要的。兩邊一碰頭，很快談攏。1938年7月9日，高志遠、王仲華率一百五十余名農民在灤縣馬城一帶正式起義，冀東大暴動的序幕，就此拉開。

暴動高峰時期，抗日聯軍發展到約七萬人，收復遷安等九座縣城。高志遠被推為總司令，手下最多時接近兩萬人。三打樂亭，老百姓編歌謠夸他。這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時刻，也是這支隊伍最后的輝煌。

1938年秋，日軍開始大規模圍剿冀東。抗聯和八路軍第四縱隊面臨一個抉擇：留下打游擊，還是撤到平西整訓？

挺進軍司令部主張全撤。高志遠不想走。他手下都是冀東子弟，背井離鄉已經夠難受的，再說好不容易打開的局面，就這么扔了，太可惜。他提意見，沒用。1938年8月27日，鐵廠鎮聯席會議拍板，五萬人西撤平西整訓，明年再打回來。

高志遠最終服從了命令。這一走，出了大問題。

五萬人浩浩蕩蕩往西撤，隊伍越走越亂。后有日軍追擊，前有河流攔路，糧草供不上，天又冷，大批新兵連槍都端不穩，哪經歷過這個？10月15日，副司令洪麟閣在潮白河阻擊戰中犧牲。副司令陳宇寰更早，10月10日就沒了。隊伍被截，死的死，散的散，逃的逃。

等高志遠部抵達平西，清點人數，五萬人只剩下一千六七百人，損失超過九成。

高志遠心疼得直跺腳。他覺得這仗打得窩囊，不如留在冀東跟鬼子周旋。從那時起，他心里就憋著一口氣，一心想打回去。但挺進軍司令部那邊的想法是，先在平西站穩腳跟再說。兩邊的方向，就這么悄悄岔開了。

一場撤退，撤出了日后所有矛盾的根子。

1939年2月7日，冀熱察挺進軍正式成立，蕭克任司令員。高志遠所部冀熱察抗日聯軍被納入挺進軍體系，接受統一指揮。

但這時候，高志遠已經在暗中活動了。

他想打回冀東。他知道挺進軍司令部不會輕易批，就自己想辦法——派人去聯系吳佩孚舊部，想通過這條線接濟軍餉，好拉起一支隊伍獨立返回冀東。這事后來沒聯系成，但動作已經有人看見了。

看見的人，是他的秘書陳飛，中共地下黨員。陳飛站了出來，向司令部舉報：高志遠勾結吳佩孚，圖謀叛變投敵。

這個定性，從一開始就充滿爭議。吳佩孚當時雖然落魄，但日本人幾次三番找他出山組織偽政府，他就是不松口，后來據說為此丟了性命。一個拒絕日本人的人，被用來證明"叛變投敵"，這個邏輯，說不通。

宋時輪、鄧華等八路軍高級將領當時都替高志遠說了話。他的老友董毓華急得吐血，四處奔走求情，但沒攔住。

1939年4月27日，山南村，公審大會。冀熱察挺進軍軍政委員會以"勾結吳佩孚、企圖投敵叛國"罪名，當眾宣判。

槍聲響起，高志遠和參謀處處長李榮久一起，就此結束。

高志遠死時，三十多歲。

他至死都在喊冤。但槍聲一響，什么都沒有了。

當天晚上，他手下上千號人直接走了。這些人都是跟他從冀東一路拼過來的老弟兄，心里不痛快，待不住。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撂挑子不干了。宋時輪、鄧華對這件事有意見，先后申請調離，相繼去了別的根據地。挺進軍一口氣失去了幾個能打仗的骨干。

董毓華撐到當年6月，身子徹底垮了，走的時候才三十出頭。

高志遠死后，挺進軍傷了元氣。

隊伍里的心氣散了，骨干將領走了，新來的人跟老人磨合不順，接下來幾年跟日軍交手，打得越來越吃力。一支部隊最怕的不是減員，而是寒心——明明跟著干，到頭來卻搞不清楚會不會有一天被當成"叛徒"處理。這種顧慮，比損失幾千人更難彌補。

當然，挺進軍這幾年也有仗打得不錯。1940年3月，挺進軍粉碎日偽軍九千余人的"十路圍攻"，轄區人口一度發展到約二百五十萬，主力部隊重新擴充到兩萬人，地方武裝一萬余人，局面沒有徹底爛掉。但它始終沒能從晉察冀軍區獨立壯大，始終是下面的一支偏師。

1942年2月2日，晉察冀軍區精簡整編，冀熱察挺進軍番號正式撤銷。

所屬部隊拆開，分別改編為第十一、十二、十三軍分區，歸晉察冀軍區直接管轄。蕭克調任晉察冀軍區副司令員。

這支部隊從1939年2月成立，到1942年2月撤銷，滿打滿算三年整。

撤銷的直接原因是全軍精簡整編——那兩年是抗日戰爭最艱苦的階段，八路軍總員額從四十余萬人壓縮到約三十萬人，整編是大勢，挺進軍不是例外。但研究者普遍注意到：高志遠事件之后的內耗與人才流失，是這支部隊始終難以獨立壯大的深層傷疤。

一個節點上的決定，影響了后來整支部隊的命運走向。

新中國成立后，冀東抗聯犧牲的很多人被追認為烈士，高志遠不在其中。他的后人到處奔走，想替他正名。

1994年，距高志遠被處決整整五十五年，灤縣縣委黨史研究室研究員陳發等人完成專題報告，認為"說高志遠陰謀叛國、喪節投敵的罪證不足"，并致函蕭克請求重新審視。

1995年，蕭克回函。他維持原判，認為高志遠是叛變分子，處理是正確的。此后出版的《蕭克回憶錄》里，結論也沒有變。

到今天，高志遠在官方檔案里的定性，依然沒有改變。

這件事留下的問題，始終懸在那里：一個殺過漢奸、帶著兩萬人打鬼子的人，真的會為了接濟軍餉就去聯系偽政府？證據只有秘書的一份舉報、幾封含糊的書信，沒有更多。而那個被用來坐實"叛變"的中間人吳佩孚，恰恰是個拒絕了日本人的人。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么擰巴。一個刺殺漢奸的英雄，死在自己人槍口下，頂著漢奸的罪名。一支因此內耗的部隊，三年后連番號都沒了。

這不是翻舊賬。這是一個問題：那個年代，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事？戰爭最緊張的時候，"路線分歧"和"政治懷疑"混在一起，一個非黨員的地方領袖，處境有多微妙，有多危險？

很多當事人已經不在了，檔案記載也語焉不詳，能還原的只有輪廓。但高志遠這一生，從賣地抗日到刺殺漢奸，從拉起七萬人馬到含冤倒下，起起落落，全跟抗日這件事綁在一起。他沒能死在殺鬼子的戰場上，這大概是他最大的不幸。

那支被撤銷番號的部隊，它的命運跟他的命運，分也分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