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大陸教師走訪臺灣：這里的校園，靜悄悄

最近看到關于臺灣的文章不少，關于教育、人文和民情。大家從骨子里很關心這顆明珠，關心同宗同源的那群人，到底過得怎么樣。

作為20多年的一線教育人，我有幸在幾年前實地考察過寶島。雖是走馬觀花，也是頗有心得，記述出來，就教于大家。

臺灣校長習慣站著講話。接觸到的幾個，個子不高，聲音也不高，也沒有高得上天的理念，也不蹦什么口號、術語。就是那么安安靜靜、老老實實地說著，就像農民嘮著莊稼田里的事。

走進臺灣一些中小學，好像走進了老相片。校舍報廢依法需要55年，所以一座座“叔叔嬸嬸輩”的建筑依然在服役。

但是設施設備一應俱全，甚至每個衛生間都有廁紙、鏡子、洗手液、烘干機，貼心得就像在家里。

校舍的老舊反而給人踏實、安靜而熨帖的感覺，像合身的家居服。校園安靜，有序，一切好像本來就應該在那兒，就是這樣的。

風是輕輕的，葉子的搖擺是輕輕的，說話輕輕的，走路也是輕輕的。

心靜下來，就覺得舒服，自然就有念頭升起來：這么好，該做點什么，要學點什么了吧？在這里，即使是含羞草，即使是含羞草般的心靈也會舒展的吧？

杜威說的，“教育即生長”，生長其實是生命的本能，需要一份靜待——好比春回大地，自然萬物生長，鷹擊魚翔，是因為人去喊、去搖、去拔的嗎？

校園像搖籃，哺育著幼弱的生命。扶著搖籃的手應該是高貴而安靜的。

臺灣教師活得體面，屬于公務員序列，加上補貼，實際收入比公務員還高。當然，從教的門檻也高。道理明擺著，先有名師，后出高徒，更何況是用生命影響別人生命的人呢。

據說20多年前的臺灣，由于工資低、社會地位不高，也少有人愿意當教師。好在，我們的教育投入正更多向教師傾斜，不斷提高教師待遇，讓廣大教師安心從教、熱心從教。

校園是散落在社會汪洋大海里的小島，大海安靜了，小島才如搖籃，發出甜美的夢囈。

臺灣極少要么絕塵入天，要么盛氣凌人的摩天樓，房子大多30層以下，敦實持重，高低有錯落但不懸殊，如一幫兄弟手拉手侍立路旁。

城市繁榮，但不喧嘩，除了摩托大軍的機車聲，車輛好像都沒裝喇叭，像上演著盛大的默劇。

臺灣演藝界的明星可謂璀璨，在大陸的娛樂頻道遍地開花，但在原產地居然看不見一幅宣傳畫，聽不到靡靡之音。

大街上沒有巨幅廣告，沒有氣球彩帶，沒有跋扈的字詞奪人眼球，沒有囂張的音符肆虐耳膜。

店名本分樸實，什么店，干什么的，一目了然。店里也會放一些輕音樂，小心地壓抑在一方空間內。

站在臺灣街頭，滿鼻子滿眼的繁體字，古風蔚然，像從時間的上游攔截了一段。繁體的敦實的店招，如老派生意人，長袍馬褂上寫著“童叟無欺”。

以“至誠”“至真”“至善”等命名的街道，老成持重，像仁厚長者耳提面命。不得不說，傳統文化在臺灣的滲透如雨潤大地，匯聚到學校里積水成淵。

比如同德中學的校訓是“真、善、美、愛”，成功高中的校訓是“愛國家，求進步”。每個傳統節日學校都要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有的高中一直舉行仿古的成年禮。

很多學校都有書法課，比如在同德中學、成功高中的圖書館、走廊，陳列著學生書法作品。

走出校園的孩子再把傳統潑灑到春聯的墨汁上、祭祖的香火里。臺灣人像保護火種一樣護衛著傳統，傳統也滋養了臺灣人的性情和精神。

幾年前就有人告訴我，到臺灣只要看人的眼神。眼神如春水，話語如春風，像戀人間心領神會。

經濟的高速發展往往會帶來虛火上升，文化娛樂化，粗鄙化，社會亂成一鍋煮沸的水。

傳統則像一貼祖傳膏劑，清涼敗火，修身養性，與天地精神相往來。

在臺灣，書籍的氣味似乎更濃一些。

臺灣人吳清友1989年創辦的誠品書店，不僅是全球第一家24小時營業的書店，也成為跟日月潭、阿里山、臺北故宮齊名的人文景觀。

誠品在臺灣有49家分店，僅臺北就有19家。在臺北的寸土寸金之地、101大樓腳下，矗立著清新脫俗的精神高地——誠品書店信義店。

低矮的書柜、寬敞的過道、書籍擺放的15度斜角、可席地而坐的木地板，安人身，也安人神。

讀書的好處我有體味，每當心浮氣躁就鉆進圖書館，一兩個小時的浸潤后，吐氣如蘭，覺得整個世界都可以原諒了。

誠品書店每年接待顧客1.2億人次，本地客約占九成。2016年臺灣民眾擁有公共圖書館借閱證1415萬張，進入公共圖書館達7630萬人次，共借閱7168萬冊圖書。而當時臺灣人口僅約2350萬。

早上7:40，遇到背著書包上學的高中生，他告訴我，周一8：00到校，平時7:30。當天只看到一名家長送孩子。

望子成龍成鳳，這樣的心態兩岸父母都有，不過相對而言，隨著臺灣少子化進程加快，高校數量增多，還有社會分配制度的日趨合理，家長的教育焦慮程度要比大陸減輕不少。

也就安靜不少。而靜能生定，定能生慧。好的教育就像好雨，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當年孔子帶著一幫弟子在春天沐浴，唱歌，被暖風吹得全身通透，每個毛孔都舒張。

作為一名老師，行走其中，都會油然地覺得：活著真好，學習真好！而當我們遇到一些扭曲、桀驁的生命，在厭惡責怪之前，也需要承認：他們原是受了驚嚇、遭了可怕對待的生命啊。

去過臺灣的都感慨，臺灣“最美的風景是人”，這讓我羨慕又落寞。

當地人也承認，30年前，臺灣經濟快速起飛之時，也是垃圾亂扔，插隊喧嘩，亂象叢生。

是了，我們小時候流行臺灣歌手鄭智化的《星星點燈》，想來也是對當時臺灣社會戾氣橫生的吐槽，“現在的一片天，是骯臟的一片天，星星在文明的天空里再也看不見。”

只是20多年后，我依然期待有星星點燈，“照亮我的家門，讓迷失的孩子找到來時的路……用一點光，溫暖孩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