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9個脊椎動物種群，70年追蹤！多重威脅下的野生動物保護困境

為什么單一的動物保護措施正在失效？致命的“組合拳”
本文來源于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海潮·導讀
△ 研究顯示，暴露于外來物種入侵的脊椎動物種群，其年均衰退速度是沒有任何威脅物種的五倍（?6.01%年?1）。
△ 在同時面臨污染、氣候變化和疾病威脅的情況下，脊椎動物種群的年均衰退速度高達16.74%。
△ 數據表明，大多數多重威脅的交互作用是加性的，占氣候變化、疾病、棲息地喪失、外來物種和污染威脅交互作用的80%以上。
△ 反事實分析結果顯示，移除所有威脅時，脊椎動物種群數量的回升幅度為226.44%。

本文約4800字，閱讀約9分鐘

出品 | 海潮天下

長期以來，人們在談論野生動物保護時，習慣于把目光投向那些最顯眼的“殺手”，比如森林被砍伐導致棲息地喪失，或者因過度捕獵/盜獵造成的種群危機。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小編注意到，布里斯托大學科研團隊在2026年2月11日發表在《科學進展》雜志上的一項研究，給這種傳統的保護思維敲響了警鐘。

研究團隊對1950年~2020年間全球3129個脊椎動物種群趨勢的深度分析之后發現，單純盯著某一個威脅因子已經遠遠不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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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無關）剛剛被宣布滅絕的細嘴杓鷸（Numenius tenuirostris）。圖源：聯合國《保護野生動物遷徙物種公約》（CMS）

研究人員分析了來自“生命星球數據庫”（Living Planet Database，LPD）的3129個脊椎動物種群的時間序列數據，深入探討了多重威脅如何共同作用于物種衰退。他們用貝葉斯統計模型，量化了不同壓力對生物多樣性的共同影響。數據表明，當氣候變化、疾病蔓延、環境污染和外來物種入侵這些因素交織在一起時，動物種群數量下降的速度，竟然比單純遭受棲息地破壞或過度開發時還要快。換句話說，現代野生動物面臨的是一套“組合拳”，多種壓力正在產生協同效應，加速了物種的流失。

例如，在同時面臨污染、氣候變化和疾病影響的情況下，某些脊椎動物種群的年均衰退率高達16.74%。這種加劇的衰退趨勢，突顯了多重威脅對物種生存的復雜影響。

有趣的是，這個研究還打破了一個常見的認知偏見。雖然學術界常討論“協同增效”（即1+1>2的破壞力），但大規模數據分析顯示，現實中大多數威脅其實是以“相加”、或“拮抗”的方式共存的。這意味著雖然威脅沒有變得更“毒”，但由于它們數量眾多且無處不在，依然構成了所謂的“千刀萬剮”效應（death by a thousand cuts）。

在這項研究中，研究人員還用“反事實分析”模擬了不同威脅被移除后的情景，發現當所有威脅都被有效移除時，脊椎動物種群的數量趨勢可能會增長226%。而當僅移除其中某一單一威脅時，種群數量的回升幅度要小得多。特別是，當移除過度開發和棲息地喪失的影響時，種群數量的回升效果最為顯著。

▲上圖：脊椎動物種群在全球范圍內的受威脅現狀。圖中(A)部分標記了研究涉及的1281個物種、共3129個種群的地理分布；(B)部分揭示了不同生存壓力的普遍程度：過度開發（30.60%）和棲息地喪失（27.20%）依然是波及面最廣的“頭號殺手”，而污染、氣候變化、外來物種入侵以及疾病雖然占比相對較小，但其潛在的復合影響同樣不容小覷。論文出處：Pol Capdevila et al.(2026)

▲上圖：日本鬣羚（學名：Capricornis crispus）是偶蹄目?？器嗔鐚俚牟溉閯游?，也是日本的國寶之一。主要分布在日本的本州北部和中部，以及四國和九州的小部分地區。它們棲息在濃密的山坡森林中，以樹葉、栓皮櫟等為食。它們是白天活動的動物，早上和晚上攝食，其余時間在石間休息。通常獨居，或與配偶及幼羚生活，具有領地意識，會通過眼部腺體分泌類似醋的物質來標記領地。?孔宏德（Peter Corne）攝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具體的研究方法

為了厘清多重威脅與生物多樣性流失之間的真實關聯，布里斯托大學研究團隊依托LPD數據庫，構建了一套嚴謹的數據篩選與建模體系。研究并未直接取用數據庫中全部兩萬多條記錄，而是設定了極高的準入門檻：剔除了所有監測時長不足10年、或是數據點少于5個的樣本。這種“潔癖”式的處理方式，主要是為了排除環境隨機波動、或調查力度變化產生的虛假增長，確保每一條曲線背后都是真實的種群興衰。這么一來，最終，1281個物種、3129條時間序列構成了研究的基石，其時間跨度從1950年延伸至2019年，幾乎涵蓋了半個多世紀以來人類活動對地球生命線的影響。

在處理這些復雜的生態亂麻時，研究團隊沒有采用傳統的線性邏輯。他們借助多層貝葉斯模型，將棲息地喪失、過度開發、氣候變化、污染、疾病和外來物種入侵這六大威脅及其組合，轉化成了精密的代碼。每一組數據都被賦予了獨特的坐標，模型在運算中會自動剝離地理位置和物種演化背景帶來的噪音，從而鎖定那些真正致命的干擾因子。這種方法最核心的價值在于，它能看清單一威脅在“獨奏”時，以及與同伙“合謀”時，對動物種群殺傷力的細微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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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無關）物種滅絕是指一個生物類群在地球上徹底消失的生物學過程，其科學判定標準是該物種最后一個個體死亡。從演化生物學角度看，當一個種群的死亡率持續高于出生率，且環境改變速度超過了物種通過遺傳變異產生適應性的速度時，該物種的演化譜系便會中斷。這種消失通常是不可逆的，意味著該物種攜帶的獨特基因庫和在生態系統中所承擔的功能位點永久性喪失。上圖是北京麋鹿苑的世界物種滅絕碑（多米諾骨牌）。?郭耕 攝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生態系統，牽一發而動全身

第一作者波爾·卡普德維拉博士指出，過去的保護工作往往存在局限性，通常只側重于解決最普遍的單一問題。但，現實情況要復雜得多，現實中的生態系統是一個牽一發而動全身的網絡。

研究人員模擬“如果消除某項威脅”的多種假設場景之后發現，如果只孤立地處理某一個問題——比如只保護一片森林，卻忽視了溫室氣體排放或外來致病菌的入侵——全球脊椎動物種群衰退的趨勢很難得到根本性逆轉。真正有效的策略必須是協同作戰、同時針對多種威脅采取行動。

▲上圖：外來物種、疾病和氣候變化正加速脊椎動物種群的衰退。圖中（A）是1281個物種、3129個種群在不同威脅下的數量變化趨勢：當外來物種、疾病、污染或氣候變化介入時，種群衰退速度明顯加快，且多種威脅交織（互動威脅）帶來的不確定性更高；（B）對比了隨機因素與威脅互動對種群趨勢的影響，證實了多重威脅互動是導致生物多樣性流失的核心驅動力；（C）基于模型估算的種群趨勢分布。圓圈代表中值，條狀圖則反映了不同置信水平下的波動范圍。數據清楚地表明，雖然棲息地喪失最為普遍，但上述其他威脅因子往往具有更強的致命殺傷力。論文出處：Pol Capdevila et al.(2026)

優先級參考

當然，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研究也給出了一定的優先級參考。

如果被迫只能選擇一個切入點，那么減少過度開發、保護棲息地或應對氣候變化，依然是目前能夠帶來最大全球效益的方向。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可以忽視其他因素，因為當疾病或污染與氣候變化重疊時，種群的脆弱性會呈指數級增長。

生物多樣性的喪失是一個復雜的全球性問題，它不僅僅由單一的威脅因素引起，而是多種因素的交互作用所致。為了遏制物種的衰退趨勢，保護工作需要更深入地理解各種威脅的互動關系，并采取綜合性和協調性的管理措施。所以，未來的生態保護協議不能再“頭痛醫頭”，需將棲息地保護、氣候減緩、污染防治和外來物種管控納入到一個統一的框架下，才有可能真正穩住那些正在消失的“生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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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興趣的“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讀者可以參看該研究的原文：

Pol Capdevila et al., Halting predicted vertebrate declines requires tackling multiple drivers of biodiversity loss.Sci. Adv.12,eadx7973(2026).DOI:10.1126/sciadv.adx7973

互動效應（Interactive Effects）

互動效應是指，當兩種或多種威脅同時作用于一個種群時，它們產生的后果往往不是簡單的加減法。這包括“協同效應”（1+1>2，破壞力倍增）和“拮抗效應”（相互干擾，表現出的破壞力小于單項相加）。理解這些復雜的互動，是弄清動物為何加速死亡的關鍵。

比如說，生活在熱帶雨林的某種蛙類。如果只是單純的全球升溫，它們或許還能找陰涼的溪流勉強生存；如果只是出現了一種致命的真菌疾?。ㄈ鐗鼐?，健康的種群也許能產生一定的免疫抵抗。但，當氣候變化與疾病同時襲來時，情況發生了質變。氣候變暖導致雨林濕度和溫度波動，這讓蛙類的免疫系統長期處于壓力之下，變得極度脆弱。與此同時，溫暖潮濕的環境反而加速了真菌的繁殖。在這種情況下，兩種威脅產生的破壞力遠遠超過了它們各自作用時的總和。這就好比一個長期加班、身體透支的人，遇到流感病毒時更容易演變成重癥。這種“1+1>2”的現象，就是保護生物學中最令人頭疼的協同效應。

又比如前幾天我們發布的加州山獅的案例，也是此類“多重威脅互動”的一個典型縮影。在北美西海岸，這些頂級掠食者并非死于單一的某個因素，而是被幾股力量同時逼入了死角。如棲息地破碎化，被不斷擴張的高速公路網物理隔離在了大大小小的“生態孤島”中，直接引發了嚴重的近親繁殖，導致種群遺傳多樣性銳減；在這些破碎的棲息地周邊，人類廣泛使用的抗凝血殺鼠藥進入了食物鏈，間接二次中毒，毒素削弱了它們的免疫系統，小小疥癬可能就會要了它們的命。這就是研究中所說的“協同效應”——棲息地破碎化、污染（抗凝血殺鼠藥）與疾?。ń臧_）相遇，產生了遠超三者簡單相加的破壞力。

反事實分析（Counterfactual Analysis）

反事實分析本質上是一種“如果當初不那樣，現在會怎樣”的邏輯推演。在這項野生動物保護研究中，它被用來精準評估某一特定威脅對種群衰退到底貢獻了多少?？茖W家們先用過去幾十年的真實觀測數據建立一套數學模型，反映出在棲息地喪失、氣候變化、偷獵等多種因素共同作用下，動物數量是如何變化的。隨后，科學家會在這個數字模型中進行“模擬手術”：人為地將某個威脅因子的參數給強行清零掉。比如，在模型中模擬一個“完全沒有氣候變化”或“不存在非法捕獵”的平行世界。通過對比這個虛擬世界里的種群走勢與現實中真實發生的衰退曲線，兩者的差值就是該威脅造成的具體傷害。

在本研究中，這種方法最強大的地方在于，它能幫識別出哪些努力是真正有效的。因為在復雜的現實中，種群減少可能是多種原因糾纏在一起的結果，很難直接看清誰才是主謀。反事實分析就像一個“數字實驗室”，讓研究人員在無法進行大規模野外對照實驗的情況下，依邏輯推演來判定：如果只解決某一個問題，種群是否真能停止流失。這直接揭示了為什么單一的保護舉措往往收效甚微。

思考題·拓展思維

這個研究揭示了多重威脅是如何相互作用、并加劇物種衰退的。照例我們來拓展思維、思考幾個小問題。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只是作為讀而時思之、舉一而反三。

Q1、在資源有限的現實世界中，你覺得，應該優先救助那些受單一因素威脅的“瀕危種”，還是去治理那些正遭受多重壓力“慢性折磨”的普通種呢？

Q2、如今，人類活動已經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多重威脅網。時下流行的、追求的“生態修復”，究竟是讓自然回到過去呢，還是在被迫訓練野生物種去適應一個永遠無法復原的復雜環境呢？在多重壓力的持久影響下，自然界是否已經失去了自我修復的彈性？我們是否正在步入一個只能“減損”而無法“復位”的生態時代？

Q3、這個研究中在模型中人為“關閉”某個威脅因子來模擬恢復效果，但這預設了一個前提：生態破壞是可逆的。畢竟在現實中，物種間的捕食關系、競爭格局以及遺傳多樣性一旦因多重壓力而改變，即便撤除外界威脅（如停止污染），生態位可能已被外來物種占據，或者基因庫已因近親繁殖而枯竭。這種模型上的“一鍵撤銷”，是否低估了生態系統演化路徑的不可逆性，從而給政策制定者提供了一種過于樂觀的修復藍圖？所謂的“反事實分析”，有沒有可能只是一種基于數學模型的“保護幻覺”呢？

Q4、在這個論文的方法論中，“威脅”被編碼為獨立的變量、以便做統計分解。但，在真實荒野中，氣候變化本身就是導致棲息地喪失、疾病蔓延和外來物種擴張的根源，也就是說其實它們并非并列的“合伙人”、而往往是因果嵌套的關系。將它們強行拆解為獨立的百分比貢獻度，雖然在數學上很美觀，但這種還原論的處理方式，是否有可能弱化了對全球性系統危機的整體認知，反而誤導當下試圖通過解決末端變量來縫補系統性的裂痕呢？

本文參考資料
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adv.adx7973
https://www.bristol.ac.uk/news/2026/february/global-analysis-of-wildlife-decline-warns-conservation-action-must-be-coordinate.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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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源 | DOI:10.1126/sciadv.adx7973

文 | 王芊佳

排版 | 盧曉雨

時間 | 2026年2月23日

海潮天下

引用本文

王芊佳.3129個脊椎動物種群，70年追蹤！新研究揭示多重威脅下的野生動物保護困境.海潮天下.2026-02-23

海潮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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