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來 |《趙抃文獻叢書》序言

在今天看來，人才輩出如星漢燦爛的宋代，趙抃不甚知名，至少算不上天文學上的一等星。但這并不是宋代的狀況，更多的是后人的觀感。在北宋，趙抃可以說是士大夫圈中的主流人物。他活躍的時代，僅比包拯、范仲淹稍后，他與當時政界的領(lǐng)袖韓琦、富弼乃至王安石、司馬光都是同僚，還曾提攜過蘇洵、蘇軾、蘇轍父子。趙抃本人的政治地位也達到了一定的高度，做到了相當于副宰相的參知政事。他在擔任監(jiān)察職務(wù)的時候，不畏強權(quán)，獲得了“鐵面御史”的美譽。除了在中央為官，趙抃一生仕宦，長期任職于地方，西至巴蜀，東達齊魯，北抵燕趙，南及閩桂，大江南北都留下了不俗的政績。閱歷之豐富，超過了同時代的許多名人。趙抃死后的謚號為“清獻”。“清”是趙抃一生的自律，他的一生也達到了這樣的追求。司馬光評價趙抃“清節(jié)直道，著于海內(nèi)，皎如列星，決不沉沒”。如果我們仔細觀察趙抃的生平事跡，他的人格光芒，耀眼輝煌。

在宋代，被視為“本朝第一流人物”的趙抃，并非特出的個例，是由時代因素孕育而成。宋代是一個什么樣的時代？為什么陳寅恪先生說“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shù)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在我看來，宋代最顯著的政治特征就是士大夫政治。士大夫政治是在宋代才真正形成的由知識分子任官僚成為政治主宰的形態(tài)。北宋太宗朝科舉規(guī)模的擴大，在客觀上促成了士大夫政治。太宗朝僅八次開科取士，登第人數(shù)已是太祖朝開科取士人數(shù)的13倍之多，超過了六千人。此后持續(xù)進行的大規(guī)模開科取士，形成了士大夫從中央到地方的行政主宰，其中的佼佼者更是占據(jù)了政界的制高點。“取士不問家世”，面向全社會的科舉，不僅打破了以往世襲貴族或軍功貴族的社會支配狀態(tài)，加速了社會流動，還形成了社會支配階層的綜合化。從社會意義上說，承繼唐宋變革的平民化社會形態(tài)，科舉進一步促進了文化普及，提高了全社會的文化水準。士大夫政治不僅停留于對行政管理層面的主宰，還造就了以知識精英為主體的新士族，在地域社會發(fā)揮著一定的影響力，引領(lǐng)了社會變革。

有文獻記載可證，趙抃的祖上顯赫，在唐代甚至做到了宰相。后世雖然家聲不振，但在五代崇文的潛流之中，沉滯于仕途底層的這個家族，一直以儒學為業(yè)。家學淵源與社會氛圍，讓在北宋真宗朝出生的趙抃如魚得水，恰逢其時，順利地走上仕途，成為士大夫中的一員。

來源多元的士大夫群體擁有廣泛的代表性，匯集了各個階層的社會精英。由這樣的社會精英主宰政治，對社會問題必然會有著全方位的認識。在士大夫政治的時代背景之下，亂世隱而不彰的儒學入世精神煥發(fā)出了極大的生機。儒學八條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在這個時代被加以重新發(fā)掘與闡釋，形成了從個人、家庭、社會到國家、世界的全覆蓋。不僅如此，宋代的知識精英更是樹立超越王朝的宏大理想：“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走上仕途的趙抃，稱得上是這個時代士大夫的典型代表。

士大夫政治由一個個士大夫的具體活動構(gòu)成。一定要深入到細部，觀察士大夫個人，才能夠由具體到抽象，對士大夫政治形成準確的總體認識。趙抃作為典型的士大夫，觀察他一生的活動軌跡，無論是在中央任官和地方施政，還是個人品德的修身、齊家，乃至三教合一的思想傾向，都帶有那個時代的明顯印記，是研究宋代士大夫和士大夫政治的一個很好的個案。

以往，對于士大夫政治的研究，大多集中于中央政治的層面，士大夫政治的地方樣態(tài)則較少涉及，顯得相對模糊。長期擔任地方官的趙抃，其種種作為，則為考察士大夫政治的地方樣態(tài)提供了一個絕好的樣板。士人在入仕之前的訓練，并不是一種行政的實務(wù)訓練，而是儒學教養(yǎng)與政治操守的培養(yǎng)。不過，擁有這樣的教養(yǎng)與操守，加之士大夫政治氛圍煥發(fā)出的政治熱情，使其很快便擁有了實際行政能力。趙抃從州縣佐官到知州乃至路一級長官轉(zhuǎn)運使，處處都留下了實實在在的政績。在施政之際所顯示的行政才能與智慧，尤其為人所稱道。比如趙抃在知越州救災(zāi)時所實行的以工代賑和以經(jīng)濟手段調(diào)節(jié)糧價的做法，便成為后人的施政楷模。

通過深入到時代背景之下的考察，我們可以深切地感到，趙抃實在是一顆被歷史星云遮蔽的巨星。這顆巨星不僅具有深遠的歷史意義，還可以給予人們相當多的現(xiàn)代啟示。在南宋政治、經(jīng)濟與文化重心合一的新的歷史背景之下，中國傳統(tǒng)社會開啟了繼唐宋變革之后新一輪宋元變革。在這樣的浪潮之中，強盛的地域社會，有著強烈的發(fā)掘樹立鄉(xiāng)賢的訴求。從衢州走出的趙抃，也從這個時代起，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推崇。北宋宰相韓琦稱贊趙抃“真世人標表”，這句話讓衢州人引以為驕傲。南宋末年的一個衢州知州就講道：“安陽老真標表一語，衢之任持以夸四方。”從南宋到明清，趙抃文集在衢州被屢次刊刻。發(fā)掘樹立鄉(xiāng)賢的傳統(tǒng)，在今天依然被衢州人繼承下來，得到發(fā)揚，因有《趙抃文獻叢書》之編纂。

瑞來研究宋史，對趙抃這位重要歷史人物一直有著關(guān)注，早在40年前，便發(fā)表有《趙抃〈御試官日記〉考釋》。前幾年由于撰寫《大宋名臣趙抃》一書的機緣，對趙抃做了較為全面的研究，前后發(fā)表有十幾篇有關(guān)趙抃研究的論文。盡管在大數(shù)據(jù)時代的當下，各種數(shù)據(jù)資料庫的存在讓史料檢索已經(jīng)變得相當簡便易行，但對于相對缺乏研究基礎(chǔ)的趙抃，在搜集史料方面，仍然感到有些困難，還需要手工操作。從這一視點來看，《趙抃文獻叢書》的編纂必將推進和深化趙抃研究。

《趙抃文獻叢書》包括三大部分。其一是趙抃《清獻集》和其祖父趙湘《南陽集》的點校整理；其二是《趙抃研究論文集新編》，匯聚學界研究趙抃的經(jīng)典論文；其三是《趙抃傳》，對趙抃生平和思想進行通俗介紹。

《趙抃文獻叢書》收錄由趙抃編輯整理而成的《南陽集》，讓該書第一次有了標點本，其意義自不待言。趙抃的《清獻集》雖然在前幾年有過一個標點本，但整理過于簡單。此次的點校本在選用底本、具體整理以及搜集散佚詩文等方面，頗下功夫，自然后出轉(zhuǎn)精。

學術(shù)界對于趙抃的研究盡管比較薄弱，但數(shù)十年來也積累有幾十篇論文。這些從各個角度進行的研究，構(gòu)成了趙抃研究的基礎(chǔ)。不過由于散見于各種報刊，頗難檢尋。《趙抃研究論文集新編》則將重要論文匯為一編，形同一個紙本的研究數(shù)據(jù)庫，必將為學術(shù)研究提供相當?shù)谋憷?/p>

作為文獻叢書，如果僅僅止于基礎(chǔ)文獻與學術(shù)論文的匯錄，當然也人無間言，許多文獻匯編都是這樣做的。不過，《趙抃文獻叢書》在此基礎(chǔ)上又多走了一步，加入了一部通俗易懂的趙抃傳記。這樣的編纂，看上去與以往的文獻匯編體例有所不同，但從讀者的角度看，無疑是擴大了受眾范圍。這就使《趙抃文獻叢書》走出了相對狹窄的學術(shù)象牙塔，擁有了更為廣泛的價值。

對這些文獻的整理，既是對基礎(chǔ)史料的完整匯集，又是對既有學術(shù)研究成果的集成歸納，還包括了面向?qū)W界內(nèi)外關(guān)于趙抃其人其事的介紹。因此說，《趙抃文獻叢書》不僅會為學術(shù)界提供第一手研究資料，也可以為普通讀者了解趙抃提供入門讀物。

關(guān)于趙抃在宋代士大夫政治下的歷史意義，我在前面已經(jīng)述及。研究歷史人物，不僅是為了復原歷史，還是為了汲取經(jīng)驗教訓，為今天和未來提供啟示。在四川，至今還流淌著一條因趙抃而得名的清白江，訴說著趙抃的廉政精神和清正品格。除了為官清廉，作為代表宋代士大夫主流精神的杰出人物，他的政治理想和行政智慧，也為后世留下了一份寶貴的精神財富，在今天依然具有現(xiàn)實意義。在唱響宋韻、弘揚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當下，《趙抃文獻叢書》的編纂出版，也為推動趙抃精神的傳承與傳播提供了重要平臺。通過《趙抃文獻叢書》，我們還可以重新認識這一杰出人物的歷史貢獻，重溫宋代士大夫的政治理想與道德追求。

魏俊杰博士囑予為序，因略述數(shù)語如上。

王瑞來

乙巳初日識于日本千葉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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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來源：國家圖書館出版社重大項目編輯室

供稿 | 司領(lǐng)超 靳諾 編輯 | 劉思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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