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萬億城市的負增長，從留不住一個普通人開始

2026年2月24日，農歷大年初八。

上午10點，佛山南海大瀝的微信公眾號準時開啟了“開工利是”抽獎活動，單個高達88元的紅包在指尖流轉。

南海大瀝微信公眾號截圖

里水佳明廣場，灣區獅武·醒獅武術狀元大賽鳴鑼開賽，6支本土傳統獅隊同臺競技，圍觀的人群里三層外三層，摸摸獅子頭，新年鴻運當頭。而在佛山植物園，千畝茶花正值最佳觀賞期，粉、白、紅各色茶花競相綻放，不少家庭帶著孩子在花間穿梭，在自然教育徑上觀察植物根系，收集松果落葉，把春天“帶回家”。

這一切，本該是一座城市最溫暖的開工畫卷。

但在這熱鬧背后，有一個數字始終揮之不去：2025年，佛山GDP名義增長-0.55%，成為全國萬億GDP城市中唯一的負增長案例。當29個城市穩健增長，佛山卻成了那個“掉隊者”。

圖源：城市財經

為什么？

經濟學家們在產業周期、新舊動能轉換中尋找答案。但作為普通人，我們更想知道：那些曾經擠滿工廠的年輕人去哪了？那些支撐起“佛山制造”的產業工人，為什么離開了？

在順德五沙工業園——這個占地11平方公里的“東大門”，聚集了超450家企業、5萬多名員工。2022年的調研數據顯示：園區員工整體年平均流失率為15.3%。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每100個工人中，每年就有15個選擇離開。其中，入職不滿一年的新員工流失率高達61.1%。

他們為什么走？薪酬當然是重要原因。2022年佛山制造業人力工資指導價中位數為5667元/月，面對日益上漲的生活成本，這個數字并不寬裕。但比薪酬更致命的，是“生活感”的缺失。

南方智谷（圖/徐公子）

調研報告揭示了更深的痛點：員工工作生活環境存在明顯短板。交通擁堵、停車位少、生活餐飲娛樂設施不足、子女入學困難、醫療保障跟不上——“衣食住行”的基本需求得不到充分滿足，歸屬感從何而來？更令人憂心的是新生代就業觀念的轉變。90后、00后越來越不愿意進工廠從事制造技術類工作，“企業管理過嚴、壓力太大，甚至食宿條件不夠好，都會成為他們離職的誘因”。他們更愿意選擇外賣小哥、滴滴司機、網絡直播等“時間相對自由”的工作。

五沙工業園的案例并非孤例。2025年一季度，佛山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僅同比增長0.9%，大大低于全省2.5%的水平。一位券商分析師指出背后的原因：近年來佛山房價下跌導致居民財富縮水，“負向財富效應抑制了居民消費需求”。二手房套均總價從2023年的140萬元跌至2024年的122萬元，一套房縮水18萬元。普通人最值錢的資產在縮水，誰還敢放手消費？

另一方面，在順德區政府論壇上，關于圍村收費的投訴從未間斷。“當初村里勸導村民投票支持圍村收費，現在村民自己每年還要繳納停車費才能進出。”

更讓人憂心則是村內外來人口明顯減少。隨之而來的是飯店、商鋪客流量銳減，市場交易活躍度下降，出租屋空置率上升。在禪城區市場監管局2025年5月的價格投訴中，停車服務收費問題占總量的23%，高居榜首。這些道閘桿，圍住的不只是村莊，更是無數外來務工者對這座城市的歸屬感。當回家的路越來越“貴”，離開的念頭便越來越強。

佛山新城（圖/徐公子）

佛山的產業升級敘事中，“機器換人”是一個高頻詞。但機器換掉的如果是人，那么被換掉的人去哪兒了？換上來的人又從哪兒來？2023年的一份調研報告顯示，佛山擁有產業工人320多萬人，技能人才123萬人。但“產業工人隊伍技能人才總量供給不足”“產業工人隊伍整體素質能力不高”“高精尖技術人才儲備薄弱”等短板依然存在。更深層的問題是新生代產業工人培養跟不上新技術、新業態需求，年長產業工人難以適應數字化智能化轉型。這種“青黃不接”的人才斷層，正在成為佛山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最大掣肘。佛山市增廣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創始人黃安杰曾在“佛商早茶會”上坦言：“生產設備不差，訂單也很好，擴產過程中最大的壓力是人才。”壓力，不只是招不到人，更是留不住人。

好在，佛山已經開始行動。

2025年9月，首批12個“佛山人才港”正式啟動。秉承“只收夢想，不收租金”的理念，推出免場地費、免公用費、免網絡費、免咨詢費、免培訓費的“五免”措施，以及落地推薦、創業輔導、科技支撐、融資對接、政策扶持、人才服務的“六有”保障。佛山市委常委、組織部部長劉建新在啟動儀式上表示：“佛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需要人才、渴望人才。佛山正大力打造‘投資于人’的發展生態。”

2025年10月，“百萬英才匯南粵”佛港英才合作交流活動在香港舉行，佛港英才合作交流中心正式揭牌。曬趣科技（佛山）有限公司的香港青年代表林柏杰博士，以《博士雙城記：灣區創業深體驗》為題，講述了他的“佛山故事”——在佛山港澳青年創業孵化基地助力下，他的公司成功申請成為佛山重點實驗室，并入選國家人才計劃。佛山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副局長盧嶺向香港青年發出邀請：“佛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需要人才、渴望人才。”

今天是大年初八，開工的日子。摸摸獅頭，鴻運當頭；摸摸獅尾，年頭順到年尾。醒獅的鼓聲里，藏著這座城市對新一年的期盼。

但比舞獅更重要的，是讓每一個在這座城市打拼的人，都能感受到被尊重、被善待。

對普通人而言，他們在意的無非是“經濟價值”和“情緒價值”：一份有尊嚴的工作，一個不被道閘桿阻攔的家，一次不用托關系就能辦成的事，一個下班后能吃飯逛街的地方——這些看似微小的訴求，恰恰構成了一座城市的溫度。南方觀察曾寫道：“風浪之中，堅定航向比躲避顛簸更為重要。”對于佛山而言，這個“航向”或許應該從關注“物”轉向關注“人”——把城市的發展，真正落實到每一個人的生活里。

佛山地鐵3號線（圖/徐公子）

留住人心，才能留住人才。有了人才，產業才能發展。

2026年的春天已經到來。佛山的“開門紅”，不應該只是關注GDP數字的反彈，更應該是每一個普通人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

開工大吉。愿這座曾經創造了無數奇跡的城市，能重新贏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