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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汪魯兵
奶奶帶我去麻城縣城看戲,是八十年代初一個秋天的傍晚。
那時麻城還是縣,城關鎮就幾條主街。麻城電影院是全縣最熱鬧的地方,逢年過節周邊鄉下的人都愛來。那天我們看的不是戲臺,是電影《徐九經升官記》,講一個歪脖子清官斷案的故事。奶奶愛看戲,古裝電影也愛看,只要是講公道、講人心的,她都看得入神。
散場時,天已經擦黑。九月的天,黑得快,剛才還亮堂堂,一出影院大門,街上就只剩昏黃一片。我跟在奶奶身后,緊緊攥著她的衣角,在人群里擠來擠去。走著走著,人潮像潮水退去,眨眼間,就剩下我和奶奶站在陌生的街口。
“這是哪兒?”我仰頭問。
奶奶四處望了望,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攥緊了我的手。她的手粗糙,掌心有老繭,卻暖得踏實。麻城的晚風從街筒子里穿過來,帶著舉水河的水草氣,混著巷子里人家燒晚飯的煙火味。
我們走岔了道,后來才知道,那地方叫楊基塘村。
老巷子一片連著一片,房子擠著房子,巷套著巷,像個迷魂陣。青磚墻,黑瓦頂,墻根長著墨綠色的苔蘚。腳下是被歲月磨亮的青石板,坑洼里積著下午的雨水。走到頭,竟是死胡同,只有野草在墻根瘋長。只好回頭,再換一條,還是不對。我心里發慌,卻一點不怕——有奶奶在呢。
忽然看見一口水塘,我猛地想起,爸爸有個同學就住這一帶,我叫他伯伯,爸爸帶我去他家拜年過,他家門口就挨著水塘,有棵歪脖子槐樹,樹下常臥一條懶洋洋的黃狗。我拽了拽奶奶的手:“奶奶,我認得這兒,爸爸的同學就住這兒。”
奶奶半信半疑,敲開旁邊一戶人家的門。門開一條縫,聽我報出伯伯的名字,那人笑了,往深處一指:“老陳啊,就那頭,門口有槐樹的。”
果然是。伯伯見我們夜晚迷路,又驚又笑,連忙迎進屋,倒上熱茶,端出一笸籮麻城紅薯片,還有些許水果。奶奶和他拉著家常,我坐在條凳上晃著腳,覺得屋里的燈,比街上所有燈都亮。歇了腳,我們要走,伯伯執意相送,一直送到出城的大路,才轉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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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路,先要過牛坡山。
說是山,不過一道緩坡,邊上稀稀幾戶人家,再往外就是田地。路是土路,白天的車轍被晚風拂得模糊。天徹底黑透,月亮還沒上來,只借著微弱星光趕路。偶爾幾戶人家透出燈火,像黑夜里的燈塔。狗叫起來,一只叫,幾只跟著叫,在空曠的田野上飄得很遠。
再走一陣,便是十字涼亭。
其實早已沒有亭子。據說是因為這有一個特別陡長的坡,為供往來的行人歇腳,早年有過一個茶亭,后來塌了,地名卻留了下來。路口一棵歪脖子松樹,樹下一塊指路碑,紅漆剝落,勉強能辨出“南向縣城”“北往羅家鋪”。白天常有貨郎歇肩,夜里空無一人,只有風過松枝的聲響。
往前,是三角門。
也不是門,是早年大戶人家留下的老屋場,幾間破房孤零零立在路邊,墻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屋梁。大人路過都要加快腳步,老人們說那屋不干凈。我忍不住想回頭看一眼那黑黢黢的墻洞,卻被奶奶牽著,腳步不停地走過去了。她從不怕這些,路過時連一眼都不多看。
過了三角門,走一陣就到離我家比較近的九兒沖了。
這是我們那一帶最有名的山沖,傳說因一戶人家生了九個兒子得名。夜里,兩邊山影黑魆魆壓過來,像蹲著巨獸。山坳里傳來幾聲悠長的叫喚,奶奶說是狼,又立刻安撫我:“莫怕,隔得遠。這些年狼少了,你爸小時候,夜里才真不敢出門。”
我手心冒汗,把奶奶的手攥得更緊。風吹過灌木叢,窸窸窣窣,總覺得暗處藏著什么。奶奶察覺到我發抖,便緩緩開了口,聲音不緊不慢,講徐九經怎么斷案,講爸爸小時候的事,講村里的舊事。最后她說:“戲里的鬼都是編的。世上哪有鬼?都是人自己嚇自己。”
她的聲音在黑夜里穩穩淌著,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托著我往前走。
翻過九兒沖,路就好走了,前面就是我們蛤蟆石村。一到從我家門口小河流過的公路橋上,遠遠就看見塆后山上那棵上百年的老楓樹,我的心一下子松了,腳步也輕快起來。進塆時,月亮從云里鉆出來,把土路、房屋、柴垛都鍍上一層銀白。家里的狗最先聽見動靜,歡快地跑向我們,兩只前爪都扒到我胸前了。
那年我七八歲。從那以后,我再也沒在夜里走過那么長、那么黑的路——從麻城電影院,經楊基塘,出牛坡山,過十字涼亭,經三角門,翻九兒沖,回到蛤蟆石。
一九九〇年,我高考失利,站在人生路口,前后都是漆黑,不知往哪走。復讀?看不進書。參軍?我跟父親說,到部隊一樣考軍校。奶奶舍不得,母親紅了眼,父親坐在門檻上抽了很久旱煙,最后把煙袋鍋在鞋底一磕,點了頭。
在部隊第三年,我又一次迷路。考軍校一拖再拖,聽老鄉說南方打工掙錢多,心一下子活了,像野草壓不住。探親回家,我把想法說給父親。他正抽著煙,聽完,把煙鍋重重一磕。
“你當初怎么說的?到部隊考軍校。現在連考都不考,就回來?”他看著我,眼睛在昏暗里亮得逼人,“你對得起自己嗎?對得起你讀的那些書嗎?對得起家人對你的期待,尤其是奶奶對你的愛嗎?”
三問,像三記重錘,砸開我心里的迷霧。我忽然想起那個夜晚:迷亂的巷子、微弱的燈火、沉沉的山影、奶奶粗糙而溫熱的手,和那句“莫怕”。我終于明白,那天夜里若沒有奶奶,我早被恐懼吞沒;人生的路,也是一樣。
迷茫時,總需要一雙手,一盞燈,一句話。可以是長輩,是家人,也可以是——從前的自己。
回到部隊第四年,我考上了軍校。畢業回鄉,奶奶已經很老,坐在門口曬太陽。我跟她說起那夜的路,楊基塘、牛坡山、十字涼亭、三角門、九兒沖。她瞇著眼笑,皺紋像干涸的河床。
“迷路不怕,”她說,“怕的是不走了。走一走,路就有了。”
奶奶不識字,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她比誰都懂:路,是走出來的。
后來我查過,那天看的《徐九經升官記》,是北京電影制片廠拍的,朱世慧演的徐九經。奶奶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那是個清官,是個好人。她沒讀過書,不認得字,可戲文里的道理,她比誰都懂。
后來我常夢見那條夜路,山影沉沉,風聲隱隱。可我一點都不怕,因為奶奶的手,始終溫熱,始終攥緊我。
人生所有的迷途里,其實都有這樣一雙手,只是有時候,它長在我們自己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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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汪魯兵,曾用名汪魯斌,湖北省麻城市人,北京市東城區作家協會會員,現定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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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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