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華 | 我的父親——劉立功（八）

父親劉立功

潮漲潮落（一）

引言：是否把《我的父親》繼續寫下去？！我一直很矛盾，所以住筆了一段時間。但是如果就此停筆，首先是與我當初的構思存在差異，沒有給后人留下我的父親一個完整的人生經歷，其次隨著我的年齡的增長，我的記憶力也會慢慢減退，就算以后想再次拿筆書寫也難成其就。還有就是接下來所書寫的內容難免會有一些負面信息，會不會影響后輩子孫對我的父親的認知和崇尚？！這也是我猶豫再三的原因。思前想后，我還是決定繼續寫下去，反映父親真實的人生！后輩子孫如何看待是他們的認識問題。我只能補充一句：是時代造就人！

作者在武漢長江大橋旁

1977年冬季，全國恢復高考制度。我的兄長劉國華高中畢業參加了高考，往屆高中畢業后留校給我們代數學課的李老師考上了哈爾濱軍工學院，家住五隊的鄒松博考上了華中農學院，但兄長沒能考上大學。父親打算讓兄長到供銷社上班，可是兄長不愿意。那時已經停止了文革期間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兄長堅持要去農村鍛煉，父親滿足了他的要求。好在我們家就在農場，父親托人把兄長安排到了二分場場部附近的十一生產隊，十一生產隊主要是種棉花，離家也不遠，兄長住在家里，每天上班就是去爭公分，如果爭滿公分可以每月拿到20多元工資，多勞還能多得。

開始幾天，兄長還覺得上班（出工）挺新鮮，背著一把鋤頭去棉花地里除除草。生產隊的干部因為父親的關系也挺照顧兄長，沒有給兄長安排很重的活，有時候安排兄長在生產隊部寫寫畫畫。棉花地里有很多野兔、野雞等，兄長每天就背上父親的獵槍出工，偶爾會打上幾只野雞和野兔回來。慢慢地兄長打獵上了癮，而且技術也越來越成熟。不僅能打棉花地、豌豆地、小麥地里的野雞、野兔，還能在湖水中蘆葦里埋伏幾個小時狩獵野鴨。每次出門回來都會帶上幾只野兔、野雞、野鴨。這樣出工不出力自然也賺不到公分，其他爭公分的人卻喜歡，因為兄長的公分能讓其他人多勞多得，兄長出工幾個月沒有從生產隊拿回一分錢，父親也沒有責怪他。

轉眼到了1978年的春天，農場開始上水利，搞農田基本建設。主要是在二場六生產隊鴨耳河挖水渠。分場給每個生產隊劃了任務。雖然工地離家不遠，但要求所有上水利的人都吃住在工地上。十一隊讓兄長專門做宣傳報道，給大家鼓鼓勁，加加油。我們學校還組織宣傳隊到工地現場演出。開始幾天兄長還干得熱火朝天，可是有一天可能是與人發生口角，有人說風涼話，“說是劉立功的兒子就是不一樣，不像我們整天出傻力，肩挑背扛。你們看看他多輕松！”兄長與人爭吵了幾句后，索性跑回家里，給父親說了一句，“我不去出工了，我要復讀考大學”。父親也沒有責怪他，只是默默地支持他，父親還給兄長托人從武漢買來了當時的僅能找到的語文和數學厚厚的兩本復習資料。從此兄長參加了1978年畢業班的復讀，回家就關上房門在家里刻苦地學習起來。兄長的化學基本沒學過，很多不懂的化學知識都是問我，我慢慢講給他聽，他的進步很快。可能是為了集中精神學習，兄長學會了抽煙。煙霧熏黃了他房間里的蚊帳。偶爾與兄長閑談，兄長鼓勵我也可以提前參加高考，慢慢說動了我的心，那時我還在讀高一，1979年才能高中畢業，兄長的鼓動，讓我萌發了想和他同時參加高考的想法。可是后來又聽說不是應屆高中畢業生參加高考要縣教育局批準，所以我也悶悶不樂地打消了想和兄長一起參加1978年高考的念頭。

嚴云清伯伯

1978年的10月，也許是為了安慰我，父母親帶我到了武漢，住在省公安廳嚴伯伯家里。第二天父親帶我到漢口友誼賓館說是讓我去見見世面。當時在友誼賓館的人大約有十幾人，我都不認識，父親唯獨專門給我介紹了鄒斌伯伯。鄒斌伯伯看我長得高高大大，一把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給人一種和藹可親的感覺，我也就慢慢地放開了繃緊的心。鄒伯伯說，他是爸爸的戰友，湖北黃岡人，現在廣東佛山居住，還說他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成軍隊右派，是父親幫助解救出來的，還邀我去廣東佛山他家里做客。這次到漢口友誼賓館商談有關事宜就是由鄒伯伯牽線搭橋，一位香港大佬（鄒伯伯的連襟，在香港警務局上班，據說是一位探長。）將來湖北洽談生意。大約將近中午時間客人才到友誼賓館，幾句寒暄過后就準備去餐廳就餐。鄒伯伯專門向香港大佬引薦了我們父子倆。香港大佬拿出一次成像的彩色照相機和我們合影留念，還專門給父親和我每人照了一張單人照片。這是我和父親的第一張彩色照片。餐廳用餐也是長這么大我第一次吃到的稀奇古怪的東西，味道好極了！用餐完后，父親和他們一起在房間商量事情，我拿著那些彩色照片翻來覆去地欣賞，同時在回味著用餐時的滋味。隱約聽見他們說什么：商貿公司，進出口貿易，走私，尋寶等詞。這些詞都太新鮮！他們的商討一會就結束了。香港大佬說馬上要趕到機場飛廣州去談生意。送走香港大佬，鄒伯伯帶我去友誼商店用外匯券買了一些進口糖果和糕點。我第一次看到了另一種可以買東西的錢，叫外匯券。第一次吃到了進口糖果！回到嚴伯伯家里，嚴伯伯一家也是熱情招待父母親和我。嚴伯伯拿出很大幾本報刊剪輯冊給我翻看。我真佩服嚴伯伯的細心和學習精神！多年來，嚴伯伯把學習過的報紙上報道的新鮮事全部剪輯下來，張貼在四開的白紙上，然后裝訂成冊。在張貼的報紙剪輯的空余地方還張貼了一些花花綠綠的蓋銷郵票。這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郵票。也是無巧不成書，第二天父親出門辦事，我和母親留在嚴伯伯家里，一個鄰居家小孩拿著一本郵票冊給我看，我翻看了一下愛不釋手。母親見我喜歡，問小孩是否可以賣給我，那個小孩同意20元錢將郵票冊賣給我。從此，集郵成為我一生的愛好！這次父親帶我出來還真是見了大世面！

1978年高考分數和錄取分數線下來了。兄長理科高考分數290分，而理科重點分數線285分，兄長僅超過全國重點分數線5分。在填報自愿時，兄長在第5自愿最后一個專業選項中填寫了華中農學院土壤化學專業，最后終于被錄取了。全家人都為兄長能考上大學而高興，周邊的人也都來賀喜，因為兄長是我們那個鄉村學校---唐咀中學第一批考上大學的應屆高中畢業生。

鄒斌伯伯

那年春節家里特別熱鬧。臘月二十五開始，家家（音嘎嘎）（我的外婆）就過來幫忙熬糖，家（音嘎）公（我的外公）過來幫忙打糍粑，打豆腐，灶屋里的兩口大鍋就沒停過。父親開起鹵鍋，父親母親做起魚肉丸子。灶膛里的火，把灶屋映得通紅。家家、家公、父親、母親一直忙到大年三十，總算把過年的年夜飯準備停當。大年三十的下午，父親在門前的大樹下點燃了一掛很長鞭炮，隨著鞭炮的爆炸聲，一家人歡天喜地過大年。桌子上擺上了十大碗我們喜歡吃的各種菜肴。洪湖人過年，年夜飯的餐桌上一般是十碗菜，主要是蒸煮的葷菜為主。一般有蒸魚、蒸肉、蒸蓮藕、蒸魚肉丸子，有排骨燉的藕湯，有油炸的魚塊（洪湖叫枯酥魚），有湯酥魚塊（也是油炸的魚塊用湯燴），有滑魚湯，有魚餐等，條件好一點的家里有野鴨燒胡蘿卜，有泥鰍燒萵苣，有炒鱔魚絲，有燒鱔魚橋，有紅燒甲魚，還有紅燒野雞、野鴨、大雁等。這些菜我們家的年夜飯餐桌上應有盡有。吃完年夜飯，父親招呼我們洗澡，母親給我們洗換下的衣服，一直忙到深夜，父母親才得休息。

父親劉立功

正月初一的早上，天還沒亮，母親在門前大樹下的一掛大鞭炮把我們從睡夢中驚醒。父親連忙招呼我們起床穿上新衣，簡單地收拾一下就來到堂屋（也就是客廳）圍坐在方桌前吃頭道茶---干茶，洪湖人所說的吃干茶，實際上是每個人面前用碗裝的白開水，桌子的中央擺放著盛滿糖食的果盒，里面裝著京果、麻棗、蘭花根（油炸的甜食）、玉蘭片（糯米做的油炸的糖食，有點像蝦片），還有油炸的麻花等，條件好一點的家里果盒中還會有雪棗（像京果）、酥糖等。一家人一邊喝著白開水，一邊吃著糖食。大約在上午十點到十一點鐘之間，父母親又準備好了第二道茶，這時的二道茶就更不與茶有干系了。只見父親從房間里端出一個紅色的三層木制食盒平整地擺放的桌子中央，然后，父親、母親從廚房里端出九碟鹵菜放在食盒上，父親鹵菜除去鹵葷菜如鹵豬肉、鹵牛肉、鹵雞、鹵鴨、鹵豬大腸、鹵豬肚、鹵豬頭皮肉、豬舌頭等，還有鹵野兔、鹵野雞或者大雁、野鴨等等外，還有鹵海帶、鹵胡羅卜、鹵蓮藕、鹵豆腐、鹵千張等。母親給每個人盛上一碗米酒湯圓，我們一邊吃鹵菜，一邊吃米酒湯圓。這便是洪湖人大年初一的習俗---二道茶。二道茶的稱謂完全是沿用頭道茶的叫法，其實與茶無關。吃完頭道茶、二道茶，父親母親又開始忙活起來，大約在下午三點到四點左右大年初一的三道茶---正餐才端上桌子。正餐基本上是與三十年夜飯相似，很多是三十年夜飯剩下的菜，但是父親母親會做的讓你感覺不到是剩飯剩菜。我們就放開肚皮海吃吧。洪湖人的三道茶基本沿用到正月初三，如果家里來親戚或者是客人，不論時間，三道茶是必須上的。條件好些的家庭會延續到正月十五左右。

正月十五，家家又來幫忙做“團子”。所謂“團子”，就是將米磨成粉，加上臘肉丁、胡蘿卜、豆干等用油炒做包fú（音扶，也就是團子芯），外面再用蒸熟的米粉包裹成球型，再上鍋蒸熟，就成為洪湖人特有的“團子”。洪湖人吃團子可以蒸著吃，也可以放在爐灶中燒著吃，尤其以燒著吃更加美味。洪湖人正月十五吃團子象征著團團圓圓，與其他地方吃湯圓的意思基本相同。但這就是洪湖人的習俗。

劉建華

【作者簡介】劉建華，大學本科畢業，恩施州人民銀行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