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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知識局
文字 | 曬麥
制圖 | 桐 校對 | 朝乾 編輯 | Alicia
最近,伊朗風云突變,最高領導人遇襲身亡,多個重要目標被摧毀。伊朗軍方則通過導彈、無人機及代理人武裝進行反擊,戰火迅速波及整個中東,乃至引發全球能源市場劇烈動蕩。
對伊朗來說,戰爭往往只是導火索。真正決定一個國家生死的,是它在戰爭之前已經累積了多少裂痕。現在的伊朗,可謂內外交困。在外部的經濟制裁和政治孤立下,經濟困境與社會撕裂同時暴露。
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遇襲身亡,伊朗的一個時代終結了
(爆炸后的哈梅內伊官邸,圖: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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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是怎樣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從這幾天的炮火聲中抽離出來,回望過去幾十年的歷史軌跡——
從革命體制的誕生,到宗教與世俗力量的博弈;從資源型經濟的依賴,到制裁之下的結構性扭曲;從地區擴張戰略的豪賭,到國內社會裂痕的加深。
在經濟制裁下,民生凋敝
伊朗伊斯蘭共和國走向蕭條的起點,不是戰場,也不是外交,而是看似瑣碎的日常:在長期經濟制裁下,雞蛋價格翻倍、工資追不上物價、藥物短缺、房租飆升與青年消逝的前途……
這點錢價值越來越低,能買到的東西越來越少
(圖:壹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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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制裁導致的通貨膨脹在伊斯蘭革命之后的四十年間,反復侵蝕民生。到了2020年代中后期,已演變為全面民生危機:薪資能買到的牛肉逐季減少;連中產階級,都開始以美元與里亞爾的匯價變動作為日常判斷生活風險的工具。
2025年12月下旬,伊朗里亞爾的匯率下跌至歷史低點——約140萬里亞爾兌1美元。在短短的幾周內,這一數字再創新低:2026年1月6日,約147萬里亞爾兌1美元。
而到了1月12日,1里亞爾可以兌換的美元數量更是直接顯示為0。這倒不是真實幣值,只是匯率已經低到系統都懶得顯示有效數字了。
好家伙,直接“清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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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伊朗里亞爾的匯率仍然保持低位——約131萬里亞爾兌1美元。
民生困難并非通貨膨脹單一因素所造成的,而是“三座大山”疊加形成:除了通貨膨脹與貨幣貶值,還有結構性失業與勞動市場萎縮,最后是人才外流與家庭解構。而這些都與經濟制裁密不可分。
伊朗2010年代以后的抗議潮,最初多與經濟問題相關:工人因欠薪上街、教師因生活成本抗議、退休者要求調整福利,甚至警察與軍人也開始抱怨福利不足,不得不另尋兼職,養家糊口……
2010年開始,物價呈現出指數級別的上升趨勢
十余年間翻了近30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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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些抗議一度零散而可控,但長此以往,便愈發不可收拾。
人才外流更是長期腐蝕國力。有報道稱,在工程和科學領域畢業生中,有高達65%計劃在畢業兩年內離開伊朗。
這不僅是薪資問題,更是一種絕望。伊朗青年普遍認為,成功取決于人脈,而非能力,于是伊朗的醫生、工程師與程序員紛紛出走歐洲、加拿大、澳洲與土耳其。
對于年輕人來說
是否能發揮個人能力很重要
(圖:壹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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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外流形成惡性循環,削弱創新、加劇技術短缺,使得伊朗連可再生能源和水處理等關鍵產業都長期缺人。
持續多年的經濟制裁和民生危機,最終導致伊朗政治社會風雨飄搖。自2017年以來,至少四波大型抗議浪潮以生活成本為核心擴散至伊朗全國。
(圖:壹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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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根基,是制裁從民生領域開始慢性腐蝕的。
腐敗、分配不均與革命衛隊的經濟帝國
民眾不滿的核心,并不是伊朗沒有資源,而是資源沒有流向民眾。
作為全球重要的產油國,伊朗理論上具備充足外匯來源、能源優勢與工業基礎,但這些資源導向了一群特定受益者——伊斯蘭革命衛隊、宗教基金會以及與最高領袖辦公室相關的財團。
有油,但沒讓老百姓吃上資源紅利
(圖:壹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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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經濟體制既非市場主導,也非典型國有模式,而是“軍事化混合經濟”。革命衛隊原本為保衛革命而生,但到21世紀反而成為伊朗最強大的經濟力量,掌控石油、天然氣、交通、重工業、銀行與電信等核心部門。
這一切起源于20世紀90年代——當時革命衛隊借著兩伊戰爭戰后重建的東風,通過哈塔姆安比亞建設總部(KAA)取得大量大型工程,逐步演化成一個缺乏透明度的經濟帝國。
2006年,哈塔姆安比亞建設總部控制著伊朗建筑、采礦、石油和電信等行業的“數百家公司”,其中許多公司以民用名稱注冊,以掩蓋其軍方背景。
KAA控制著幾百家公司
參建項目涵蓋水壩、公路、建筑、油氣管道等諸多領域
(圖:時任伊朗總統訪問KAA,壹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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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估算表明,如果將革命衛隊的直接資產、非正式網絡以及對監管機構的影響力都計算在內,該組織控制著伊朗25%至50%的國內生產總值。
革命衛隊對伊朗經濟的壟斷造成三重后果:市場競爭崩潰、創新能力下降與腐敗常態化 。
這個國家的腐敗程度可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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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伊朗政府曾推動國有企業“私有化”,但這非但沒有創造效率,反而培育出裙帶軍事壟斷集團,形成只對最高領袖負責、不對社會負責的“新經濟寡頭”。
前總統內賈德本人,曾是革命衛隊軍官,他在任期間主導了一波“私有化”浪潮,將超過1200億美元的國有資產轉移到所謂的私人實體——其中許多實體,由革命衛隊控制或與政治精英有關。
伊斯蘭革命衛隊是伊朗的主要軍事組織之一
同時也深度參與了政治和經濟領域的事務
(圖:革命衛隊成員,cn.wsj.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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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源錯配最鮮明的例子,來自伊朗與卡塔爾共享的南帕爾斯氣田。
道達爾與挪威國家石油公司外國企業因制裁退出后,開發工程轉而由革命衛隊旗下的哈塔姆安比亞建設總部接手承包,但因缺乏技術能力導致延誤與品質問題,最終使得伊朗錯失像卡塔爾一樣快速開發而獲得的巨大收入。
伊朗的天然氣儲量也位居世界前列
卻未能將其成功轉化出良好的經濟收益
(圖:南帕爾斯天然氣平臺,壹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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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模式在伊朗海洋工業公司、德黑蘭地鐵7號線以及伊朗全國的水壩建設項目中不斷重演——公共資源被輸送給革命衛隊的企業,而成本則由國家與民眾承擔。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明面上的生意,革命衛隊還控制黑市、走私與制裁規避網絡。
每年有200到250億美元的走私貨物進入伊朗,其中大部分是通過革命衛隊控制的港口與“隱形碼頭”進行的,這幾乎占伊朗進口總額的30%。
各種禁令也阻止不了人們想辦法繞開管控來運輸貨物
(圖:等待夜間前往伊朗的船只,壹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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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伊朗的合法企業反而因競爭失衡被摧毀,形成“遵守規則的經濟體被不遵守規則的經濟體吞噬”的局面 。
因此,伊斯蘭共和國的腐敗,不是個別官員問題,而是架構問題;伊斯蘭共和國的腐敗不是單純影響GDP增速,而是侵蝕國力;伊斯蘭共和國的腐敗不是偶發,而是結構性的。
滲透比腐敗更致命
當伊朗經濟與民生已陷入困境時,最終摧毀信心的,則是信息戰與以色列等外部勢力的滲透。
伊朗和以色列之間的你來我往已經讓人見怪不怪了
(圖:壹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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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蘭共和國陷入危機前,民眾普遍相信兩件事:腐敗無可救藥,安全也不存在。
以色列對伊朗的秘密戰爭可以追溯到2000年代——核物理學家被暗殺、震網病毒破壞核設施,進入2010年代,以色列摩薩德在伊朗的行動更是逐步升級,包括竊取數千份核檔案、從內部破壞納坦茲核設施,甚至是暗殺革命衛隊高層指揮官。
例如在2012年
核物理學家穆斯塔法·艾哈邁迪就死于一次汽車炸彈爆炸
(圖:爆炸事故現場,壹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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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蘭共和國曾對外宣稱“滲透”是一種意識形態修辭,但隨著以色列的破壞行動逐步累積,滲透變成了伊朗當局無法回避的現實。
2012年,伊朗前情報部門負責人阿里·尤內西直言,所有官員都應該為自己的生命感到擔憂。
2021年,前總統內賈德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聲稱,情報部門負責打擊以色列間諜的最高級別官員“本身就是一名以色列間諜”,更加印證了這種滲透的深度。
2025年6月以伊沖突期間,以色列在伊朗境內的攻擊行動達到歷史高峰,伊朗武裝部隊總參謀長巴蓋里、伊斯蘭革命衛隊指揮官薩拉米、吳拉姆以及哈吉扎德等多名高層被炸身亡。
在以色列發動襲擊后的集會活動上
一位抗議者手持哈吉扎德(左)與巴蓋里(右)的照片
(圖:壹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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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層團滅,表明伊朗的情報防線全面瓦解,伊斯蘭共和國早已被以色列滲透成了“瑞士奶酪”。
安全崩塌帶來三層后果:革命衛隊動不動對外展示一柱擎天的導彈,卻無法清除家中的“老鼠”,這導致伊朗在外交層面的威懾力下降,同時革命衛隊在軍事層面的聲望受損。
有導彈,但很難捍衛自身安全
(圖:伊朗Shahab-3導彈,壹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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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社會層面,伊朗民眾目睹了一起又一起的暗殺與襲擊,安全感、自信心灰飛煙滅。
當一個政權無法保護其將軍、科學家、官員甚至領導人,合法性將迅速面臨質疑。安全失效使伊斯蘭共和國成為一個“既不能治理,也不能保護”的政權。
最深的裂縫:什葉派認同VS波斯國族認同
然而,真正決定伊斯蘭共和國命運的,是伊朗人如何看待自己。
伊朗伊斯蘭革命以什葉派政治神學建構國家認同,強調宗教領袖取代君主象征國家。但在1979年前,巴列維王朝推動的是波斯民族國家認同,強調古文明、語言、疆界與國族延續,甚至以居魯士大帝象征伊朗起源。
至今仍有伊朗王室和君主制的支持者
(圖:壹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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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種認同的基礎截然不同:什葉派革命認同源自阿里、侯賽因等烈士的殉教史,源自十二位伊瑪目等宗教領袖,以及身為穆斯林共同體一員的歸屬感;而波斯國族認同則來源于波斯古文明、波斯帝國的疆域、波斯語、以及數千年來伊朗的國族連續性。
在一定程度上,什葉派革命認同與波斯國族認同互為壓制關系;前者面向區域宗教政治,后者則面向世俗民族國家建構。
伊朗實行著政教合一的政治體制
是唯一以什葉派十二伊瑪目派為國教的國家
(圖:前最高領袖霍梅尼與他的支持者,壹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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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者在教育、歷史敘事、文化政策與外交取向上形成了長期的矛盾,最終在伊朗民間累積形成分裂的思潮。
青年世代尤其拒斥宗教統治,但不拒斥伊朗本身。這種分裂使伊斯蘭革命后的伊朗不同群體間的共同情感基礎不夠穩固,也使得民族契約缺失,更傾向于用宗教強力規束這個多民族國家。
宗教統治可以匯聚權力,但也完全可能不得人心
(圖:壹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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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伊斯蘭共和國走向困局時,人們在重新談論巴列維、古波斯帝國、民族語言與文化復興。這象征著長期壓抑的波斯身份被重新喚醒,也象征著伊朗從曾經熱衷于對外輸出伊斯蘭革命的神權國家,轉向波斯民族國家。
總之,伊朗伊斯蘭共和國今天的困局并非意外,而是早已注定的結果。回看整個進程,它不是2024或2025年的突發事件,而是四十多年的累積:
經濟制裁導致民生崩壞;腐敗與壟斷,則侵蝕自我維護能力;來自外部的滲透與暗殺,進一步侵蝕伊斯蘭共和國的安全;而認同的撕裂,則使得國家凝聚力降低。
伴隨著一次又一次的社會撕裂與壓力爆發
還能撐多久?
(圖:德黑蘭街頭抗議者,cn.nytime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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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蘭共和國就像一棟被白蟻蛀空的房子,正在世界注視下靜靜坍塌。
現在,哈梅內伊被炸死了,那個既是宗教權威、也是最高仲裁者的人消失了,還有誰能夠制約那個已經集軍事、經濟特權于一身的新寡頭——伊斯蘭革命衛隊?
伊朗會不會走向事實上的軍政府?會不會以更強硬的反擊來鞏固內部統治?會不會成為一個新的中東戰爭策源地?
此刻伊朗的生死線,不在前線,而在蕭墻之內。
*本文內容為作者提供,不代表地球知識局立場
封面: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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