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塑溯源：從造船艌縫工藝到非遺裝飾藝術的千年演變

油灰艌縫，這項中國古代造船的核心技藝，自秦漢時期發展成熟，最初以石灰、桐油、麻刀、糯米等為原料調和油灰，填補船板縫隙以增強水密性，是古代船舶建造的關鍵技術。而如今作為傳統裝飾藝術瑰寶的灰塑，正是從這一實用造船工藝中逐步演化而來，歷經數千年發展，從船舶的功能性工藝，到船首的祈福塑繪，再到明清時期成為建筑裝飾的經典形式，最終躋身非物質文化遺產之列，勾勒出中華水運文明向文化藝術躍遷的完整軌跡。

中國舟船的發展，是灰塑技藝誕生的重要背景。浙江跨湖橋遺址出土的“中華第一舟”，距今約8000–7000年，是新石器時代早期獨木舟的代表，彼時先民以火焦法、石器加工等原始技術造舟，開啟了水上交通的雛形。浙江余姚河姆渡遺址發現的7000年前干欄式建筑及相關工具，印證了當時木作加工技術的進步，為后續木板船的出現和造船工藝的革新奠定了技術基礎。

從獨木舟到木板船，造船技術的升級催生了油灰艌縫工藝的成熟。春秋戰國至秦漢時期，大型木板船問世，船體拼接的需求讓油灰艌縫技術應運而生，石灰、桐油與植物纖維混合的復合材料被系統用于填補船縫，標志著中國造船技術邁入系統化階段，這一技術比西方早約一千多年，成為古代造船業的重要突破。此時的油灰雖僅作實用之用，卻為后續灰塑藝術的誕生埋下了工藝和材料的伏筆。

唐宋時期，是油灰工藝從實用向裝飾轉型的關鍵節點，灰塑藝術的雛形就此出現。唐代造船技術實現重大突破，水密隔艙技術成熟應用，1973年江蘇如皋出土的唐代木船，采用“人字縫”鐵釘釘合法，縫隙中填塞石灰與桐油混合物，桐油灰作為防水材料的系統使用，讓造船工藝邁入高耐久性階段。也是在唐代，船民開始用油灰在船首塑繪圖騰、神像，稱“船首像”或“破浪神”，寄托航行平安的祈愿，這一做法讓油灰工藝首次具備裝飾與祈福的雙重屬性，成為油灰塑繪藝術的開端。同時，唐代灰塑技藝與佛教傳播深度結合，嶺南地區出現以貝殼灰為主料，混合稻草、糯米、紅糖的早期“灰批”建筑裝飾，造船用的油灰材料與工藝正式向建筑領域延伸，實現了有機復合材料在船舶與建筑工程的跨領域應用。

宋代造船技術達到高峰，水密隔艙結構廣泛應用，泉州法石出土的南宋海船，船板與釘縫間用麻筋加桐油灰艌密，工藝愈發精細。指南針的航海運用搭配先進的造船技術，讓宋代海船成為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載體，也推動了油灰配方的標準化發展。盡管宋代灰塑實物已無存，但《天工開物》中記載的桐油灰配方，經千次杵搗制成，不僅適用于舟船，更廣泛應用于建筑領域，為灰塑藝術的發展提供了標準化的工藝支撐。目前嶺南發現最早的灰塑實物佐證也可追溯至宋代，始建于南宋慶元三年（1197年）的增城證果寺灰塑龍船脊，見證了當時灰塑在建筑裝飾中的早期應用。

元明時期，造船技術的延續進一步推動灰塑技藝的地域化發展。元代繼承宋代水密艙技術，海船規模持續擴大；鄭和下西洋所用的福船，將水密隔艙技術運用至巔峰，領先世界的造船工藝帶動沿海地區造修船業發展，也讓油灰相關工藝在沿海各地逐步成型，為后續灰塑的興盛積累了技術基礎。

明清時期，漕運的興盛成為灰塑藝術發展的重要催化劑，這一技藝從沿海向內陸延伸，形成多個地域流派，正式成為融合建筑與藝術的經典形式。在漕運樞紐清江浦（今江蘇淮安），當地匠人將油灰塑繪發展為獨立的藝術形式，塑造漕運場景、歷史事件、民間信仰題材的浮雕與圓雕，經構圖、扎骨架、塑形、上彩等工序制成的作品，色彩明艷、構圖豐盈，被稱作“漕運塑繪”。而嶺南地區的建筑裝飾藝術在明清達到鼎盛，以廣州灰塑為代表，依托造船水密油灰工藝，將灰塑廣泛應用于祠堂、廟宇、豪門大宅的屋脊、山墻、門楣等部位，陳家祠、余蔭山房等古建筑中的灰塑作品，盡顯工藝之精巧。

除了廣州灰塑，各地灰塑技藝在明清時期也完成本土化發展，形成風格各異的流派。海南文昌灰塑起源于南宋，受閩南文化影響并融合本地特色，2024年被列入海南省第六批非遺項目，題材多為“必定如意”“喜上梅梢”等吉祥圖案，廣泛應用于民居、孔廟；揭陽灰塑俗稱“灰批”，以貝殼灰為主料，摻入稻草、紅糖、糯米等，兼具防潮、防蟻、耐風化特性，是門樓、照壁裝飾的常用工藝；蒼南灰塑則多見于宮廟、民居的花窗、脊吻，題材以神獸、戲曲人物為主，飽含民間信仰色彩。這些流派雖用料、題材各有特色，但其核心工藝均源于古代造船的油灰艌縫技術，是同一技藝在不同地域的多元發展。

清代中后期，灰塑藝術迎來全面興盛，蒼南、嶺南等多地的民居、宮廟建筑，幾乎都能見到灰塑裝飾的身影，屋脊、花窗、照壁等部位的灰塑作品，表面施礦物顏料，色彩鮮艷、造型生動，成為傳統建筑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而到了近現代，傳統木船制造技藝逐漸退出主流，但以油灰艌縫為核心的水密隔艙技術，作為中國古代重大發明被重新認識，“清江浦油灰塑”等地方灰塑技藝相繼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讓這項從造船工藝演變而來的傳統技藝，在非遺保護的背景下獲得現代傳承。

從秦漢造船的油灰艌縫，到唐代船首的塑繪雛形，再到明清的建筑裝飾流派，直至當代的非遺傳承，灰塑的千年演變，藏著中國古代工匠的智慧與文化的延續。從材料來看，桐油灰既是造船防水的關鍵，也是灰塑成型的基礎，是先民對天然復合材料的巧妙運用；從工藝來看，搗制、填縫、密封等造船技藝，與建筑灰塑的手工技法高度互通，反映出傳統工匠跨行業的技術遷移能力；從文化來看，灰塑早已超越了工藝本身，從最初的船舶防水功能，到船首的祈福符號，再到建筑上的文化表達，成為承載民間信仰、地域文化、歷史記憶的重要載體。

如今，灰塑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不僅是傳統建筑的裝飾瑰寶，更是中華水運文明與手工技藝融合的見證。在現代傳承與創新中，這項從造船工藝走來的千年技藝，正以新的形式綻放光彩，讓古老的工匠智慧在當代繼續傳承。

作者：淮安市“清江浦油灰塑”非遺傳承人 趙萬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