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那是咸豐四年的暮春，在湖南靖港的江灘旁，曾公遭遇了這輩子最難熬的關口。
他嘔心瀝血拉扯起來的水上勁旅，被曾天養帶著那幫“虎頭軍”打得滿地找牙。
曾公急火攻心，老臉往哪兒擱？
他兩回扎進江里想尋個痛快，硬是被身邊人給拽了回來。
在那幫京城當官的眼里，這支剛冒頭的湘軍八成是要涼透了，估計連名頭都保不住。
誰知道，就在節骨眼上，湘潭那邊傳來大捷的消息，像一記強心針，硬生生把曾公從閻王爺那兒給救了回來。
這波局勢真叫大起大落，靖港那邊虧到了姥姥家，湘潭這頭卻賺了個盆滿缽滿。
之所以會有這么大的反轉，全得“歸功”于太平天國那個叫林紹璋的“恩賞丞相”。
那會兒太平天國的西征正順風順水。
自從在天京落了腳，楊秀清就拿出了橫掃千軍的勁頭，順著江水一路往上打，安慶、九江接連換了主。
轉過年來，三路大軍像三把尖刀捅向腹地：韋俊盯上了武昌，另一路直指長沙，林紹璋則帶人撲向湘潭。
放眼望去，江面上全是戰船，兩湖的豪紳嚇得腿軟，老百姓只能留起頭發求個安穩。
就在這節節勝利的時候，林紹璋領著兩萬精兵，在湘潭這個小地方，演了一出史詩級的潰敗戲碼，前后也就七天。
這本糊涂賬，不管是帶兵的林紹璋，還是發號施令的楊秀清，誰都沒算清楚。
頭一個讓人納悶的決策是：楊秀清咋就看上林紹璋了？
翻開老林的履歷，簡直比白紙還干凈。
廣西平南的莊稼漢出身，剛入教那會兒就是個聽話的信徒，金田起義時不過是個大頭兵。
在那之前，他除了“踏實本分”沒別的優點，天天跟糧草和看大門打交道，壓根兒就沒真刀真槍干過。
他能發跡，純屬瞎貓碰上死耗子。
五月份六合那一仗，太平軍援兵被火藥炸得稀碎，主將當場就沒了，隊伍瞬間垮掉。
偏偏林紹璋因為行軍太慢落在了后面，還沒進坑就趕緊把人帶回了南京。
楊秀清一看，這小子行啊，能把剩下的兵帶回來，肯定是個穩重的人才。
這在管理上就是典型的“幸存者偏差”。
他沒吃敗仗是因為動作磨蹭，能全身而退是因為還沒接火。
可楊秀清那會兒正愁沒心腹，既想拉攏“老廣西”，又怕石達開他們勢力太大，硬是把這種運氣當成了本事。
這么一來，一個不到三十歲、沒帶過大部隊、只會跟老板匯報工作的“聽話孩子”，成了西征軍的頭頭。
他名義上管著那些猛將，心里卻虛得要命，碰到點事兒就要寫信回南京請示，一來一回一個禮拜就過去了。
接下來看第二個坑：進了湘潭之后，他在折騰啥？
1854年4月，林紹璋領著兩萬五千號人，沒費什么勁兒就占了城。
照常理說，既然扎進了敵人的地盤，首要任務就是修工事、穩軍心。
可老林的想法很奇葩：他想打長沙又沒膽子，把人全撒開了。
他帶的這幫人成分復雜得很：八千老廣西是骨干，剩下萬把人都是剛招來的江湖混混。
兩邊因為待遇問題天天掐架，甚至動了刀子。
林紹璋根本壓不住陣，他把老兵派上山，新兵守門口，還學人用鐵鏈把船全鎖在一起，簡直是自己把自己給捆了。
在那幫湘軍眼里，這支部隊就是個充氣的假人，外強中干。
正巧，湘軍猛將塔齊布領著一千來個精銳殺到了。
從24號開始，一場為期七天的單方面收割拉開了序幕。
那天晚上一開火，那幫新兵蛋子就崩了，被劈山炮一轟，滿腦子想的都是撒丫子溜。
隔天打城墻更兇殘，湘軍把浸了油的被子頂在頭上，不管滾石檑木，死命往上爬。
城上的新兵手忙腳亂，胡亂捅一氣，沒扎著敵人反而把自家老兵給傷了，陣腳一下全亂了。
彭玉麟出的招更狠，他帶著水師往那些被鎖死的民船上扔火，火勢順著帆布一下就成了海。
江面上到處是火，跳進水里的兵被亂槍戳死，岸邊躺下的尸體跟木柴似的落了一層又一層。
到了27號，外頭大炮轟個不停，里頭的新兵因為沒吃的開始鬧事，為了搶口飯，新老兵自己先干了起來，死在自己人手里的就有幾百個。
轉天天沒亮，林紹璋想撤，結果三千殘兵一出城就鉆進了埋伏圈。
湘軍的火力像割草一樣，那些當初打遍南方的老兵，只能拿同伴的尸體堆墻擋子彈。
結局那叫一個慘，林紹璋看著手下被炮火轟成碎片，自己帶著幾十個騎兵落荒而逃。
半路馬也被燒著了，他連滾帶爬鉆進蘆葦叢，總算撿回條命。
等他鉆出來時，身邊就剩四個隨從了。
這一仗下來，兩萬多精銳全打了水漂，尤其是那些壓箱底的廣西老兵，幾乎沒剩幾個。
這絕對是西征開始后，太平天國栽得最大的跟頭，沒有之一。
再回味這一個禮拜，這哪是打仗輸了，分明是管理層把決策玩壞了。
林紹璋心里沒準數：他以為進城就算贏，卻不知道隊伍里人心是散的；他以為鐵鎖連船穩當，卻忘了那是給人家遞火把。
楊秀清更是錯得離譜：為了自己那點權力制衡，派個半吊子管這么大攤子，還想在千里之外遙控，哪知道勝負全毀在那幾天等回信的功夫里。
更可笑的是事后的處理方法。
老林丟了兩萬兄弟，回南京認個錯說新兵不聽話，就屁事沒有了，只是換了個崗位。
可換成石鳳魁丟了武昌，雖然情有可原，只因他是石達開的親戚，楊秀清直接把人給剁了。
這種搞法，明擺著是親疏有別，把小圈子的利益看得比公事還重，太平天國的組織病已經病入膏肓。
打這以后，湘軍一鼓作氣，直接殺到了武昌。
太平天國的攻勢戛然而止，成了沒完沒了的拉鋸戰。
歷史的走向，有時候就看那一丁點細節。
要是當初換個明白人當家，或者工事修得厚實點，結局可能就不一樣了。
可惜，當林紹璋帶著那四個親兵踉蹌逃命的時候，這個政權的最后一點運氣，早就在湘潭的火海里被燒個精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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