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當醫療出現嚴重差錯,整個醫療團隊是死守秘密態度強硬地顛倒黑白,只說對己方有利的信息以掩飾過錯,還是內部認真查找失誤原因,實事求是地執行醫療規范進行死亡病例或重大突發病情的案例討論,由科室主任出面對家屬誠懇認錯——這是每一個臨床業務骨干乃至團隊中的每個年輕醫生在成長過程中必須直面的課題。
本文節選自《醫述:重癥監護室里的故事》里的一篇,來自作者親歷的真實的臨床案例。僅對人名進行了虛化處理。故事中的我,即本書作者,筆名羅震中,是一名資深ICU醫生。
某天,徒弟鵬問我:“你能不能寫一寫,是如何做一個合格的ICU主任的。”
我低頭苦笑一下,不由想到了2009年不動聲色接下任務的那一刻,幾個“好”字答應下來,立刻成為懵懂中倉促上陣的菜鳥,全無經驗可言。我所說的并不具備說服力,不過,我可以講講自己的故事,一顆ICU醫生的強健心臟是如何長成的。
那是十年前,2006年,我是一個剛過30歲的ICU主治醫師,葉深則剛剛開始擔任ICU主任。
那天上午,像往常一樣,正是一天中最混亂忙碌的時刻,我只顧著忙碌高效地處理病人的轉科和日常醫囑。
醫生沒有完整的休息日,忙完這個時間段,我需要去考駕照中最難的那關——移庫。
15床病人宋蘭(化名)是前幾天手術的一個外科病人,病情穩定了2天以后,可以轉往外科了。這類術后病人大多數并沒有太大難度,急診手術后,從手術室出來過渡一下,補補液體,穩定循環,就可以了。
宋蘭的狀態已經不錯,坐在床上,自己卸下氧氣面罩,用紙巾捂著嘴咳痰,咳嗽聲非常有力。
外科術后病人的轉科很程式化,整理床鋪、液體、管道,整理病歷,停醫囑,推床去病房。
我正在整理病歷,護士小莉老遠問我:“深靜脈插管,拔不拔?”
“拔掉!”我頭也不回,回答她。手術室帶出來的頸內靜脈導管,病區的護士經常忘記拔掉,容易感染,在情況允許下,不如及早拔掉,用外周靜脈。
過了一會兒,小莉忽然戰栗地大叫一聲,嚇得我們全體轉過頭去看。小莉的乳膠手套上全是鮮血,監護儀上一條直線。病人的心跳停了。
“怎么回事?”我的腦袋嗡地一聲。4個醫生一哄而上,沖了過去。七手八腳,開放氣道的,心肺復蘇的,本能地高效配合,像一個戰隊。
我單膝跪在床沿上,用身體的重量做心臟按壓。葉深和小莉開放氣道和皮囊輔助呼吸。
一個照面間,我們已經發現問題:是這根拔掉的靜脈導管闖禍了。這哪里是頸靜脈導管,分明是穿在頸動脈里的。小莉不知情的情況下沒有按住,頸動脈出血洶涌,轉瞬間頸部的巨大血腫就壓迫了氣道。血腫在繼續增大,氣道嚴重壓迫。
麻醉科孫主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帶了可視喉鏡沖了過來。宋蘭的頸部已經觸目驚心地增大了一圈,壓迫止血的方宇,蹲了一個馬步,二指禪按住出血部位,使盡洪荒之力。
孫麻師用一根小兒的氣管插了將近20分鐘,才好不容易插進了嚴重壓迫的氣道。我在做著胸外按壓,兩個人交替,按得背脊濕透。身上處處感覺得到汗滴慢慢淌下。
一支一支腎上腺素推進去,算不清楚幾個循環的按壓,混亂了整整45分鐘。心電監護上終于恢復了竇性心律。再過幾分鐘后,自主循環恢復穩定。
整組人都癱倒了,不知是嚇得還是累的,感覺自己的血都好像從腳底流光了。腦細胞完全處于停滯狀態。除了按住動脈出血點,按得手發抖的方宇,幾個醫生一屁股坐倒在床邊的踏腳凳上,木著臉對著監護儀上的數字,有點發呆。
心肺復蘇過后,瞳孔并沒有回來,肢體沒有活動,只有自主循環的恢復。
我們中的“老大”葉深清了清喉嚨,干澀地說:“我們要去告知一下。”我倆相互呆視了片刻,彼此的臉在對方眼里是一樣的發白。我的天!讓人崩潰的告知。
科室年資最高的醫生,必須去干這件最為難的事情:
告訴家屬,這個快轉科的病人出狀況了,現在生死未卜。這是我們的過錯造成的。
葉深談話前先把辦公室桌上的雜物一股腦清掉,免得杯子飛過來砸破腦袋。我坐到他邊上,兩個人運運氣,準備談話。方宇繼續按著出血點,監護病人。皮皮在病房里從玻璃窗里遙遙看著我們談話,隨時準備給保安打電話,免得我們兩個血濺五步。
恕我不描述這場“告知”。狗血淋頭,義憤填膺,惡毒咒罵,大動肝火的對話,晃在眼皮底下的拳頭。但無論如何,我方不能辯解,這的確是醫療上的失誤,任你伶牙俐齒也得認錯。
盡管沒有動手,但這場持續近一個小時的“告知”還是累得我們兩個人好像挨了一頓痛揍。心中苦澀到極點。
不過,等我們千辛萬苦“告知”完,回過頭看宋蘭的狀況,待在床邊的方宇說:“瞳孔回來了,剛剛手也動過,頸動脈的出血也止住了。”
總算4個ICU醫生的高效復蘇,保住了最難保住的腦灌注。這時候,我的手機鬧鐘響了起來。
“啊!考試時間到了。”腦袋一片空白,我擺一個瑜伽的姿勢,拉一拉酸脹到麻木的肌肉。
方宇像看怪物一樣地白我一眼:“你還考得動移庫?穿雙逃命牌跑鞋出門!出大門的時候看著點,小心挨揍!”
考不動也得考,脫下汗濕的工作衣,飛奔往考場。上單邊橋,繞窨井蓋,上坡,側后方停車……
胸外心臟按壓了45分鐘后的體能損失,挨了一個小時罵的灰頭土臉,都已經是上一個小時的事情,這個小時我必須把移庫考過去。沒有駕照,晚上需要搶救,我就沒法及時趕到醫院。
考完回來再繼續看宋蘭的狀況。事實證明,ICU內的復蘇,是高效能的復蘇。腦功能在心肺復蘇后3個小時內明顯好轉,病人有醒轉的跡象。
葉深已經把事實調查清楚:那天急診手術,麻醉師就知道導管錯放到了動脈里。沒有當機立斷拔掉,夾閉后送到ICU來。當時是向ICU的值班護士交了班的,但是幾個班交著交著交丟了。小莉并不知道管子在動脈里,結果伸手一拔,就拔出了這次驚心動魄的“拔管事件”。
怎么辦?認錯唄,團體犯的流程上的差錯,也是重大差錯,必須有人為這件事負責。
好在宋蘭的狀態,在小心地維護下,一天天好轉,5天后頸部血腫消退,順利拔掉了氣管插管。智力、神經功能、手術效果都沒有受到損害。那天單膝跪在床沿上,死命地按壓被事實證明是高效能的,一點也不因為我是個頭不足一米六的女性而打折。
盡管病情在一天天好轉,每天的病情告知還是像罪犯在挨批斗,我們幾個輪番硬著頭皮挨各種各樣的罵。
葉深和我,孫麻師和周麻師,ICU同麻醉科的4個高年資醫生必須為這件事負責。
扣錢挨罵!年終考評不合格。
宋蘭終于痊愈出院了。那天晚上,一頓酒喝得我們酩酊大醉,不知是慶祝還是安慰。4個“肇事者”抱團取暖。
時間總會過去,我們由衷地慶幸沒有給宋蘭造成永久的傷害,老天給了我們糾正錯誤的機會。
葉深說:“那天沒給揍一頓,真謝天謝地。”
我說:“45分鐘心臟按壓,一個小時挨罵,還把移庫考過去了,呵呵!話題女王真是牛氣沖天!”
里里外外的心理折磨無處釋放,有兩個月,我們都是口腔潰瘍,牙齦膿腫,鼻子上長膿包,舌頭冒血泡。渾身每個毛孔都好像在釋放毒氣。
不過個人的委屈,有什么可計較的呢?高年資的醫生,有義務承擔科室的麻煩和重擔。改善流程,糾正差錯。這是團隊中的年長者,必須要盡的義務和責任。
葉深和我相繼成為ICU主任,孫麻師和周麻師相繼成為麻醉科主任。
我們都是在腥風血雨中嚇大的,都曾經歷千鈞一發,狗血淋頭,為了維護團隊的周全,維護團隊的成長,勇于擔責,一顆心還能苦中作樂中充滿生命力地跳動,像打不死的小強。做到這樣,也不容易。
還有還有,即使是在滿臉油光、面如土色、兩腿發抖的狀態下,仍有“天塌下來當被蓋”的定力,把移庫考過去!這個“梗”成為ICU流傳多年的一個傳奇。
多年以后,各奔東西的我們聚到一起,聊起那驚心動魄的一天。
我對葉深說:“當時雖然忍了很多氣,受了好大的壓力,但是我現在才覺得,我們還是做漏了一件事。”
葉深回我一個征詢的表情。
“我們欠宋蘭一個正式的道歉,在她出院的時候。那時太年輕,我們都還不懂得。覺得醫務科處理完就完事了。”
葉深不語,敬我一杯酒。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同意。
還有,話題女王終于也長大了。
敬,一同在煎熬中成長的藍顏知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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