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華棟長篇小說《空城紀》連載（205）我撫摸著洞壁上父王和母后那高大的供養人畫像，畫像栩栩如生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中國作協副主席、著名作家邱華棟的長篇小說《空城紀》。《空城紀》是作家邱華棟構思了30年、寫了6年的長篇小說。小說以龜茲雙闋、高昌三書、尼雅四錦、樓蘭五疊、于闐六部、敦煌七窟六章結構成一個渾然的整體。《空城紀》以詩意語言和絢爛想象回到渺遠的西部世界，重尋龜茲、尼雅、樓蘭、敦煌等西域古城的歷史傳奇。在《空城紀》中，六座西域古城得以復活，一座座廢墟還原成宮殿城池，一個個人物從此有了鮮活的生命。

我想起來，父王在去世之前，拉著我的手，對我說的一番話，那就是，和敦煌的曹氏親家決不能疏遠，對西邊侵擾的敵人決不能手軟。父王叮囑我，他死后，我繼位為于闐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繼續交好敦煌曹氏歸義軍政權，建立更緊密的聯盟關系，攜手對抗來自西邊的敵人。西邊的敵人勢力強大，他們手持彎刀，一路殺來。他們在疏勒和莎車那邊攻城略地，不過，疏勒人還在抵抗著他們。他們侵占疏勒后，就會來攻打于闐，所以要做好準備。

此時此刻我想到這些，不禁潸然淚下。可我是透明的，我的眼淚如風，也是看不見的。我撫摸著洞壁上父王和母后那高大的供養人畫像，畫像栩栩如生，他們和我說話的語氣，他們的步態、表情都歷歷在目，讓我淚奔，讓我在洞窟中無法自持。

我知道，在大唐安史之亂后，河西地區也陷入混亂，吐蕃人乘虛而入，控制了敦煌和河西地區長達數十年。一直到張議潮起兵趕走了吐蕃的敦煌節兒，建立歸義軍政權為止。節兒是吐蕃人在敦煌設立的類似刺史的官吏。吐蕃人還把敦煌的州、鎮等十三鄉，全都變成了落后的部落制。后來，張議潮派多路人馬，繞過甘州回鶻政權控制地區，前往長安，送去河西地圖和人民籍冊，要求歸附大唐。

大唐朝廷接到地圖民籍書冊之后喜出望外，將張議潮任命為河西歸義軍節度使，河西正式成為大唐王朝的藩鎮。但經過安史之亂后，大唐朝廷對地方的藩鎮勢力十分警惕，疑心很大。一方面，對張議潮河西歸義軍心向大唐十分贊賞；另一方面，又十分警惕戒備。大唐朝廷下詔，把張議潮的兄長扣在長安作為人質子，后來又把張議潮也調到長安去養老送終。后來繼任的張淮深久久沒有被大唐任命為河西節度使，因而受到敦煌大族的猜忌，最終被人暗害。張氏、索氏、李氏等敦煌大族陷入權力紛爭和惡斗當中，敦煌河西地區日趨衰落，張氏歸義軍政權岌岌可危。

就在這個時候，是我的外祖父曹議金力挽狂瀾。他出現在敦煌的歷史上，從此留下英名，就像我的父親在于闐留下英名一樣。我是無法和父親相比的，我繼位的時候三十出頭，感覺自己很沒有經驗，我父親卻老辣沉著，他在位時間長，很善于處理各種復雜問題。父王即位于闐國王的第二十二年，他原先的于闐王后去世，他就向敦煌歸義軍節度使曹議金派去使者，請求聯姻。曹議金把長女嫁給了李圣天，就是我的母親曹氏。

在這個洞窟里，就在父王李圣天的畫像后面，站立著的，就是我的母親。旁邊的題記寫道，“大朝大于闐國大政大明天冊全封至孝皇帝天皇后曹氏一心供養”。

看到這一行題記，我的淚眼模糊，我哪里知道，父王去世后，于闐國的命運就要交給我，我就要面對復雜的局面，要和來自大石的黑汗王國對戰。我并不怕打仗，我凡事學著父親就好了。父王做于闐國的國王長達五十四年，真正做到了國泰民安。那不是吹的，又有幾個國王能在位四十年以上呢？我的父王做到了。天下君王，短命的太多了，大部分死于非命。所以，我父王是仁者壽。

我記得，在我繼位前兩年，那一次，父王專門派我們三兄弟來到敦煌，聯絡曹氏宗親。我們在敦煌太子宅和太子莊兩邊居住，十分愜意。那一次在敦煌，我們三兄弟做了很多法事活動。我們的母后身體不是很好，在于闐休養，常常不怎么出門。很多于闐的大型國事活動，她也不參加。我就很擔心，母親病懨懨的，怎么辦呢？我們兄弟三人在莫高窟為母親祈福，做佛事活動。

就是在那一年，我在敦煌的太子莊里，花了好幾個晚上，一筆一筆地寫了十葉貝葉經，這是我虔誠祈禱父王母后福壽安康的發愿文。我是用于闐語寫的，我就著蠟燭光，在晚上默默禱念著，親自寫下了發愿文。后來，我帶著弟弟來到莫高窟的曹氏功德窟里，將這篇發愿文在釋迦牟尼佛像前，一字字念誦，敬獻給佛陀，求佛保佑我們的父王母后安康吉祥。我記得，我用于闐文寫下的發愿文原件，留在了敦煌凈土寺。由我自己譯成漢文，讓人抄錄下來，再到莫高窟念誦，敬獻給曹氏功德窟中的佛祖。下面是我的發愿文：

一切恭敬，敬禮一切諸佛并諸菩薩、八圣賢、佛說真諦及常住三寶。

嘆佛億萬功德，不能一一稱頌，謹默誦在心，并數萬次匍匐禮拜。

伏愿諸佛慈悲于我從德太子，佑我得真悟真識。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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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鄭苗苗（見習)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