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路·研途丨張毅教授：從動脈硬化到1.5級預防，一位臨床科學家的探索與思考

Bold Journeys, Beating Futures

在心血管領域，動脈粥樣硬化早已是“明星疾病”，無數臨床試驗、創新藥物和動物模型圍繞它展開。然而，與之僅兩字之差的動脈硬化，卻長期處于被忽視的角落——缺乏評估手段，沒有治療藥物，甚至連像樣的動物模型都屈指可數。正是這片“無人區”，走進了上海市第十人民醫院張毅教授的視野。從瑞金醫院高血壓研究所到法國巴黎第五大學，張毅教授在動脈硬化/老化領域逐步積累、不斷思考，最終形成了自己的研究體系。他率先提出“心血管1.5級預防”理念，在動脈硬化評估體系構建、機制探索和臨床轉化方面取得一系列突破，主持5項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并成功推動多項發明專利的轉化應用。本期專訪，我們邀請張毅教授分享他在動脈硬化領域的研究心得、臨床轉化經驗以及對青年學者成長的思考。

在心血管領域科研前沿，青年醫師不僅是創新生力軍，更是突破未來的關鍵力量。為充分展現我國心血管領域杰出青年才俊的學術風采，促進科研經驗與思想的深度交流，蘇州工業園區東方華夏心血管健康研究院特別策劃系列訪談，邀請Cardiology Plus青年編委會成員及科研領域表現卓越的青年醫生，分享科研歷程與真知灼見，以期發揮其榜樣力量，激發更多青年醫生的創新熱情，共同推動我國心血管領域的學術繁榮與進步。

張毅 教授

上海市第十人民醫院

展青年群星風采

筑心血管學術銀河

「心路·研途」

PART.

01

聚焦動脈硬化與血管老化，提出心血管1.5級預防新理念

Q

您的研究領域聚焦于動脈硬化及其相關疾病的基礎與臨床研究。當初是什么契機讓您選擇這一方向？能否分享一項您在該領域最引以為傲的研究成果？

張毅教授：這個研究方向的選擇，其實源于臨床工作中的一些觀察與思考。我們在日常診療中發現，有一類非常重要的動脈系統變化——“動脈硬化”——雖然與“動脈粥樣硬化”僅兩字之差，卻代表著截然不同的病理過程。它主要表現為動脈中膜增厚、平滑肌細胞纖維化，本質上是一種提前發生的動脈老化。

隨著研究的深入，我逐漸意識到一個有趣的現象：與動脈粥樣硬化相比，動脈硬化領域的研究幾乎是一片“洼地”。臨床上缺乏有效的評估手段，沒有針對性的治療藥物，甚至在基礎研究層面，連明確的動物模型都付之闕如。反觀動脈粥樣硬化，早已有無數的RCT研究、多樣化的藥物和成熟的動物模型。這種巨大的反差，反而激發了我們探索這個“無人區”的興趣。

正是以這樣的契機，我們在這個領域不斷深耕，逐步建立起動脈硬化的評估體系，設計了相應的動物模型。更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有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發現：動脈硬化是人體因代謝異常、血壓升高等危險因素造成的最早發生的器官損害，它實際上扮演著“中介”的角色——介導了不良生活方式與后續器官損害之間的聯系。

基于這一發現，我們提出了“心血管1.5級預防”的理念。2024年，我們在Science Bulletin雜志（IF=21.1）率先報道了這一概念，強調對動脈硬化的早期評估以及對器官損害的系統性評估，將在心血管預防和治療領域發揮關鍵作用?？梢哉f，這個理念是我們最先提出的，也是我們最早踐行，可以說是最為驕傲的成果。

如果補充一下選擇這個方向的另一個原因，我想說：青年醫生的科研方向，一方面是主動“上車”跟隨團隊，另一方面也是個人的思考積累。你選擇的方向，往往也來源于你所跟從的導師或主任。我之前在瑞金醫院高血壓研究所學習，后來又去法國巴黎第五大學深造，導師都是動脈老化和動脈硬化領域的專家。他們把我引進這個血管研究領域，我在不斷思考中慢慢形成了自己的認知，越來越覺得這個領域蘊藏著無窮的奧秘，有無盡的內容值得探索。最終，我將其固定為自己的研究方向。

PART.

02

從高被引論文到系列突破，錨定動脈硬化評估核心指標

Q

您在動脈硬化領域已發表SCI論文90余篇，其中一篇JAHA文章被引230次，入選ESI高被引論文。這項研究為何能獲得如此廣泛的關注？它對于臨床實踐有哪些啟示？

張毅教授：這篇高被引論文，可以說是我們在動脈硬化評估領域的一項標志性工作。這篇文章應該是第一篇系統比較不同臨床動脈硬化評估指標的臨床研究。它的核心意義在于，我們通過大樣本的數據分析和嚴謹的方法學比較，逐步明確了以cfPWV（頸股脈搏波傳導速度）評估人體動脈硬化，是最重要的金標準，其準確性和可靠性優于其他評估手段。

但這項研究的意義遠不止于“找到一個好指標”。更重要的發現是，我們第一次發出一個聲音：動脈硬化，或者說早期的加速性動脈老化，可能介導了心血管代謝異?；虿涣忌罘绞脚c靶器官損害之間的聯系。換句話說，動脈加速性老化在這個過程中扮演著“橋梁”的角色——它連接了心血管危險因素（如高血壓、高血糖、高血脂）和后續發生的器官損害，而正是在這個“橋梁”之后，才會最終演變為臨床心血管事件。

這一發現之所以獲得廣泛關注，正是因為它將動脈硬化從過去被認為的“伴隨現象”，提升到了心血管事件鏈中承上啟下的關鍵環節。它提示我們：動脈硬化的評估不應被視為可有可無的補充檢查，而應成為心血管風險分層和早期干預的重要抓手。如果說高血壓、糖尿病是第一級預防的靶點，臨床心血管事件是二級預防的終點，那么動脈硬化恰恰處于兩者之間的“1.5級”位置——干預它，或許能阻斷從危險因素到器官損害的進程。

正是由于這篇文章的廣泛關注和學術影響，我們后續又做了進一步的分析和驗證。在不同人群、不同年齡段的患者中——包括早期患者和老年人群——我們持續驗證了動脈硬化評估指標的可靠性和臨床價值。后續有一篇比較性文章發表在Cardiovascular Diabetology，同樣成為高被引論文。最近，我們圍繞這個主題的第三篇文章剛剛被Hypertension雜志接收。可以說，圍繞“動脈硬化評估”這個重要的臨床切入點，以及它在心血管事件鏈中的核心作用，我們發表了一系列高質量論文，逐步構建起一個相對完整的研究體系。

PART.

03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從臨床工作中凝練科學問題

Q

您主持了5項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及多項省部級課題。在課題申請與科研布局方面，您有哪些經驗可以與青年醫生分享？如何從臨床工作中凝練出具有科學價值的研究問題？

張毅教授：關于科研布局和課題申請，我個人感覺這其中既有主動性的成分，也有一些被動性的因素。很多時候，一個臨床醫生科研問題的凝練其實包含兩個層面：一方面是你所跟從的團隊。你必須先“上車”，跟著團隊這輛車向前走。在這個過程中，你會慢慢形成最初的積累，鍛煉自己的科研能力和思維方式。與此同時，你要不斷琢磨、不斷反思，逐漸形成自己在領域中的獨特見解。當你的能力提升之后，你自然會在既有領域中開辟出新的分支，慢慢成長起來。

至于如何從臨床工作中凝練出有科學價值的問題，我比較相信“第一性原理”。很多時候，在夜深人靜時，在午夜夢回時，如果你反復思考同一個問題，在不經意的瞬間可能會有靈感閃現。我的習慣是，每當這種時刻，我會立刻開燈把它記錄下來——因為這些靈感一旦溜走，可能就再也找不回來了。有時候忘記了，也就真的忘記了。但這些不經意間涌現的感覺，有時會指導我整個科研方向的理念，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你一直在思考它。我相信王家衛的那句話：“念念不忘，必有回響?！碑斈愠掷m不斷地想著某個問題，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思維上的突破就會不期而至，突然間豁然開朗。這些思路大家千萬不要忘記，要及時記錄下來，或許會讓你受益匪淺。

PART.

04

敬畏跨界、相信伙伴，從臨床問題到專利轉化的探索之路

Q

您申請了21項國家發明專利，其中5項已授權，2項已轉化。從科研想法到專利轉化，這條路上最大的挑戰是什么？您認為推動醫學創新轉化的關鍵因素有哪些？

張毅教授：轉化領域坦白說是我們醫生相對陌生的領域。但有一件事不能忘記——我們的初心。我們是臨床醫生，我們的使命是解決臨床問題。在臨床中發現的問題，不能只停留在論文里，而要真正走向應用，這就需要和團隊結合起來去推動。

這里涉及兩類團隊：一是自己的團隊，二是外部的伙伴，也就是跨界的團隊。你會慢慢和一些專利公司的老師交流，他們逐漸能聽懂你講的臨床問題，逐漸了解你的思路。但關鍵在于，你不能以醫生習慣性的、指導病人的方式去和跨界人員交流，那樣無法形成有效溝通。他們可能會尊重你、敬畏你，但不會把真實想法告訴你，因為他們會有顧慮，不敢輕易表達不同意見。

所以，醫生要想建立有效的跨界溝通，首先要學會放下自己的姿態，要發自內心地敬畏別的學科。只有在這樣的心態下，才能做好交流，才能在伙伴們的幫助下，把最初在臨床中發現的問題，提煉成一個值得研究的科學問題，進而形成解決思路，完成專利申報，進一步把模型建起來，去應用，甚至走向產業化。在這個過程中，要始終牢記初心，建立有效溝通，相信伙伴，相信團隊，敬畏別的學科。這是我一路走來的一些感觸。

關于推動醫學創新轉化的關鍵因素，我覺得最核心的是：醫生應該是問題的提出者，并且在臨床維度上給予明確信號的指引。別的學科的人即使看了很多醫學書，真正理解臨床實踐也非常困難。這就是為什么醫生可以跨界做別的事情，但別人想跨界做醫生，沒有解剖基礎，沒有臨床執照，他很難真正懂得臨床。所以醫生要做的是提出最原始的臨床問題，證明它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同時，要在臨床這個領域指導團隊向正確的方向指引，不能在臨床方面不夠專業而讓別的專業牽著鼻子走。但你對別的專業又要有足夠的敬畏，這樣才能做好合作，形成科研成果的轉化。

這里還要補充一點：一個好的老師非常重要。所謂見賢思齊，葛均波院士不論是人品還是創新，都是我們年輕醫生的榜樣。經常聽葛院士的講話，看他做的創新，你會慢慢帶入這種情緒，在一些思維、一些做法中有了靶向。見賢思齊，做更好的自己，我覺得非常重要。

PART.

05

跨界交流與學術服務，在“Meeting People”中深化認知

Q

您同時擔任中華醫學會內科學分會全國委員、中國心血管醫師創新俱樂部CCI執行員等多個學術職務。這些角色對您的科研視野和團隊管理帶來了哪些影響？您如何看待青年學者參與學術服務的重要性？

張毅教授：我們非常需要伙伴，也非常需要交流，特別是在這個信息化時代，跨界交流尤為重要。所以我建議臨床醫生不僅要參加自己領域的學會，跨界的學會其實也要去參加。在那些場合，你可能認識不同的朋友，形成多維度的有效交流。

多去參加學術會議，多匯報自己的工作。有時候交流的意義不在于你聽別人的意見——在不同的學科中，你能把自己做的工作講清楚，這本身就是思維的提升。講課的過程，也是對自己做法和思路的凝練，都會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我認為所謂會議就是“meeting people”的意思。會議最重要的意義，并不在于你在一次會議中進行幾次講課，而是在于你聽了別人的講課之后有什么收獲，你甚至提出了問題，跟講課者進行了交流；或者你做了報告，別人對你提出問題，兩者之間進行了溝通。如果是跨界的交流，那就更加理想。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都可以深化認知，互相了解，產生一些火花，深化合作，把事情做得更好。

PART.

06

助力CP雜志成長，讓中國聲音擁有自己的陣地

Q

作為Cardiology Plus期刊的青年編委，您認為（或期待）期刊在推動心血管領域的學術交流和創新成果傳播上，可以發揮哪些作用？您對期刊未來的發展有何建議或期許？

張毅教授：作為青年編委，我在自己負責的“毅心說”抖音平臺和我一直在寫的“每日毅訊”中，可以把CP雜志的一些優秀論文做一些分享和解讀，擴大雜志的影響力。對于雜志的未來，我期待在我們共同的努力下，在葛院士、霍主任的帶領下，能促進CP雜志學術地位和國際影響力的提升。讓中國的聲音擁有自己的地盤去發聲，這也是國家對未來期刊發展的一個重要期待。我非常希望能夠在這方面做更多的貢獻。

問

答

Q

您最常在什么時間段寫論文？

A

我比較喜歡整塊的時間，一般是清晨比較多。那時候思路更清晰，甚至在刷牙之前，我會坐在比較安靜的狀態下，花兩到三個小時高效完成一塊內容。我喜歡在一個特定時間完成一個具體任務——比如今天寫綜述的方法學部分，就花三小時專攻這部分；另一個早上花兩小時整理圖表、寫研究結果；再花一兩小時寫摘要或研究背景。我會把一篇論文拆分成具體模塊，在自己最清醒、精力最旺盛的時間去完成。

Q

熬夜時您通常喝什么飲料/吃什么零食“續命”？

A

熬夜我會吃薯片、冰淇淋這些。我覺得既然自己工作學習已經夠辛苦了，休息下來盡量讓自己開心一點，獎勵自己一下。如果今天做了很好的工作，晚上可以獎勵自己。所以我雖然每天中午不吃飯，每周運動兩三次，但還是不會瘦下來——因為我總覺得運動之后精力會更好，也給我一些權限去享受放縱的滋味，晚上吃一些喜歡的食物。一半海水，一半火焰吧。

Q

研究或投稿不順利時，您如何有效應對挫折/進行心理調適？

A

我覺得投稿被拒就像年輕人談戀愛被甩掉一樣，很無情、很殘忍。我的做法是列一個清單，每年會更新投稿清單，把影響因子從高到低排列。拒稿之后，我很快在幾分鐘之內就會找到下一個相匹配的雜志，迅速找到下一個對象，繼續去“談戀愛”。我覺得這是對失戀最好的辦法，也是對投稿不順利最好的應對方法。

Q

您認為 “神仙”科研搭檔最重要的特質是什么？

A

如果指的是科學伙伴，我覺得最重要的素質是能夠有效交流。簡單來說，他要是一個比較通透、比較睿智的人，其次是我們之間能建立良好交流。這兩點特質是合作伙伴最重要的——因為時間非常有限，當你不夠睿智、不夠通透，或者不能有效交流，其實雙方都在浪費時間。執行力也是我經常會考慮的因素。

專家簡介

張毅 教授

上海市第十人民醫院

MD, PhD, FACC, FESC。國家優秀青年醫師，上海市“醫苑新星”杰出青年醫師；上海市第十人民醫院科研處處長，高血壓中心/泛血管中心主任；同濟大學醫學院泛血管研究所所長；主任醫師、研究員、教授、博士生導師。中華醫學會內科學分會 委員；中國醫師協會心血管病分會高血壓學組委員；上海醫學會心血管病分會青年委員，高血壓學組副組長；中國心血管醫師創新俱樂部CCI執行委員；中國CTO“老伙計“俱樂部成員；上海市優秀技術帶頭人；《每日毅訊》專欄作者；上海市拳擊協會理事。主持北上海社區心血管病人群研究；主持Simple、ALERT、STOP等RCT研究；在Lancet 2020（評論性文章）、 Nat Aging 2024、BMJ: Digital Health & AI 2025、Sci Bull 2024、Adv Sci 2020等雜志以第一/通訊作者發表SCI論文75篇；主持國家自然科學基金5項；2023年獲上海醫學科技獎青年獎；2024年獲“推動行業前行的力量·十大醫學新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