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觀察｜王鵬瑞:誰讓農村老人“困”在手機里？

在數字技術飛速迭代、移動互聯網深度普及的時代背景下，智能手機早已突破單純通訊工具的屬性，成為集信息獲取、休閑娛樂、社交互動、情感寄托于一體的綜合性媒介載體。隨著網絡基建的全面覆蓋，短視頻平臺以其輕量化、碎片化、強互動的傳播特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滲透進農村社會的各個角落。值得關注的是，短視頻的影響對象不再局限于青少年和中青年群體，農村老年人正逐漸成為短視頻平臺的核心用戶群體之一。在當下的鄉村生活中，老人長時間刷短視頻、觀看直播、沉迷網絡短劇已成為普遍的社會圖景，以快手、抖音為代表的短視頻平臺，憑借其“接地氣”的內容風格、貼近鄉村日常的話語體系以及高度精準的算法推薦機制，在農村老年群體中形成了極強的吸引力。手機屏幕正逐漸取代院落閑談、鄰里串門、村口聚集等傳統社交形式，成為農村老人獲取信息、消磨時間乃至安放情感的主要渠道。然而，農村老人的手機沉迷現象不僅直接影響農村老人的身體健康和心理狀態，更在更深層次上重塑著鄉村社會的交往方式、家庭代際關系和公共生活形態，成為鄉村振興進程中亟待關注和破解的社會問題。

一、手機如何“吞噬”農村老人的晚年？

移動互聯網在鄉村的普及，讓農村老人得以享受數字生活，但對其的使用卻逐漸偏離理性軌道，呈現出明顯的沉迷特征，從使用方式到內容選擇，從社交行為到生活狀態，都發生了一系列顯著變化，這些變化共同構成了農村老人手機沉迷的現實圖景。

（一）角色異化：從“通訊工具”到“貼身伴侶”

在傳統的農村社會中，老年人的日常生活有著相對固定且規律的節奏，時間分配主要圍繞農事勞動、家務操持等展開，人與人之間的面對面互動是日常生活動的重要組成部分。智能手機最初進入農村老人的生活時，其功能定位高度單一，主要承擔著聯系功能，此時的手機只是輔助生活、維系親情的工具，處于生活的邊緣位置。

而隨著短視頻平臺在鄉村的全面普及，手機的功能定位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從生活的輔助者變成了支配日常的核心。當前，不少農村老人的生活已經完全圍繞手機展開，起床后第一件事便是解鎖手機打開短視頻應用，吃飯時目光不離屏幕，午休間隙、傍晚閑暇時更是刷視頻不停，甚至夜晚躺在床上，仍會長時間觀看短視頻或直播，直至深夜才放下手機。這種高頻次、長時間、無間斷的使用方式，讓手機徹底融入老人的生活細節。更為突出的是，部分老人即便清晰感受到眼睛干澀疲勞、頸椎酸脹疼痛等不適，也難以主動停止使用手機，表現出明顯的心理依賴甚至成癮特征。

（二）內容偏好：算法“投喂”下的情感消費

根據觀察，在老人玩手機的過程中，娛樂化、情緒化程度較高的短視頻內容占據了絕對主導地位。他們日常接觸的內容主要集中在家庭倫理短劇、鄉村生活表演、家長里短式的民間直播、夸張演繹的情感故事，這類內容普遍具有情節簡單、沖突鮮明、情緒強烈、表達直白的特點，能夠在短時間內抓住老人的注意力，帶來即時的情緒體驗，契合了農村老人的認知水平和審美偏好。

但在持續的情緒刺激下，一些老人逐漸習慣以直觀的情緒反應代替理性的思考判斷，對現實生活中的家庭關系、鄰里矛盾、社會問題形成簡單化、片面化甚至極端化的看法，比如部分老人會將網絡短劇里的家庭沖突模式套用到現實的家庭生活中，對子女、兒媳的行為產生無端猜忌。這種認知層面的變化不僅影響老人自身的判斷能力，更可能引發家庭內部的矛盾糾紛和鄰里之間的不必要沖突，破壞鄉村社會的和諧氛圍。

（三）社交轉向：虛擬熱鬧與現實孤獨的悖論

農村老人沉迷手機的一個直接且顯著的后果，是現實社會交往的持續萎縮和線下社交網絡的逐漸瓦解。在短視頻普及之前，鄉村的線下社交是農村老人維系社會關系、排解孤獨的主要方式，老人會通過串門聊天、圍坐村口閑談等方式，與鄰里鄉親進行面對面的交流，分享生活瑣事，這些線下社交活動構成了老人的社會支持網絡，讓其在互動中獲得歸屬感和情感滿足。

而隨著手機成為老人的“貼身伴侶”，這些傳統的線下社交活動的參與頻率大幅下降，越來越多的老人選擇宅在家中刷視頻，而非走出家門與他人互動。手機屏幕逐漸取代了面對面的交流，成為農村老人最主要的“陪伴者”。短視頻和直播平臺營造出一種看似熱鬧、多元、充滿互動的虛擬環境，但這種虛擬陪伴本質上是單向的、非對等的，不僅無法緩解老人的孤獨感，反而會在現實與虛擬的落差中，加深其現實生活中的孤獨感和疏離感，讓老人逐漸與現實鄉村社會脫節。

（四）健康代價：視力、頸椎與紊亂的作息

農村老人長時間沉迷手機，首先受到直接沖擊的是其身體健康，各類生理問題頻發，成為普遍現象。從視覺層面來看，老年人的視力本就處于自然衰退階段，長時間盯著手機小屏幕，會過度刺激眼部神經，導致視力快速下降；從骨骼肌肉層面來看，老人刷視頻時多處于低頭、彎腰、久坐或久臥的狀態，長期保持不良姿勢，會給頸椎、腰椎、背部肌肉帶來持續的壓力，引發頸椎疼痛、腰椎間盤突出、肌肉勞損等問題；從睡眠層面來看，不少老人深夜仍在刷視頻，導致入睡困難等睡眠紊亂問題。此外，部分老人因沉迷視頻而忽視正常的飲食規律，導致腸胃功能紊亂，身體健康狀況持續下滑。

在身體健康受到影響的同時，老人的日常生活秩序也被徹底打亂。傳統農村老人的生活遵循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節律，而沉迷手機后，這種規律的生活節奏被打破，起床、吃飯、休息、活動的時間都圍繞手機使用展開，生活變得毫無章法。

二、農村老人為何“困”在手機里？

農村老人沉迷手機并非偶然現象，也不能簡單歸因于老人的個人自律性不足，而是多重社會因素交織作用的結果。從鄉村內部的家庭結構、公共生活，到老人自身的素養，諸多因素相互疊加、相互影響，共同催生了這一社會現象，其背后折射出的是數字時代鄉村社會轉型過程中的深層問題。

（一）家庭空巢：情感缺失催生“補償性依賴”

農村老人沉迷手機的首要成因，源于城鎮化進程中鄉村家庭結構的深刻轉型。隨著我國城鎮化進程的不斷加快，城市憑借更多的就業機會、更好的發展平臺和生活條件，吸引了大量農村青壯年勞動力外出務工，形成了大規模的人口流動潮。而青壯年的外出，讓鄉村家庭結構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傳統的三代同堂、四世同堂的大家庭逐漸解體，留守老人、空巢老人成為鄉村家庭的主要形態，不少農村老人獨自居住在鄉村，子女僅能在逢年過節時回家探望，甚至部分子女因工作原因常年無法回家。在這種留守家庭結構中，農村老人雖然在形式上仍擁有家庭角色，但在日常的情感交流、生活陪伴和精神慰藉上卻長期處于缺位狀態。而短視頻平臺的出現，恰好為老人提供了一種低成本、即時性、易獲取的情感替代方式。盡管這種虛擬的情感替代無法真正彌補現實的情感缺失，但其便捷性和即時性讓老人難以抗拒，成為其情感寄托的主要渠道。

（二）公共生活凋敝：線下無處可去，線上無處不去

傳統的鄉村社會是一個熟人社會，公共生活是老年人參與社會、實現自我價值、排解孤獨的重要途徑，也是鄉村社會活力的重要體現。在過去，鄉村有著豐富多樣的公共生活場域和活動形式這些公共生活為農村老人提供了穩定的社會交往空間，讓老人能夠在參與中與他人互動，在交流中獲得歸屬感，在集體活動中實現自我價值。然而，隨著鄉村人口的大量流失和鄉村社會結構的松散化，傳統的鄉村公共生活正逐漸走向衰退，公共生活場域不斷萎縮，公共活動形式不斷減少。一方面，青壯年勞動力的外出，讓鄉村公共活動的組織者和參與者大幅減少，另一方面，鄉村公共設施的老化、公共服務的不足，也讓鄉村缺乏承載公共生活的空間和條件當農村老人的現實社會參與渠道不斷收縮，線下的公共生活無法滿足其社交需求和價值需求時，虛擬的網絡空間便成為其唯一的選擇。

（三）數字素養鴻溝：當“信息弱視”遭遇“精準圍獵”

農村老人大多受教育程度較低，缺乏系統的數字技術學習機會，對智能手機和短視頻平臺的認識僅停留在“能看視頻、能聊天”的表層層面，他們往往將平臺根據其偏好推送的內容視為對現實世界的真實反映和客觀呈現，無法識別內容中的夸張演繹、片面解讀、虛假信息，容易被平臺推送的內容所誤導。比如，有的老人會被直播中的虛假宣傳所欺騙，購買各類劣質的保健品和生活用品。同時，算法會根據老人的觀看記錄、點贊行為、評論內容，持續推送其感興趣的內容類型，形成“信息繭房”，讓老人只能看到平臺想讓其看到的內容，這種對數字媒介的無知和被動接受，讓農村老人極易被平臺“牽著鼻子走”，逐漸陷入手機沉迷的狀態而無法自拔。

三、讓農村老人從“刷屏”回到“生活”的破局之路

農村老人沉迷手機問題的破解，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也不能依靠單一主體的努力，而是需要政府、鄉村基層組織、家庭、平臺等多方主體協同發力，只有從社會結構重建和制度建設角度出發，才能真正回應這一問題，實現數字技術進步與農村老年福祉之間的平衡，讓農村老人能夠理性、健康地融入數字生活。

（一）素養賦能：從“數字反哺”到“社區加油站”

提升農村老年群體的數字素養，是破解其手機沉迷問題的內在關鍵。鄉村基層組織如村委會、村黨支部應承擔起主要的組織責任，聯合鄉鎮政府、老年大學等機構，針對農村老人的認知水平和學習特點，開展系統化、常態化的教育活動。教育內容應貼近老人的實際使用需求。同時，要加強對老人的信息辨識能力培養，通過案例分析、現場講解等方式，教老人識別短視頻中的虛假信息、虛假宣傳、夸張演繹內容，引導老人理性看待網絡內容，不盲目相信、不隨意傳播。此外，還應注重引導老人形成自我認知，讓其清晰認識到長時間使用手機對身體健康和生活的負面影響，幫助老人樹立理性使用手機的意識，制定合理的手機使用計劃，通過自我約束和自我管理，養成健康的手機使用習慣。

（二）生活重建：用線下“煙火氣”對沖線上“吸引力”

治理農村老人手機沉迷問題的根本出路，在于恢復鄉村現實生活的吸引力，讓老人從虛擬的網絡空間回歸到現實的鄉村生活中，通過豐富的線下公共生活滿足其社交需求、情感需求和價值需求。一方面，要加強鄉村公共空間的建設和改造，打造集休閑、娛樂、社交于一體的鄉村公共活動場所，為老人提供線下互動的空間載體。同時，完善鄉村公共設施，配備棋牌、健身器材、戲曲設備等，滿足老人的日常休閑需求。另一方面，要豐富鄉村公共活動的形式和內容，結合農村老人的興趣愛好和鄉村的傳統文化，組織開展多樣化的集體活動。通過重建鄉村公共生活，讓農村老人感受到現實生活的樂趣和意義，從而主動減少對手機的依賴。

（三）家庭歸位：陪伴是永遠有效的“良藥”

家庭是農村老人情感支持的核心載體，強化家庭的情感支持責任，改善代際互動結構，是破解農村老人手機沉迷問題的重要環節。子女應主動加強與老人的日常溝通，除了通過手機進行視頻、電話聯系外，更要盡可能抽出時間回家探望老人，利用節假日、農忙時節等機會，陪伴老人度過時光，了解老人的生活狀況和心理需求，及時回應老人的情感訴求。對于與老人共同生活的子女和晚輩，更要承擔起日常陪伴的責任，主動帶領老人走出家門，參與線下的社交和娛樂活動，培養老人的其他興趣愛好，讓老人的生活變得豐富多樣，減少對手機的依賴。此外，子女還應主動引導老人理性使用手機，幫助老人制定合理的手機使用計劃，在老人使用手機的過程中進行適當的提醒和干預，避免老人過度沉迷。通過強化家庭責任，改善代際互動結構，為農村老人構建起堅實的家庭情感支持系統，從根本上減少其對虛擬陪伴的需求。

（四）平臺向善：呼喚“老年模式”與算法倫理

短視頻平臺作為農村老人手機沉迷的重要外部誘因，理應承擔起相應的社會責任，而政府的監管則是壓實平臺責任、規范平臺行為的重要保障。政府相關部門應加強對短視頻平臺的監管力度，出臺針對性的監管政策和法規，明確平臺在面向老年群體提供服務時的責任和義務，限制平臺針對老年群體的過度誘導行為。

同時，應推動平臺進行產品適老化改造，在產品設計中加入專門針對老年用戶的使用提醒、時間限制、內容過濾等功能。此外，應建立健全平臺的監督考核機制，將平臺對老年用戶的服務情況、合規情況納入考核范圍，對違規操作、過度誘導老人沉迷的平臺進行嚴厲處罰，倒逼平臺切實履行社會責任。

總之，破解農村老人手機沉迷問題，核心是實現數字技術與農村老年生活的良性融合，讓農村老人能夠理性、健康地使用智能手機和短視頻平臺，既享受數字技術帶來的便捷和樂趣，又不被數字技術所束縛。在鄉村振興的時代背景下，關注和解決農村老人手機沉迷問題，不僅關乎農村老年群體的身心健康和生活福祉，更關乎鄉村社會的和諧穩定、鄉村公共生活的激活和鄉村文化的傳承。唯有讓農村老人重新回歸現實的鄉村生活，在家庭中獲得情感慰藉，在公共生活中實現價值認同，才能真正讓其擺脫手機沉迷，擁有幸福、充實的晚年生活，也才能讓鄉村社會在數字時代煥發出新的生機與活力。

作者系湖南師范大學中國鄉村振興研究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