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我爸查出肺癌。
中晚期。
醫生說能治,但費用高。化療一個療程兩萬多,后續的靶向藥每個月近一萬。
我媽在病房外坐了一會兒。
然后打電話給建軍哥。
“你爸住院了。你打個電話問候一聲。”
打電話給小燕。
“你爸住院了。你別太擔心,有你姐呢。”
你姐。
她嘴里的“你姐”指的是我。
建軍哥在外地做生意。他打了個電話。
“爸,好好養。”
通話時長一分四十秒。
小燕在省城,剛生完二胎。她發了條微信。
“爸你要快點好起來呀。”
配了一個擁抱的表情包。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三個月的化療期。
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熬粥,裝進保溫桶,坐四十分鐘公交到醫院。
喂飯。擦身。倒尿盆。跟醫生溝通。看報告。簽字。
請了三個月的假。扣了兩萬多的工資和績效。
回到家還要做飯、洗衣服、輔導圓圓功課。
我老公幫著分擔了一些。
但醫院里,始終是我一個人。
第一個療程結束。
我媽把親戚叫到病房看望我爸。
大伯來了,小姑來了,表姐表妹都來了。
我媽說:“幸好有建軍,一直打電話關心他爸。小燕也懂事,天天發消息。”
我站在病房角落。
手里端著剛熬好的湯。
沒有人提起我。
大伯看了我一眼。
“敏敏也辛苦了。”
我媽愣了一下,像突然想起來一樣。
“哦。她就住得近,順便搭把手。”
順便。
搭把手。
三個月。每天五點半起床。
順便搭把手。
我把湯放在床頭柜上。
“爸,趁熱喝。”
我爸看著我。
他嘴巴動了動。
沒說出來。
但他的眼神,和病房里其他人的都不一樣。
化療的錢,第一個療程兩萬四。
我轉給了我媽。
第二個療程,兩萬六。
也是我轉的。
第三個療程,一萬八。
還是我。
加上后續三個月的靶向藥,每月八千到一萬二。
我一共轉了多少?
我媽的說法是:“建軍匯了不少錢回來。”
她在親戚群里發過一段語音:“建軍這孩子,雖然在外面忙,但每次他爸治病的錢都是他出的。”
我聽到這段語音的時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建軍哥給了多少?
五千。
是的。五千塊。
一次性轉給我媽的。說是“給爸養身體”。
而我那時候已經轉了六萬多。
我沒有在群里說話。
我放下手機。
去廚房煲了明天送醫院的排骨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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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在確診后的第二十二個月走了。
秋天。
走的那天是凌晨三點。
我接到醫院電話。
趕到的時候,我媽已經坐在床邊了。
建軍哥坐最早的航班回來,到家已經是下午。
小燕帶著孩子開了四個小時的車。
葬禮是我張羅的。
選墓地。訂花圈。通知親友。寫訃告。安排酒席。
我媽那幾天精神不好。小燕哭得坐不住。建軍哥說他負責“出錢”。
最后出了五千。
又是五千。
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
我在靈堂門口迎客。給每個人遞白花。說“謝謝您來”。
從早上八點站到下午兩點。
沒吃東西。沒喝水。
下午兩點,儀式結束。
我回到爸的房間收拾遺物。
衣柜里的衣服。抽屜里的老花鏡。書架上的象棋。
最下面一層抽屜,有一個鐵皮盒子。
上了鎖。
鑰匙在我爸的鑰匙圈上。
我打開。
里面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封面寫著四個字。我爸的筆跡。
“給敏敏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信封很厚。
我沒有當場拆開。
但我翻了翻鐵皮盒子里的其他東西——一個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數字。
日期、金額、來源。
“2010年3月,敏敏轉賬1000元。”
“2010年6月,敏敏交電費340元。”
“2010年9月,敏敏給建軍孩子買奶粉,680元。”
每一筆。
每一筆都記著。
我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第十頁。
十五年。
一筆一筆。
他的字跡從清晰到潦草,從潦草到顫抖。最后幾頁是住院期間寫的,字歪歪扭扭,但每個數字都寫得很用力。
“2024年1月,敏敏轉住院費24000元。桂芳跟親戚說是建軍出的。不是。是敏敏的錢。”
我蹲在地上。
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回鐵皮盒子。
鎖上。
鑰匙攥在手心里。
我站起來。
去廚房熱了中午剩的飯。
吃了兩口。
把碗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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