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莉莉：一扇紅門半部人間史，門扉半掩處，是尋常人的故事與光陰

看孫莉莉的《紅門》系列，看得久了，心里會生出一種奇異的悵惘。那一扇扇朱紅的門扉，在畫布上靜靜立著，門漆斑駁，光影浮動，仿佛隨時都會有人推開它，走進(jìn)那個灑滿陽光的雜院兒里去。可你又分明知道，那樣的時光，那樣的日常，已悄悄留在了過去。紅門還在畫里，紅門外的世界，卻已是另一番天地。

孫莉莉《老宅—紅門系列五十九》 120cm x160cm 布面油畫 2025年

初看孫莉莉的《紅門》，你或許會覺得那不過是一扇普通的門。可你若肯多站一會兒，耐著性子細(xì)細(xì)端詳，便會發(fā)現(xiàn)，那門上攀附著的，竟是一個時代的影子。

孫莉莉《老宅—紅門系列五十七》 40cm x 50cm 布面油畫 2024年

孫莉莉是個極有耐心的畫家。她畫紅門，畫了好幾年，大大小小上百幅。幾年時間，對于一個畫家的創(chuàng)作生涯而言，不算太長；可對于一個正在急速變遷的城市而言，幾年足夠讓許多熟悉的風(fēng)景，變成記憶里的舊影。她筆下的那些紅門，大多藏在北京的胡同深處。胡同是灰的，灰墻灰瓦，灰撲撲的石板路，一扇紅門立在其中，便像是灰調(diào)子里忽然響起的一聲嘹亮歌喉，喜慶、溫暖，又帶著幾分倔強(qiáng)。

孫莉莉《老宅—紅門系列四十八》 40cm x 50cm 布面油畫 2024年

走近些看，那紅色便有了更深的意味。你看那紅漆，早已不是簇新耀眼的朱紅，是沉潛過的、被歲月反復(fù)撫摸過的紅。時光的手一遍遍撫過，雨淋過，日曬過，風(fēng)里裹挾的沙土反復(fù)撲打過，那紅色便漸漸沉潛下去，變得醇厚，也變得斑駁。有些地方漆皮微微翹起，露出底下灰白的舊痕，裂開細(xì)密的紋理，如光陰在門上留下的掌紋；有些地方則被磨得溫潤光滑，泛出柔和的光澤。

這些細(xì)微的痕跡，孫莉莉一一捕捉，不曾放過。她用畫筆一層層覆蓋，又一層層刮擦，像考古學(xué)家清理地層那般，讓時間的印記在畫面里緩緩浮現(xiàn)。這一筆，或許是五年前的夏雨；那一劃，或許是三年前的秋風(fēng)。這樣的紅門，是有呼吸的，有故事的，也曾住過幾代人。

孫莉莉《老宅—紅門系列五十二》 40cm x 50cm 布面油畫 2024年

我想起孫莉莉說過的話：北京胡同有數(shù)千條，每一條都有它背后的故事。胡同深處是無數(shù)溫暖的家，每一個家都有一扇紅門。故人不在，紅門依舊。這話讀來，溫柔又深沉。“故人不在”，是說歲月流轉(zhuǎn)，曾經(jīng)在門里進(jìn)進(jìn)出出的人，在時光里慢慢走遠(yuǎn)；“紅門依舊”，是說門還靜靜立在那里，守著一段段往事。如今的胡同在更新，生活在變遷，那些熟悉的場景，也漸漸化作珍貴的城市記憶。

孫莉莉《老宅—紅門系列五十》 40cm x 50cm 布面油畫 2024年

再看那門上的光陰——斑駁的紅門上靜靜映著樹干的疏影，光影交錯間，像是時光在門上輕輕落筆，無聲卻有痕。門口靜立著古樸的石墩，棱角被時光磨得圓潤光滑，表面留著風(fēng)吹日曬的印記，也藏著往來行人不經(jīng)意的觸碰。它們沉默地守在門旁，不張揚，不奪目，卻是紅門最忠實的陪伴，一同見證朝來暮往、四季流轉(zhuǎn)。

孫莉莉《老宅—紅門系列五十一》 40cm x 50cm 布面油畫 2024年

而最耐人尋味的，往往是那虛掩的門扇之間，隱約透出的生活器物，或是門楣上貼著的門神年畫。門扉半開，光影從內(nèi)輕輕漫出，那一縷微光淺淡柔和，卻分明圈出了門內(nèi)的私密與溫暖，藏著一家人獨有的煙火與安寧。門里的器物靜默不語，沉淀著光陰的溫度，與門外的世界遙遙呼應(yīng)。這一里一外，一靜一動，正是中國人最樸素的生活哲學(xué)：安守家門的踏實，也心懷門外的光亮與希望。

孫莉莉《老宅—紅門系列五十四》 40cm x 50cm 布面油畫 2024年

然而隨著城市更新與老城保護(hù)同步推進(jìn)，這樣的紅門，也在時光里慢慢成為記憶里的風(fēng)景。這讓我想起另一扇“大紅門”的命運——北京南苑的皇家苑囿正門，始建于明永樂年間，六百年來見證了朝代更迭、歲月滄桑。1955年夏天，受城市建設(shè)與交通發(fā)展需要，這座僅存的南苑大門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從開工到結(jié)束，歷時十二天。一座六百年的門，就這樣悄然退出了歷史舞臺。

如今的人們路過那里，大約不會知道，腳下曾是帝王出入的地方。歷史的門會成為過往，尋常人家的門也會。城市在發(fā)展，時代在向前，胡同與老城也在保護(hù)與更新中，慢慢走向新的模樣。孫莉莉畫里的那些紅門，有些已在更新提升中化作別樣風(fēng)景，有些正等待保護(hù)性修繕。她用自己的方式，把它們永遠(yuǎn)留在了畫布上。

孫莉莉《老宅—紅門系列五十五》 40cm x 50cm 布面油畫 2024年

在紅門系列作品里，孫莉莉不畫高樓大廈，不畫地標(biāo)風(fēng)景，只畫尋常巷陌，畫那些巷子里再普通不過的門。可正是這份尋常，構(gòu)成了這座城市最真實的表情。那表情不激昂，不狂熱，而是踏實、堅韌，又帶著淡淡的溫情。那是無數(shù)個平凡日子里，無數(shù)普通百姓共同沉淀出的生活底色，如同《東京夢華錄》里記載的市井細(xì)民——他們的喜怒哀樂、柴米油鹽，匯聚在一起，便是人間最動人的一段風(fēng)華。

孫莉莉《老宅—紅門系列四十九》 40cm x 50cm 布面油畫 2024年

在她的畫里，紅門只是一個起點。門里是雜院兒，門外是老巷子。雜院兒里有晾曬的衣物、堆放的花盆、倚在墻角的舊自行車；老巷子里有斑駁的樹影、靜立的石墩、偶爾走過的行人。

孫莉莉 《十八個半截胡同人家》 100cm x 140cm 布面油畫 2025年

那些畫面是安靜的，甚至是沉默的，可你若仔細(xì)凝望，便能在心底聽見里面藏著的聲音：夏日午后蒲扇搖動的輕響，孩子們追逐嬉鬧的笑聲，傍晚時分各家各戶飯菜下鍋的刺啦聲。那是無數(shù)個平凡日子堆積起來的生活，是煙火人間最樸素的溫度。時光流轉(zhuǎn)，胡同里的生活也在悄悄改變，舊日的聲響漸漸成為記憶。那些曾經(jīng)的日常與溫情，都被孫莉莉輕輕拾起，妥帖安放在畫布之上，成為一座城市溫柔的注腳。

孫莉莉《老宅—紅門系列五十八》 40cm x 50cm 布面油畫 2024年

所以我說，孫莉莉的畫，是以小見大的。她將一個時代的精神氣象，盡數(shù)收攏在一扇斑駁的紅門之上。那門上，有日升月落，有柴米油鹽，有我們父輩祖輩的身影，也有我們自己的童年記憶。

孫莉莉《老宅—紅門系列四十七》 40cm x 50cm 布面油畫 2024年

它早已不只是一扇門，更是一部無字、卻寫滿人間故事的史書。許多年后，當(dāng)舊日時光漸漸遠(yuǎn)去，當(dāng)生活的模樣悄然改變，我們的后代或許會站在孫莉莉的畫前，好奇地問：這門里，住過什么人？發(fā)生過什么故事？那時會有人告訴他們：這門里，住過許多人的祖輩；那一扇扇門后，有過最尋常的日子，和最溫暖的人間。

而孫莉莉的畫，就是留給他們最好的回答。

作者簡介： 鄭梧沐，福建泉州人，字子潤，號秋山枕書，齋署春藏素箋，泉州市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沐沐煙雨文化創(chuàng)始人、藝術(shù)媒體《八鏈名人》主編

名家簡介：

孫莉莉

孫莉莉，筆名風(fēng)兒，畢業(yè)于華北煤炭醫(yī)學(xué)院，定居北京。近年來藝術(shù)水準(zhǔn)持續(xù)提升，成為備受關(guān)注、極具發(fā)展前景的青年藝術(shù)家之一。

現(xiàn)為中國美術(shù)家協(xié)會會員，北京美術(shù)家協(xié)會會員。油畫作品多次入選國家級美展，特別是紅門系列，成為她的一個重要創(chuàng)作主題，孫莉莉在這個系列里不斷挖掘探討北京胡同紅門背后所承載的歷史、民俗以及傳奇故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