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第一年,我就知道老李睡覺打呼嚕。
那時候年輕,覺得這是生活的小瑕疵,無傷大雅。我甚至跟閨蜜炫耀過:"你看,我連他打呼嚕都能忍,說明我是真愛他。"閨蜜白我一眼:"等著吧,以后有你受的。"
她說對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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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十年,我確實受了不少罪。買過防噪音耳塞,效果一般,那呼嚕聲像是能穿透一切阻礙,直接鉆進你腦子里。試過讓他側著睡,沒用,翻個身又是一樣。去醫院看過,醫生說沒什么大問題,年紀大了都這樣,建議分房睡。
我沒同意。倒不是矯情,只是覺得夫妻一場,分房睡像是提前宣告了什么。
后來也就習慣了。人的適應能力其實挺強的,就像住在火車道旁邊的人家,時間久了也能睡得踏實。我甚至形成了條件反射——聽見呼嚕聲才能入睡,安靜了反而不適應。
那天晚上,老李照例十點半上床,我在客廳收拾碗筷。
洗到一半,突然想起明天要去醫院拿他的體檢報告。上個月單位組織的例行檢查,結果一直沒去取。我一邊擦手一邊想,這人就是懶,自己的身體都不上心。
走進臥室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我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側身躺下,等著那熟悉的呼嚕聲響起。
安靜。
特別安靜。
我以為是自己睡得太快,錯過了開場。又等了一會兒,還是什么聲音都沒有。伸手摸摸他的額頭,不燙。湊近聽呼吸,很均勻,就是沒有呼嚕。
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就像你天天走的那條路,突然少了棵樹,明明應該高興路寬了,心里卻空落落的。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以前恨不得他別打呼嚕,真到這一天,又覺得渾身不對勁。看看鐘,十一點半。再看,十二點四十。凌晨兩點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推了推他。
"干嘛?"他含糊地問。
"你今天怎么不打呼嚕?"
"不打就不打唄,你不是一直嫌吵?"他翻個身又睡了。
我盯著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去醫院取報告,我堅持要跟著。
老李不耐煩:"就是個常規體檢,你跟著干什么?"
"反正順路,一起去。"
其實根本不順路。我是不放心。
排隊的時候,我看他站在那兒,背有點駝,頭發也白了大半。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好像就是這幾年的事。我們認識的時候,他還是個愛打籃球的小伙子,跑起來風都追不上。
輪到我們,醫生把報告遞過來:"有幾個指標需要注意一下......"
我的手抖了。
"血壓偏高,血脂也不太好,要注意飲食,多運動。"醫生頓了頓,"還有,這個肺部CT,建議做個增強掃描,片子上有個小陰影,可能是炎癥,也可能......"
"也可能什么?"我搶著問。
"也可能需要進一步檢查。先別緊張,很多時候就是普通炎癥。"
出了醫院,老李倒是挺淡定:"醫生都說了,可能就是炎癥。你看你,大驚小怪的。"
我沒說話。只是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他還是不打呼嚕。安安靜靜地睡在我旁邊,呼吸平穩得像個年輕人。我卻一整夜盯著他的胸口,看它一起一伏,生怕哪次起來了就落不下去。
增強CT的結果要等一周。
這七天,我每晚都睡不好。不是因為他打呼嚕,而是因為他不打。以前那些被吵醒的夜晚,現在想起來都變成了某種確認——只要他還打呼嚕,就說明一切正常,生活還在按部就班地繼續。
可現在這份安靜,讓我害怕。
我開始回想這四十年。吵過架,冷戰過,也有過想離婚的念頭。但真正要失去的時候,才發現那些所謂的不能忍受,其實都不算什么。
我甚至開始懷念他的呼嚕聲。那種規律的、惱人的、卻代表著生命存在的聲音。
第七天,我們又去了醫院。
等結果的時候,老李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溫暖,也很干燥,掌心有常年搬東西磨出的老繭。我突然想起新婚那年,他用這雙手抱著我過門檻,說要照顧我一輩子。
"沒事的。"他說。
醫生叫到我們名字的時候,我腿都軟了。
"是炎癥,開點消炎藥就行。"醫生說得很輕松,"不過睡眠呼吸暫停的情況倒是改善了,這是好事。可能是最近瘦了?保持住。"
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他不打呼嚕,是因為瘦了。
走出診室,陽光刺得我眼睛發酸。老李看著我:"你哭什么?"
"沒哭。"我擦擦眼睛,"就是風大。"
那天晚上,他又開始打呼嚕了。可能是吃了藥,睡得特別沉。呼嚕聲比以前還響,震得我耳膜疼。
我卻笑了。
翻個身,像這四十年來的每個夜晚一樣,聽著那熟悉的、惱人的、卻無比真實的聲音,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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