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忠奸人 

宗憲功不可沒。

——《明史》

1

馬屁

胡宗憲的發(fā)跡始于拍嚴嵩干兒子趙文華的馬屁。

拍馬屁，是一個技術活兒。

拍對了，飛黃騰達，拍錯了，大難臨頭

在講述老胡靠拍馬屁走上飛黃騰達的道路前，我們先來看一個反面教材。

這個反面教材不是別人，正是胡宗憲的“拍馬屁對象”——趙文華。

官場如職場，大家可以想一想，拍馬屁最大的忌諱是什么？

是拍錯人。尤其是“越級而拍”。

周星馳主演的《鹿鼎記2之神龍教》里，韋小寶為追求阿珂，在客棧準備“泡妞戰(zhàn)袍”。

多隆的下屬，搶先一步，奉上戰(zhàn)袍，向韋小寶拍馬屁。

韋小寶夸贊道，這小子挺機靈，有前途。

多隆見狀，立刻上前，對該下屬吼道，連我的馬屁你也敢搶去拍？

說罷，多隆馬上轉向韋小寶，開啟了“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的頂級馬屁表演。

雖然電影里未表，但可以想見，這位“越級拍馬者”，一定命運堪憂。

作為嚴嵩的干兒子，趙文華一度越過嚴嵩，直接去拍嘉靖的馬屁。

有一天，趙文華從某個方士那里，搞到一壇“百花仙酒”，背著嚴嵩，偷偷獻給嘉靖。

趙文華說，這壇酒是仙人賜予的，只有我和嚴嵩知道，嚴嵩之所以能這么長壽，就是因為喝了這個酒。

嘉靖一嘗，味道不錯，對左右說，嚴嵩那老東西，有這么好的酒不送給我，還好有文華來送

說罷，嘉靖發(fā)了封手諭，斥責嚴嵩。

看到手諭，嚴嵩嚇了個半死，連滾帶爬，跑到嘉靖那里解釋，說他平生不吃保健藥，不喝養(yǎng)生酒，他能活到這個“狗年月”（原話為：犬馬之壽），自己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事后，嚴嵩將干兒子叫來，冷冷問他，你獻的什么好寶貝？

趙文華一開始裝傻充愣，直到嚴嵩將他進獻仙酒的奏疏擺在他眼前。

看著眼前的鐵證，趙文華無地自容，撲通一聲跪下，磕頭如搗蒜，哭著求干爹原諒。

此事之后，嚴府掛上了“趙文華與狗不得入內(nèi)”的牌子。

直到趙文華暗中賄賂嚴嵩的老伴歐陽氏，吹了好幾個月枕頭風，這對“塑料父子”才和好如初。

這就是“越級拍馬”的反面例子。

當時，倭寇肆虐，趙文華上疏，自告奮勇，要去江南祭海神，督統(tǒng)諸軍，抵御倭寇。

其中，祭海神是重點，迎合了嘉靖癡迷修仙的心理，以為依靠海神的“神力”，就能掃蕩倭寇，甭管這個海神是東海龍王，波塞冬，還是克蘇魯。

需要說明的是，這一次，趙文華不是“越級拍馬屁”，而是奉嚴嵩嚴世藩之命，以祭海督軍為名，把持江南軍政大權，搜刮財物。

就這樣，趙文華成了“欽差大臣”，前往浙江祭海督師，給了胡宗憲通過拍他的馬屁發(fā)跡的機會。

胡宗憲當時擔任浙江巡按御史，一個七品芝麻官，而趙文華是三品副部級官員。

按我們之前說的“越級拍馬”理論，胡宗憲拍趙文華的馬屁，實際上也是“越級拍馬”，犯了拍馬之大忌。

那為什么胡宗憲的“越級拍馬”能拍成功呢？

因為此一時彼一時，趙文華來到浙江，當?shù)剀娬L官對其十分之厭惡，知道這孫子就是個弄臣，靠溜須拍馬上位，腹內(nèi)原來草莽。

因此，胡宗憲的上司們，如總督張經(jīng)，巡撫李天寵，對“空降”的趙文華嗤之以鼻，言談舉止中，流露出鄙夷之色，至于軍政大事，更是對他絕口不提。

趙文華這位欽差大臣，在浙江官場接連碰壁，乍一碰見胡宗憲這種上趕著給他拍馬屁的選手，自然是一見如故。

從《明史》可得知，趙文華駐浙期間，胡宗憲給他安排了“五星級賓館”，山珍海味，揚州瘦馬，搓澡按摩三溫暖，一應俱全，還曾一次性向其賄賂白銀4000兩。

可以看出，胡宗憲對趙文華的“馬屁攻略”，既有情緒價值，又有真金白銀，感動得這位欽差大臣哭著喊著要跟胡宗憲斬雞頭，燒黃紙，拜把子。

趙文華在吃喝嫖賭之余，給朝廷發(fā)密奏，誣告總督張經(jīng)養(yǎng)寇自重。

胡宗憲也跟著打配合，上疏彈劾張經(jīng)。

張經(jīng)不以為意，自以為無需辯駁，一場勝仗足矣。

嘉靖三十四年四月底，張經(jīng)發(fā)起對倭寇的圍剿，將四千多名倭寇包圍在江涇，水陸并進，一戰(zhàn)而勝。

誰料，趙文華見張經(jīng)打了大勝仗，立即寫密疏，指鹿為馬，稱江涇大捷是胡宗憲的功勞。

為了趕在張經(jīng)之前，搶先把捷報送到嘉靖的手中，趙文華使用欽差大臣的“加急快遞”特權，動有金牌傳遞，終于趕在五月十七日，將捷報送至，比張經(jīng)的奏捷文書提前了三天。

嘉靖接連收到兩份捷報，描述卻大相徑庭，心中猶豫不決，找來嚴嵩詢問意見。

嚴嵩向著誰，自然無需多問，索性顛倒黑白，不僅將張經(jīng)的戰(zhàn)功一筆抹煞，還給其加了個“欺君之罪”。

可憐這位立下赫赫戰(zhàn)功的張經(jīng)，沒等到嘉靖只言片語的表彰和賞賜，反倒等來了前來抓捕他的錦衣衛(wèi)。

很快，在嚴黨的構陷之下，張經(jīng)立下大功，反被冤殺，當真是“捷報飛來當紙錢”。

趙文華將張經(jīng)的戰(zhàn)功，一股腦兒全安在自己的“把兄弟”胡宗憲身上。

濃眉大眼的胡宗憲坦然接受，并在奏疏中跟趙文華“商業(yè)互夸”，徹底抹殺了張經(jīng)的功績。

提筆至此，突然想到胡宗憲臨死前，在監(jiān)獄里寫下的絕命詩——寶劍埋冤獄，忠魂繞白云。

汝貞啊，汝貞，汝在死牢中為自己鳴冤叫屈時，可還記得張經(jīng)這個名字？

張經(jīng)被冤殺后，胡宗憲迅速填補空缺，由趙文華力薦，三個月內(nèi)從巡按御史連升三級，代行總督職權。

自此，胡宗憲正式成為“嚴黨”的一員。

連升三級的胡宗憲，算是與嚴嵩的干兒子趙文華差不多同級了，其拍馬屁的對象，自然也從趙文華，換成了嚴嵩父子。

胡宗憲被稱為大明的“東南一柱”，實際上也是嚴嵩父子的“東南一柱”，這根大柱子，歲歲年年，連綿不絕地將東南沿海地區(qū)的金銀、絲帛、美女、奇珍、異寶輸送至嚴府，成為嚴家最為壯碩也最為穩(wěn)定的“現(xiàn)金流”。

為了孝敬嚴嵩父子，胡宗憲巧立名目，加征賦稅，甚至侵吞軍餉。

關于胡宗憲侵吞軍餉，賄賂嚴家的具體數(shù)目，《明史》有案可查的記載，就多達三萬三千兩。

與此相對，胡宗憲在“江涇大捷”后，嘉靖帝對他進行“重賞”，數(shù)目是——紋銀三十兩。

2

忠魂

胡宗憲是拍馬屁高手這不假，但這只是他的“術”。

在“道”的層面，胡宗憲是個“大忠似奸”的能臣，忠臣，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偉人。

茍利國家生死以，既然為了國家，生命都可以付出，拍拍馬屁，小節(jié)有虧，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當時那個環(huán)境下，成為嚴黨是胡宗憲“報國”的必經(jīng)之路，他沒有第二個選擇。

而在這個過程中，胡宗憲與趙文華這類小人周旋，甚至沆瀣一氣，狼狽為奸，他的內(nèi)心必然痛苦萬分。

胡宗憲選擇了痛苦，選擇了自污，選擇了做事，選擇了背罵名，而非清流們孤芳自賞的無作為，這是他的偉大之處。

了解這一點，只需看胡宗憲在遇到趙文華之前的履歷即可。

1538年，胡宗憲中三甲進士，授刑部觀政。

那時，嘉靖還處在從勵精圖治的“明君”向懈怠廢政乃至二十年不上朝的“昏君”的漸變過程中。

年輕氣盛的胡宗憲，所“觀”到的“政”，想必是頗有希望的，至少不是海瑞在近二十年后的《治安疏》里“觀”到的“政”。

從1538年到遇見趙文華的1554年，胡宗憲歷任山東益都知縣，浙江余姚知縣，大同巡按御史，湖廣巡按御史，浙江巡按御史，在這些職位上，胡宗憲都交出了堪稱卓越的政績。

胡宗憲滅蝗賑災，平定盜匪，整頓賦稅，打壓豪強，修筑長城，平息苗亂，鎮(zhèn)壓白蓮教……可謂功勞赫赫。

與此同時，長期在基層的胡宗憲，一定也觀察到了嘉靖一朝，從早期政治清明逐漸到奸佞當?shù)赖霓D變過程。

當趙文華這個不學無術的欽差大臣來到浙江時，胡宗憲早已看透了明朝的政治此時已經(jīng)快要爛到根上了。

是選擇潔身自好，明哲保身？還是選擇不計安危，甚至必須冒著自污的代價，躬身入局？

很顯然，胡宗憲選擇了后者。

人間數(shù)百年，青史幾行字。

胡宗憲在決定躬身入局的時候，內(nèi)心想必經(jīng)過了糾結的掙扎，只是這個心理蛻變歷程屬于歷史的細部，不見于史書，只能靠后人的共情和猜想來還原。

不管怎樣，胡宗憲用金銀美色招待欽差大臣趙文華時，想必已經(jīng)在心里做出了決定，才能像升級打怪般在黑暗的嘉靖官場逆流而上，用骯臟的手段一路通關，成為《大明王朝1566》中塑造的那個通透安然、游刃有余、狡黠詭詐，同時又凄涼悲愴、忠肝義膽、為國為民的分裂角色。

胡宗憲主持東南抗倭時，明朝從浙江、南直隸到福建的千里海防近乎全線崩潰，幾十股海盜縱橫肆虐，動輒幾萬人大規(guī)模登陸，燒殺搶掠，無所不為。

明朝換了一茬又一茬總督，要么不敢打，要么打不過，要么像張經(jīng)那樣，打過了倭寇，卻“打不過”明朝的貪官污吏，被嚴黨搞死。

胡宗憲投入嚴黨懷抱，貪污行賄，不是認賊作父，而是為國為民，這是嘉靖一朝，最大的黑色幽默。

與嚴黨同流合污后，胡宗憲得以開始自己為國為民的抗倭偉業(yè)，用手腕和心計，招降東亞海上最大的海賊王汪直，施展連環(huán)毒計、誘殺最兇悍的匪徒徐海。

兩浙巨寇，一朝肅清，胡宗憲居功甚偉。

在與海盜倭寇斗智斗勇、奮力廝殺的同時，胡宗憲還要抽空為嚴嵩父子搜尋美女珍玩，黃金白銀，更要充當為戚繼光，俞大猷等將領兜底的靠山，頂住朝堂的萬鈞壓力，給名將們以用武之地。

胡宗憲不只是打仗，他重構了明朝海防，將浙江、南直隸、福建的海防連成一體，在關鍵島嶼設立水寨，駐扎戰(zhàn)船，御敵于外海。

這位奸詐的忠臣編著了明朝最系統(tǒng)的海防戰(zhàn)略巨著《籌海圖編》，里面的海防布局，島嶼形勢，戰(zhàn)略要點，一直用到明末。

在與倭寇的廝殺中，胡宗憲甚至發(fā)現(xiàn)了“海禁愈嚴，倭寇愈盛”的規(guī)律，從而上疏懇求通商互市，怎奈嘉靖“不問蒼生問鬼神”，輕慢而沉重地錯過了向現(xiàn)代資本強國過渡的大好時機，逐漸在百舸爭流的列強逐鹿中落伍。

《明史》評胡宗憲：

宗憲多權術，喜功名，因文華結嚴嵩父子，歲遺金帛、美女、珍奇、淫巧無數(shù)，文華死，宗憲結嵩益厚，威權震東南。

然其力任浙直軍務，誘捕汪直、徐海，三浙賴以寧謐，功亦不可沒也。

《明史》的主編，為清朝時的康雍乾三朝大學士張廷玉。

參與編寫的，有三類人，包括：明末清初的大儒，東林后裔，江南士大夫。

這些編輯，大多為晚明東林黨，復社的學生，子弟，傳人。其評判標準，即所謂“清流史觀”，即重道德，輕事功；重清名，輕實干；重氣節(jié)，輕權術。

這種所謂“清流史觀”，對胡宗憲這類做實事的能臣，天生就不友好。

因此，在給胡宗憲蓋棺論定時，先“罵”其多權術，喜功名，再來個“然”做轉折，勉強承認胡宗憲抗倭的功績。

饒是如此，“清流史觀”依然給胡宗憲留下了四個聲震寰宇的評價——功不可沒。

由此看來，胡宗憲確實是功不可沒。

3

嘆息

胡宗憲為了救國救民，投入嚴黨陣營，不惜以“自污”來獲取救國救民的地位和資本。

這有點黑色幽默了。

古往今來多少貪官污吏一邊嘴里說著“為天下蒼生”的漂亮話，一邊干著貪污以自肥的骯臟勾當。

古往今來多少潔身自好的清流，以愛惜羽毛、不粘鍋為本領，用道德的尺子來衡量一切，獨獨不肯躬身入局，做一點點建設性的事情。

胡宗憲卻反其道行之，甘愿拋卻個人名譽，為江山社稷，為天下蒼生，當那個不討好的裱糊匠，不惜背上一切黑鍋，一切罵名。

電視劇里，嘉靖氣急敗壞，在黑牢中質(zhì)問海瑞，照你所言，我大明，君是昏君，臣皆佞臣，獨你是忠臣，賢臣，良臣？

海瑞答，我只是直臣。

掩卷青史，觀罷爽劇，一聲嘆息，大明王朝，若多幾個如海瑞的直臣，多幾個如胡宗憲的能臣，結局將會如何？

恐怕還是于事無補。

1562年，嚴嵩失勢，嚴世藩下獄，家里的房地產(chǎn)比嚴嵩還多的“清流”兼“能臣”徐階上臺，開始大規(guī)模清算“嚴黨”。

胡宗憲自然在“嚴黨”之列。

徐階集團給胡宗憲定下十大罪狀——貪污軍餉、濫征賦稅、包庇嚴嵩、欺君罔上……

即將“修仙正寢”的嘉靖念胡宗憲抗倭有功，沒有殺他，僅將其罷官，放歸故里。

回鄉(xiāng)兩年后，胡宗憲舊部，嚴黨成員羅龍文被抄家。

徐階集團終于在羅龍文府上找到了胡宗憲的關鍵罪證。

胡宗憲曾給嚴世藩寫求援信，信中夾帶了一道胡宗憲自擬的圣旨，意圖讓嚴世藩幫他“脫罪復官”。

說實話，自擬圣旨，雖然有點雷人，放在當時，更是彌天大罪，但對于胡宗憲這類實用主義能臣，不過是在充滿掣肘的封建年代，做事的“術”而已，正如向嚴嵩父子行賄。

這就像《大明王朝1566》里的楊金水的經(jīng)典臺詞，有些事不上秤沒有四兩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果然，因長年累月服用仙丹而重金屬超標的嘉靖震怒了，將胡宗憲逮至京師，下了大獄。

胡宗憲在獄中寫下一萬字的《辯誣疏》，陳述自己九年抗倭功績，稱依附嚴黨，籌措軍費，皆是為了保衛(wèi)東南，不得已而為之。

當把一件看似黑色幽默的“事情真相”正兒八經(jīng)表述出來，這黑色幽默的成分只會變本加厲。

更何況，此時嘉靖奄奄一息，操弄權柄的徐階徐閣老，根本沒有心情去甄別是非黑白，只想將嚴黨連根拔起。

1565年11月3日，奸詐的忠臣，胡宗憲，用碎瓷片，割頸自盡，時年54歲。

之后，胡宗憲家產(chǎn)抄沒，妻女自盡，長子致殘，家破人亡。

唯有胡宗憲那句臨終前的絕筆詩為千秋萬代留下了關于“忠”和“奸”的未解思辨。

寶劍埋冤獄，忠魂繞白云。

全文完

本文作者：哲空空，一個玉樹臨風的歷史學家，專注于硬派歷史故事和雜文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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