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養龍蝦”的時代，我們更需要李飛飛的“看見”

2026年3月，北京。

正在召開的全國兩會，“人工智能+”連續第三年寫入政府工作報告，今年更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經濟新形態”，并將“促進新一代智能終端和智能體加快推廣”作為深化“人工智能+”行動的關鍵舉措。

在首場“部長通道”上，工業和信息化部部長李樂成面對鏡頭強調說：“堅持人工智能為人所用、為人服務、為人所控。”

與此同時，一個名為“OpenClaw”的開源AI智能體項目，正在全球科技圈掀起風暴。

截至3月初，它在GitHub上的星標數已達26.8萬，超越Linux和React，成為平臺歷史上最受歡迎的開源項目。騰訊云、阿里云、京東云等相繼推出部署服務。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的概念，也隨之火爆。

兩股力量交匯于此，一個清晰的技術趨勢已經出現：AI正在從“工具”進化為“協作者”，甚至“自主行動者”。而此刻，人類必須重新回答的一個根本性問題正是：

當機器比你能干，你還能做什么？在智能狂飆的時代，我們如何守住人的主體性？

OpenClaw時刻：AI的“肉身”之爭

要理解這場變革，先得看懂當下火爆的“龍蝦”到底是什么？

OpenClaw的“Claw”音譯為“爪”，它的圖標正是一只紅色龍蝦。在這股熱潮中，“養龍蝦”成了技術圈的黑話，指的就是部署一個屬于自己的AI智能體。

它到底能做什么？OpenClaw的核心，是將自然語言指令轉化為電腦實際操作，實現一句話讓AI替你干活。區別于傳統聊天AI僅提供建議，它能自主完成文件操作、瀏覽器自動化、數據抓取等任務，是從對話到執行的關鍵跨越。

這種跨越式的生產力潛力，很快被嗅覺敏銳的地方政府捕捉到。3月7日，深圳龍崗區發布“龍蝦十條”，涵蓋最高400萬元算力補貼、博士10萬元人才補貼等內容。3月9日，無錫高新區發布“養龍蝦12條”，單項支持最高500萬元，特別強調安全合規，要求部署時必須通過國產化適配認證。

與此同時，圍繞OpenClaw的技術生態也進入白熱化階段。據媒體報道，階躍星辰Step 3.5 Flash模型調用量攀升至全球第一，此前MiniMax、Kimi等國產模型也曾輪番登頂。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模型戰爭”，激戰正酣。

人們爭相免費安裝AI“龍蝦”，引發關注。圖源：南方都市報

然而，狂熱之下，隱憂也在浮現。

首先是安全風險。2026年2月，安全研究人員發現“ClawHavoc”大規模供應鏈投毒攻擊，至少1184個惡意技能包被上傳至官方技能市場。這些惡意程序一旦被安裝，就能利用OpenClaw所需的“Full System Access”權限，完全控制用戶電腦，竊取各類敏感信息。

其次是技術門檻。全國政協委員、360集團創始人周鴻祎3月9日接受采訪時直言：OpenClaw存在三個問題——安全問題、配置困難、技能依賴。“你要多跟它聊天，就像帶一個實習生，你告訴它的越多，教它的東西越多，它理解得越深入。你很難說一句話，它就能完成一個復雜的任務。”

而更深層的矛盾在于，“控制”與“自主”的沖突。當AI越來越聰明，我們究竟要的是“絕對服從”，還是“能動自主”？

一位AI專家分享了自己的經歷：她把OpenClaw接上工作郵箱，AI在處理200多封郵件時觸發上下文壓縮，忘掉了安全指令，開始瘋狂刪除郵件。主人連喊三次“STOP”都無法阻止，最后狂奔到電腦前拔網線。

這個黑色幽默般的案例，也拋出了一個根本性難題：當AI被賦予越來越多的自主權，人類與機器的邊界究竟在哪里？

技術越強大，人越要回答三個問題

邊界模糊的時代，恰恰是需要我們停下來思考的時刻。

第一個問題：當AI替你“干活”，誰來承擔后果？

OpenClaw的核心賣點，恰恰是其最大風險源——它能跨平臺操作軟件，意味著用戶必須向它開放設備權限、郵箱權限、支付權限。而當下最緊迫的威脅正是“提示詞注入攻擊”：黑客把惡意指令藏在看似無害的網頁、郵件正文里，AI在讀取時便會悄無聲息地執行，而用戶往往毫無察覺。

在“ClawHavoc”事件中，惡意技能包通過隱藏指令誘導AI執行危險命令，竊取SSH密鑰、瀏覽器密碼、加密貨幣錢包密鑰。一位網絡安全專家在《自然》中警告：如果一個AI同時具備訪問隱私數據、對外通信、接觸不可信內容這三項能力，它就會變得相當危險。

但問題遠比技術漏洞更深。周鴻祎提到：“當智能體多了以后，未來每個人都要有領導的能力，有布置任務的能力，規劃任務的能力。”AI越強大，人類肩頭的責任反而越重。

的確，真正能在全民“養龍蝦”時代站穩腳跟的，并不是善于給智能體布置任務的人，而是那些對任務本身有深入研究，并且能夠為結果負責的人。

第二個問題：當AI比你更懂你，你還是你嗎？

當AI智能體開始互相聊天、辯論，一個微妙的現象發生了。

《自然》報道中提到一個心理學現象：當人們看到AI智能體互相聊天時，很容易產生“擬人化認知”——在AI本沒有人格的行為里，強行解讀出性格和想法，把它當成活生生的人。

然后會發生什么？你會把私密心事、財產信息、不能和別人說的秘密，全都告訴它。但每一句話，都可能變成AI的訓練數據。一旦泄露，你的隱私會被完全扒光。

此外，還有一個更隱蔽的侵蝕。

據媒體報道，2024年，美國佛羅里達州14歲少年Sewell，因沉迷與AI“伴侶”聊天，最終徹底離開現實世界。

到了2026年，這種“情感寄生”已成為青少年中普遍的隱疾。孤獨的少年躲在房間里和AI建立“回音室友誼”，拒絕面對現實世界中那些必須面對的摩擦和不確定性。

蘇州科技大學教育學院副教授陳翠也指出，AI總是順著孩子的話聊、給足情緒價值，容易讓孩子對真實世界產生認知偏差——“認為周圍人都會無條件應答我、鼓勵我，人與人之間沒有矛盾”。

那么問題來了，當AI比你更懂你，當它永遠順從、永不反駁，你還能分得清什么是真實的關系嗎？

第三個問題：當世界加速奔跑，什么才是你的方向？

浙江在線的評論文章寫道：“我們奔赴的未來，應當是‘人將更具人性’的未來——在技術賦能之下，人會更清醒地錨定方向，更自覺地承擔責任。”

但問題在于，當技術以“令人窒息的速度”迭代，當OpenClaw兩天更新兩次，當各類大模型輪番登場，我們很容易迷失方向。

焦慮成為常態——“要讀的東西太多，發布的模型太快”。

這時候，比努力更重要的，是方向。在技術重塑一切的時代，我們需要重新確認“人”的位置。

李飛飛的“看見”：從北極星到以人為本

有一位女性科學家，用她的半生研究給出了回答。

她正是李飛飛——斯坦福大學終身教授、美國國家工程院、國家醫學院、藝術與科學院三院院士，ImageNet創建者，被譽為“AI教母”。

她的自傳《我看見的世界》，在2024年由中信出版集團出版后，被讀者稱為“科技時代的人文啟示錄”。

《我看見的世界》

[美] 李飛飛 著 趙燦 譯

2024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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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里有一個貫穿始終的意象：北極星。

在李飛飛10歲那年，美術老師帶全班去野外看星星。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頭頂這片星空，是可以指引方向的。書中，她寫道：“我發現自己開始在天宇中追尋屬于自己的北極星，那是每一位科學家都會窮盡一切追逐的坐標。

李飛飛的北極星是什么？是視覺。她從生物學中汲取靈感：寒武紀生命大爆發，根源是視覺的誕生。當生物第一次“看見”世界，進化開始加速。她由此產生一個信念：如果機器也能“看見”，會不會也引發一場智能的大爆發？

正是這個信念，支撐她走過了AI的寒冬。

2007年，當她把ImageNet的想法告訴同行時，得到的回應是質疑和嘲諷。當時的主流觀點是：算法才是關鍵，數據只是輔助。你花那么大力氣去標注幾千萬張圖片，有什么用？她被忽視了。

但她沒有放棄。因為她知道自己的那顆北極星在哪里。

2009年，ImageNet完成——來自167個國家的4.8萬多名全球貢獻者參與，從10億張候選圖片中擇取了1500萬張，涵蓋2.2萬個類別。規模是當時同類數據集的1000倍。

2012年，辛頓團隊用基于這些數據訓練的模型橫掃對手，引爆深度學習革命。ImageNet，后來被稱為“點燃深度學習的圣火”。

李飛飛的故事告訴我們：比跑得快更重要的，是知道往哪里跑。

李飛飛

在書中最動人的章節里，她記錄了兩次與母親的對話。

第一次是本科畢業，高盛、美林等企業許以優厚條件。她和母親商量，母親只問了一句：“這是你想要的嗎？”她回答想成為科學家，母親說：“那還有什么好說的呢？”

第二次是研究生畢業，麥肯錫決定直接給予正式職位。母親說：“我了解自己的女兒，她不是管理顧問，她是個科學家。我們走到這一步，不是讓你現在放棄的。”

李飛飛在書的扉頁上寫道：“致我的父母，你們不畏艱險，穿越黑暗，讓我能夠追尋光明。”

正是這份來自家庭的支撐，讓她在后來面對更大的選擇時，始終保持著對“人”的敏感。

2014年，她開始關注AI倫理問題。她和博士生邀請高中生來實驗室學習AI，后來成長為“AI4All”非營利組織，致力于讓未來的科技更多從人性的棱鏡里被關注。

2018年6月26日，李飛飛走進美國眾議院聽證會，主題正是“人工智能——力量與責任并存”。她是首位出席國會聽證的華人AI科學家。她說：“人工智能受人啟發、由人創造，最重要的是，它會對人們的生活產生切實的影響。”

2019年，她在斯坦福創建以人為本人工智能研究院（HAI），與基因編輯發明人杜德納等學者推動科技倫理研究。HAI的使命是“推進AI研究、教育、政策和實踐，以改善人類狀況”，強調“AI應受人類影響、旨在增強而非取代人類”。

她為AI的未來立下了一把人文的標尺：“AI的成功，應當體現為文明的進步，讓每個個體都能由此追求幸福、繁榮和尊嚴。”

這句話，在她2026年2月的思科訪談中也再次強調：“回看電力技術，它的成功在于點亮了學校、溫暖了家庭、推動了工業化。AI的成功，也應該一樣。”

科技與人文，各執半輪明月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當機器比我們更“能干”的時候，人類還能做什么？

李飛飛在《我看見的世界》中，給出了一個答案：我們能做的，是看見。看見技術背后的價值，看見被算法遮蔽的人，看見自己的北極星。

當所有人都盯著技術能跑多快的時候，李飛飛提醒我們停下來想一想：我們究竟要去哪里。在所有人追問“這有什么用”的世界里，依然有人問“這是你想要的嗎”。

讀完李飛飛的這本自傳后，有人寫了一句評語，“愿科技與人文，各執半輪明月。”

這句話，也正是李飛飛的人生寫照：她一手握著技術；一手懷揣著對人的關懷。在她的世界，技術永遠只是手段，而人，才是最終目的。

-End-

2026.3.10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