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鶯眉身上那件廣袖流云裙,眼熟極了。
穆卿憐想了許久,才憶起這裙子本該屬于自己。
去年花燈節,她與沈長宴同游燈市,意外發現了一塊罕見的冰紗料子。
各個達官貴人已將喊價炒至天價。
只因她多看了一眼,沈長宴便豪擲千金,不遺余力地拿下。
穆卿憐嫌他太沖動,沈長宴只說:“我的卿憐,值得這天下最好的東西。”
“明年花燈節,你便穿著這冰紗織成的裙衫,與我共游可好?”
原來,又是一年過,花燈節又來。
那塊價值不菲的冰紗,卻穿在了柳鶯眉的身上。
穆卿憐眼中不由閃過一抹嘲諷之色,蹲身去看被摔在地上的成品花燈。
身旁,其他客人小聲議論的聲音響起。
“燈骨精巧,燈紗如蟬,栩栩如生,已是上品。這哪里不好?分明是在故意刁難!”
“噤聲!這二位是誰你不知道嗎?一個是平康王側妃,一個是正妃。”
“那這位東家,想必是側妃。否則怎么能讓一個妾室蹬鼻子上臉?”
“非也,非也。這位東家正是正妃!只可惜呀,她這人性子窩囊,別說是蹬鼻子上臉,就算是直接踩在她臉上,她也是要賠笑的。”
穆卿憐攥緊花燈,緩慢起身。
然后,直視沈長宴。
沈長宴一頓,避開她的視線:“鶯眉,你若不喜,換一家便是。”
柳鶯眉眼中閃過一抹怒色,卻勉強壓下,配合笑著:“倒也是,這里糊得著實小家子氣了些。”
兩人轉身欲走。
穆卿憐卻直接喊住她:“柳姑娘摔了我們一盞花燈,銀兩給了嗎?”
全場氣氛凝滯,鴉雀無聲。
穆卿憐難以置信:“你說什么?”
沒人想到,穆卿憐會說出這樣的話。
畢竟她做生意向來信奉“以和為貴”“息事寧人”。
可是......
再過六天,她就能回家了。
就算是把天子的腦袋剁下來,又有什么好怕的?
穆卿憐不想再窩囊了!
更何況,她離開后,這商鋪春雨還要繼續開下去。
她必須要給春雨鋪好一切后路。
穆卿憐拿起一旁的算盤撥弄:“柳姑娘摔這一盞花燈是十兩,加上之前在我們店中預定的其他數盞花燈,共計一百兩銀子。柳姑娘違約在先,銀兩需要照付,請這邊結賬。”
穆卿憐客氣地往前送了送胳膊,柳鶯眉的表情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沈長宴眸色一沉,眼中更是閃爍著難以置信之色。
一向窩囊的穆卿憐,今日這是怎么回事?
沈長宴心中頓時一陣窩火。
柳鶯眉直接冷了臉:“銀兩我自然不會欠你們的,只是這貨色我不滿意,怎么辦?”
穆卿憐垂眸:“柳姑娘覺得呢。”
柳鶯眉一字一頓:“聽說東家糊花燈的手藝最好。”
沒等穆卿憐拒絕,沈長宴便往地上扔了一張千兩的銀票:
“你親自糊,價格按十倍給你。”
那張銀票在空中打轉兩下,最后輕飄飄砸在穆卿憐的鞋面上。
重如千鈞。
穆卿憐沒撿,而是低聲道:“我不會。”
沈長宴明明知道!他知道會糊花燈的是從前的穆卿憐,而不是穿越過來的她。
可沈長宴卻置若罔聞,更冷冷一笑:“賣宮燈的商鋪,東家竟不會糊花燈,你們這商鋪,是不想開下去了?”
穆卿憐的心瞬間一寒。
她閉上眼,手掌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低頭將那張銀票撿了起來:
“知道了,糊好我會讓人送去王府。”
“絕不會誤了今晚的花燈節。”
穆卿憐白皙又纖細的脖頸,看上去脆弱不堪,仿佛馬上就要折斷。
沈長宴心中頓時涌上一抹不忍。
可他正要開口,柳鶯眉便挽住他的胳膊:“王爺,妾想去買點胭脂。”
沈長宴立刻收回眼神。
也罷,因為皇后一事,穆卿憐不僅生起了回家的心思,今日竟還當眾忤逆她。
正好借機讓她長點教訓,知道這偌大的大夏,他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D
接下來幾個時辰,為了糊花燈,穆卿憐一雙手被尖刀刺得鮮血淋漓,痛得滿頭大汗。
可她不能停,也不敢停,必須要趕在花燈節開始前,做出十盞花燈。
終于,夜幕降臨之際,穆卿憐完成了十盞花燈,命人將貨品送去王府,便意識模糊的睡了過去。
可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嘩啦”一聲!兜頭涼水澆了穆卿憐滿頭。
她一個寒噤,瞬間驚醒,聽到沈長宴沉聲低斥:
“穆卿憐!你好大的膽子!”
“竟在花燈上,畫這些下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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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花燈被扔到穆卿憐的臉上。
浸了未干刺骨的冰水,糊在穆卿憐臉上,讓她幾乎窒息。
恍惚片刻后,她才扯下那張紙,看到上面竟......畫著一幅春宮圖!
柳鶯眉在一旁,氣得眉角抽 動,雙眼通紅:“姐姐若是不想接這單生意,大可以拒絕,怎能生出這等齷齪心思?”
“竟還在上面寫了藏尾詩!是,我從前的花名確是醉月,可我敢對天起誓,我從來都是賣藝不賣身,從未對不起長宴過!”
穆卿憐攥緊那盞花燈,指尖不由蜷縮一瞬:“這不是我糊的花燈。”
沈長宴不由猶疑蹙眉:“當真?”
穆卿憐點頭,啞聲解釋:“王爺若是不信,大可將那批花燈拿出來,我與柳姑娘當面對質。”
“我不怎么會糊花燈,戳破了手,其中一盞染了血跡,我便將血跡改做梅花......”
可沒等穆卿憐把話說完,一旁柳鶯眉便羞憤至極地往墻頭撞去:
“姐姐竟還要找借口?”
“姐姐可知我與長宴在人頭攢動的花燈節上,點亮這盞花燈時,旁人都是如何看我的?如此奇恥大辱,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砰”的一聲巨響!柳鶯眉奮不顧身,額角霎時鮮血直流。
“鶯眉!”沈長宴沉了臉,立刻將她擁入懷中,“你怎能如此沖動!”
柳鶯眉掙扎著,還要再撞:“今日我清白被毀,姐姐若不給我一個交代,我真不如一死!”她抓住沈長宴的手,滿眼深情,“長宴,與你白首的承諾,我們來生再續。”
穆卿憐不由狠狠攥緊衣裙,勾唇一聲慘笑。
白首的承諾?
原來沈長宴曾對她許過的白首,已經換了人。
甚至,眼下還要許來生,生生的白首......
穆卿憐起身便要離開,卻被一只大手直接箍住手腕。
沈長宴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咬牙切齒道:
“你還不肯認?”
穆卿憐臉上毫無血色,輕輕搖頭:“真的不是我......”
“好,好,好!”沈長宴氣得胸膛上下起伏,“穆卿憐!我從前怎么沒發現,你這性子倔起來,竟也如此不可理喻。”
他松開手,眼神陰鷙,一字一頓:
“你既不認,那便罰到你認為止!”
穆卿憐被沈長宴的屬下直接摁住。
案幾上的東西全都被掃落,糊花燈的紙張浸了水,直接糊在了穆卿憐的臉上。
窒息的感覺讓穆卿憐渾身一陣發麻,她立刻后悔了,要死就死痛快些,別折磨她啊!
紙張被撤開,穆卿憐看到沈長宴的背影,連忙窩囊地喊道:“沈長宴,我......”
可話沒說完,又是一張浸水的紙張按下。
穆卿憐只能一陣支吾,再說不出任何一個清晰的字,眼睜睜看著沈長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就這樣,一張撤下,又一張覆面,穆卿憐昏迷后又被冰水澆醒,澆醒了又昏迷,受了整整一夜的折磨!
終于,在晨光破曉之際,穆卿憐高燒不退,徹底昏迷。
連冰水都澆不醒她了。
再睜眼時,穆卿憐的燒仍然未退。
春雨哭得雙眼腫脹如核桃,連忙起身:“王妃,您終于醒了,我這就去通知王爺......”
“等、等等。”穆卿憐連忙抓住她的手腕,“不用。”
“為什么?”春雨不解,“此番王妃高燒,正是您和王爺解除嫌隙的最佳時機。”
“您不知道,您昏迷不醒時,王爺可真是急壞了。”
“他親自入了趟宮,在御書房外跪了三天三夜,終于求了陛下開恩,讓天下第一圣手蕭太醫來給您診病。”
“這幾天,王爺都沒去見那位呢!看來,王爺還是在乎王妃的......”
穆卿憐只是苦笑一聲:“不必去打擾他。”
“你只需要知道,很快,我就要離開了,不再需要他了。”
“離開?”
沈長宴僵硬地聲音響起。
“卿憐,你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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