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歲管彤賢：59歲創業，把中國港機做到世界第一，至今不歇

作 者：陳為 正和島總編輯

來 源：正和島（ID：zhenghedao）

每天早晨7點左右，94歲的管彤賢都會走進浦東的一幢白色大樓。

不管風雨或晴空，沒有意外。這是他的工作，生活，以及整個世界。

對這樣一個一生執著一件事的人，你很難不充滿好奇與想象。

“我們找管老。”

門衛聽到車里傳出這句話，沒有絲毫遲疑，攔車桿應聲抬起。

面前是兩棟設計雅致的白色大樓，我和管理顧問陳漢明在細雨里下了車，眼見大廳電梯前排起了長隊，等待了好一會兒，終于來到一間普通的辦公室門前，已晚到了半小時。

敲了幾下門，一位老人微胖的身軀出現在眼前。

他原本在書架上摸索著，見我們進屋，回過頭來握手，臉上有些不快。

“你這樣不對的，說的是8點，現在都8點半了。”他沖著熟人漢明發脾氣，“我一生參會從沒遲到過，為人時間要昭準，信用要昭著。”

我們趕緊道歉，心里同時升起自慚：老人家今年94歲了，我和漢明加起來才與他相當。

更重要的是，我們都清楚，眼前這號人是紅塵里的稀有人物，他屬于那種“遇上方知有”的極少數人。

01

立功：創業18年, 締造振華重工

集裝箱，被公認為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

自集裝箱運輸出現以后，港口裝卸成本下降了95%以上，船舶在港時間大幅縮短，物流效率的飛躍極大降低了國際貿易的交易成本，成為推動全球化和重塑全球城市格局的關鍵力量。

美國的馬爾科姆?麥克萊恩因為推動集裝箱的商業化和系統性應用，被稱為“集裝箱運輸之父”，曾被《福布斯》列入1950年以來改變世界的10個人之一。鮮為人知的是，負責裝卸、搬運集裝箱的港口機械領域，卻長期由一位中國企業家所引領。

2026年1月26日，在管老辦公室

1992年，改革春風吹綠神州，也在人們心底卷起波瀾，59歲的中交總公司船機處處長管彤賢向組織申請創立上海振華港機（后改名振華重工）。其時，中國尚是港口集裝箱機械進口大國。振華創立當年，即打破德日韓壟斷，斬獲加拿大溫哥華訂單。

一群人擇一事，務實用功，眼光卻總盯著高處、遠處。

2006年，振華研制4000噸全回轉浮吊等多項產品，管彤賢主持項目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2008年，振華集裝箱港口機械全球份額近80%，在歐洲碼頭上看不到日本和韓國的集裝箱機械產品,日韓企業逐步退出這一市場。2009年，管彤賢創立振華18年,公司主產品（集裝箱機械）已覆蓋全球碼頭，凡有集裝箱處，必有“ZPMC”（振華重工），中國一躍成為港機出口大國。

2013年3月29日，美國時任總統奧巴馬在邁阿密港口發表演講，主旨為振興“美國制造”，碼頭上聳立著的都是振華起重機，總統先生站立處的正上方正是“振華ZPMC”的大Logo標識。

為彰顯主題，刻意遮嫌，主辦者用大幅美國國旗遮蓋住振華的Logo標識。當奧巴馬正在為美國制造振振有詞時，不想一陣天風吹起，吹落了其身后起重機上懸掛的美國國旗。大會一時在風中凌亂，而此時起重機上的“振華ZPMC”的振華標識尤為引人注目。

振華在行業里起步并不算早，后來居上，最終卻讓同行們望塵莫及，管彤賢的經營秘方大致有三：

1.抓好市場。管彤賢總結振華的成功首先是選對了一個好市場，抓住了一個好市場

振華的崛起在于超巴拿馬航運時代的大背景下，全球航運業對集裝箱機械的旺盛需求。從振華港機到振華重工的持續發展在于對更大機會市場的選擇振華是徹底的市場導向，客戶導向。市場讓整個振華興奮，拿下市場，拿得訂單是振華生產經營的起點，也是管彤賢的最高關注點。

2.做好創新。管彤賢提出“不拘一格，如果需要，朝令可以夕改”，一切為了市場，一切立足創新。他不搞教條，不搞迷信，只要能想出好辦法，拿到好結果，他會給充分的支持和試錯空間。

管彤賢總結了發展產品與技術創新的三大要素：首先要有創新人才，尤其是創新領域的領軍人才；創新要與市場緊密結合，讓市場競爭成為創新的強大動力；要有資金投入，抓實驗，允許失敗。

3.激勵士氣。“蓬勃朝氣，昂揚銳氣，浩然正氣”是著名的振華三氣。管彤賢以“三氣”統帥振華，緊盯市場信號，用好領軍人物，營造創新風氣。在那段金燦燦的奮斗歲月里，振華團隊快馬加鞭，縱情向前，口號是“每年至少為國家創造一項世界紀錄”，他們敢想，敢說，也敢做。

如何激勵士氣，管彤賢總結了三大關鍵要素：師出有名，讓人享受到成功的物質成果，領導以身作則。

師出有名是精神激勵。振華提出“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事業作貢獻”的響亮口號，提出以“世界上凡是有集裝箱作業的碼頭都應有振華港機生產的集裝箱機械在作業”為奮斗目標，師出有名，久以貫之，大得人心。

一個領導者不計毀譽得失，把自己的生命真誠地融匯于事業之中，是一個團隊很大的動力源泉。

寧高寧說，領導者不光要有“人感”，還要有“感人”的領導力。他在央企工作時，數次因為下屬或自己調任，要與原來的工作伙伴分離而不舍落淚。慣常印象里，國企是無主企業，不想一個對企業投注滿腔心血、對團隊用心用情的國企領導者，反而能凝聚起一個真正的“事業共同體”，甚至在團隊氛圍方面超過一些民企，這超出了很多人的預想。

“要搞好企業，就必須要有個頭兒，有個真正負責的人，這是最關鍵的一點。要是很多人負責，實際就是沒人負責，那就搞完了。”管彤賢對我說，“目前大小事大家簽字，實際是無人負責。”

02

立德：所思所念不離“振華”

管彤賢低調，卻并不排斥認可與榮譽。

振華公司后來成為中交集團旗下一分子，2025年底，中交系統改革發展20年大會上，有一個環節是為集團的“功臣”授獎加冕，管彤賢榮獲了“優秀創新家”的稱號。

此外，他還獲得過“上海市科技功臣”，“交通部六十年來有貢獻的六十人”，“上海市六十年來有貢獻的六十人”等等榮譽稱號，這些榮譽是對他純粹的肯定與精神獎賞。

他總是把榮譽感向下傳遞，每次會議結束，他都要向員工講述公司的愿景——世界上凡是有集裝箱作業的港口，均應有上海振華生產的集裝箱機械。

通常的理論解釋不了他，通常的人也很難理解他：當初懷抱“振興中華”的情懷，他給了“振華”這家企業生命，帶領企業漸至做大變強，卻沒有動過“改制”之想，從未有過公司股權；2008年振華凈利潤近30億，年報披露管彤賢稅前收入35萬，談及這個數字，他的表情有些豐富，“幾十萬，不得了啦。”

管彤賢退休后，公司破例給這位拿振華當家、當命的人保留了一間辦公室。他和老伴兒至今住在公司公寓里，每天早上，老人家都會穿過拂曉，從公寓趕到辦公室，看書，看新聞，會見客人，而最重要的工作是參與公司的一些創新項目，和年輕人一起討論，搞研發，攻堅克難，他說這些都是他未了的事項。

管彤賢一生經歷的風波與風浪著實不少50年代，作為“右派”被發配到北大荒，火熱的青春遭遇冰冷的現實。數年飲冰，熱血未涼。后來，進入體制工作，再到創業，中間頗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委屈。

管彤賢原計劃一口氣干到80歲，結果78歲上退休了。他照樣每天上班，照常營業，不讓自己的頭腦和精神陷入“退休”狀態。

讀書是他常年保持的另一個習慣。他愛讀歷史，尤其是近現代史，很多事他當初經歷過、觀察過，如今再看，往往又有新的思考。桌上有本《毛澤東與彭德懷》，是他最近的讀物，“實際上寫的是黨當年反對張國燾和不良傾向的歷史，寫得很真實，很好看”，他說。

這位常以“小人物”自居者，像那個時代的諸多知識分子一樣，有著“位卑未敢忘憂國”的自覺。

03

立言：“真文章在孤燈下”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老爺子看到我們也會和他一起背誦《長恨歌》，臉上浮現出頑童般的笑容。

他談起詩詞，談起漢字，談起吟唱，談起葉嘉瑩，這位詩詞大家當年教他中學的時候還是一位年輕女子，“詩詞大家”是后來的事……

我說起黃曉丹的《九詩心》，這本葉先生弟子的書講了9顆孤獨而堅韌的靈魂，老爺子頗感興趣，抓起電話，讓助理買了一本。

書中談到漢武帝時三位命運彼此糾葛的人物，他們的選擇各有不同，卻都給了后世一些精神路標——“像蘇武那樣不計后果地堅持內心的規范；像司馬遷一樣在沒有人想過的方面創造出意義；像李陵一樣僅僅為了反抗世界的惡意而活下去。”

史官司馬遷為李陵陳情而遭大辱，在給任安的信里，他表白了自己忍辱負重的原因：苦難和挫折常是偉大作品的子宮，而自己之所以忍辱偷生，是想寫出足以流傳后世的杰作。

管彤賢經常談到司馬遷，這位被動去勢的人，和他一樣，也喜歡創造，在希望中忍耐，以杰出的作品驚艷世人。

但老爺子一直很少露頭，不寫書，也不準許別人寫自己的傳記。漢明想整理他的生平與思想，他至今猶豫。盡管他一生所缺憾，依照中國先賢的尺度，似乎只在“立言”方面。

有意思的是，立言者司馬遷在《史記》中對李陵敘述不多，對此人表達溫情與敬意的諸多文字反而見于班固的《漢書》。班固的父親未見得認可李陵，班固卻敬仰李陵。在書中，他寫了一個末路英雄的故事，也完成了對百年前的先輩司馬遷的共情。

對班氏一家，愛讀歷史的管彤賢很是熟悉，這位隱世賢者經常用這個歷史家族的故事告誡身邊人：要耐得住寂寞，才能有所成。

日復一日，他穿過清晨，穿過呼嘯而過的歲月，獨自登上高樓，這是上海這座摩登都市里沉默上演的“老人與海”的故事。過往幾十年，有苦有甜，有笑有淚，不時也有寂寞襲來，但他知道，寂寞會孕育出一些長久的、能留傳下來的東西。

管彤賢說，“大家知道東漢班家四口大小人物，父親班彪是當政的大官，大哥叫班超，漢武帝派他出使西域立過大功。二哥班固，是修漢書主筆，后來冤死獄中。漢書沒人寫，把他小妹班昭找來，當時是女子無才便是德，能繼寫漢書的女人太不容易了！昆曲唱班昭就引出四句話來：最難耐的是寂寞，最難拋的是榮華，從來學問欺富貴，真文章在孤燈下。

參考文獻：

《管彤賢的振華啟示錄》，陳漢明

排版| 心流

審校| 正風輪值主編| 夏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