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溫其面君——《太平年》最打動觀眾的一段對話

慎溫其：罪臣慎溫其，參見大王。

錢弘佐：這幾年在太湖邊上，吃了不少苦頭吧。

慎溫其：日出而作，日暮而息。修堤壩，挖湖泥。每餐一碗老米飯，臣是文官，還能多上一條魚。無政務(wù)之繁難，無案牘之勞形。每日里，為兒郎們寫寫家書，教他們識些文字。陶淵明采菊南山，日子也不過如此了。

錢弘佐：這是埋怨孤，閑置了你了。

慎溫其：罪臣，不怨大王。

錢弘佐：是不怨，還是不敢怨？

慎溫其：臣入仕是為了做事。在杭州是做事，在太湖也是做事，在內(nèi)牙軍是做事，在撩淺都也是做事。只要有事可做，罪臣便于愿已足，沒什么可怨的。

錢弘佐：你倒是名士風(fēng)范，倒是孤有些小家子氣了。

慎溫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錢弘佐：溫州的事，你知道多少？

慎溫其：歐陽寬貪鄙，不能釋物，量狹不能容人。在王都為供奉，方可借其才而避其短。為州縣親民官，則必壞大政，苦一方之民生。九郎君以雷霆手段誅之，不畏譏諷，不避嫌疑，行政治事，已有大郎君當(dāng)年之風(fēng)。

錢弘佐：你說九郎不避嫌疑，你如此大咧咧地在孤面前提及大哥，便不該稍避嫌疑了？

慎溫其：臣在大郎君幕府有年，深知其人并無非分之望。當(dāng)年之事事出有因。形格勢禁，大王不得已而為之，撥逆反正乃遲早之事。此事大王心知之。臣，亦心知之。又何來嫌疑可避？

錢弘佐：人言水丘公與卿，國中二君子，此言不虛。

慎溫其：水丘公，國家宗戚，社稷柱石。臣，不敢與之并言。

錢弘佐：此去溫州，卿當(dāng)助吾弟一臂之力。

慎溫其：臣必鞠躬盡瘁，恪盡所職。

以上，是電視劇《太平年》中慎溫其與吳越王錢弘佐的一段對話。背景是遭構(gòu)陷后被貶到太湖治水的慎溫其，由吳越王錢弘佐召回，到杭州面君。這一場戲，盡顯慎溫其的文臣風(fēng)骨與坦蕩磊落。

這段對話，揭開的是一段真實歷史：

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都監(jiān)程昭悅為構(gòu)陷大王錢弘佐的大哥錢仁俊，將其幕僚慎溫其捕入大牢。竹簽插進(jìn)指甲、烙鐵燙焦皮肉……面對酷刑，慎溫其始終不肯誣陷舊主，最后從牙縫里擠出八個字：“溫其可死，不可誣主。”連奸臣程昭悅都感嘆：“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資治通鑒》載：“昭悅收仁俊故吏慎溫其，使證仁俊之罪，拷掠備至。溫其堅守不屈。”《衢縣志》等評價慎溫其“臨刑不屈”“猶漢之蘇武、唐之有顏杲卿”。歷史上，吳越王錢弘佐查明真相后，大贊：“此人真忠臣也！”

慎溫其為臣為人之忠直深深震撼了吳越王室，也由此造就了兩代吳越王將公主嫁給慎溫其一兒一孫的“雙駙馬”傳奇。

慎溫其的長子慎知禮，有篤信經(jīng)學(xué)、恪守孝悌之名，官至北宋的工部侍郎，其子慎從吉，后來迎娶了錢弘俶的三公主，二人所生的第三子就是慎鏞。慎溫其次子慎守禮，也是吳越國的駙馬。“一門雙駙馬”，這在講究門第的五代十國時期，是極為罕見的榮耀。它意味著慎氏家族從普通的臣僚，一躍成為與王室休戚與共的頂級外戚。

慎溫其長子慎知禮為其親家翁、吳越王錢弘俶所寫的墓志銘（現(xiàn)藏于洛陽博物館，為國家一級文物）

吳越國王錢弘俶墓志銘拓片

錢弘俶納土歸宋后，慎溫其毫不猶豫率慎氏家族隨王北上。慎氏雖為吳越舊臣，但宋太宗之后的真宗、仁宗、神宗三代宋帝，都對慎氏家族的氣節(jié)品德深為感佩，青睞有加。

宋真宗將慎溫其之孫慎從吉（吳越王錢弘俶之婿）命為開封府尹。宋仁宗命慎溫其之曾孫慎鏞為吳興太守（湖州知州），而慎鏞是吳越末代國王錢弘俶的親外孫，宋仁宗令其回到吳越故地?fù)?dān)任地方長官，統(tǒng)管一地，難道不怕慎鏞憑借其血緣身份重整舊部嗎？

歷史上，慎鏞雖是王室外孫，卻不曾倚仗門蔭，景祐元年，他與歐陽修、范仲淹同榜進(jìn)士及第，可見其人其學(xué)都深受認(rèn)可。正是慎氏家族累積的“忠孝”之名，和他本人的品行，讓宋仁宗放下戒心。

慎鏞回鄉(xiāng)后，或許受曾祖父慎溫其在太湖邊擔(dān)任“撩淺都”小官負(fù)責(zé)疏浚淤泥的往事啟發(fā)，一心一意疏通太湖溇港，將家族勤勉務(wù)實的精神帶到了任上。“景祐黨爭”中，慎鏞受政敵構(gòu)陷，雖后來宋仁宗派員到當(dāng)?shù)夭槊鞔耸聻樗蜒ヒ庖褯Q，辭官定居湖州南門外的潞溪，成為湖州潞村慎氏的開基者。潞村慎氏崇學(xué)尚文，造就“一門三十六功名”佳話。

而北宋朝堂上，慎氏的名字并未就此淡去。

至神宗朝，宋神宗命慎鏞侄子慎修出使韓國，由于宋金戰(zhàn)亂，慎修滯留高麗，后擔(dān)任高麗王朝重臣，湖州潞村也成為5萬多名韓國慎氏后裔之根。如果說他的先人們受兩朝厚待已是少數(shù)，像他這樣“跨國履職”后又在駐在國被重用的，更是罕見。

即便在異國他鄉(xiāng)，慎修及其后人仍能站穩(wěn)腳跟，擇一事則成一事，這不禁讓人想到《論語》中那句：“居處恭，執(zhí)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慎獨、敬事、忠義，這些仁德，即便身在異邦也不可不遵守。先輩的經(jīng)學(xué)傳承，已然深深刻在了慎氏后人的骨血中。

至今，韓國慎氏共繁衍5萬多人口，出過2位高麗王妃、8位國會議員，還有多位知名的科學(xué)家和學(xué)者教授。根據(jù)公開資料，中國慎氏有近10萬人。朝鮮慎氏也有2萬余人，加上韓國慎氏5萬余人，慎氏的海外發(fā)展，實屬傳奇。

回溯千年，慎氏不僅歷風(fēng)波而不折，更被兩朝重用、中外家族興旺，其品德、學(xué)識、才干缺一不可，而品德更是整個家族的立身之本，是子孫們?nèi)胧藚窃健⒈彼紊踔镣獍畹挠餐ㄘ洝Ｒ虼耍瑢櫲璨憽L(fēng)風(fēng)雨雨，都沒能成為慎氏綿延的攔路虎，而成為其品格風(fēng)骨的試金石。慎溫其以溫為表，用血肉之軀和忠義之骨，為慎氏一族奠定了此后興旺百千年的根基，其家族綿延不斷的傳奇，更是中國文人“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精神縮影。

劇中慎溫其扮演者趙崢都感慨：慎溫其的氣節(jié)，是在五代十國亂世之中，用文人的生命來書寫自己的忠和韌，他面對酷刑寧死不屈，面對流放又能慨然處之，寵辱不驚，這樣的精神在任何時代都很寶貴。而這種風(fēng)骨沒有止于自己這一生，而是綿延到現(xiàn)在，這樣的風(fēng)骨傳承勝過萬貫家財。

原標(biāo)題：《慎溫其面君——《太平年》最打動觀眾的一段對話》

欄目主編：陸益峰

文字編輯：傅璐

本文作者：歷史研習(xí)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