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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談及愛情與婚姻時,張艾嘉說:“愛是沖動,情是長久。”
?作者 |謝無忌
?編輯 |陸一鳴
“現在的年輕人,有愛的直覺和沖動很容易,但是不是也很容易放棄?”
在一個上午,當我跟身在中國香港的張艾嘉連線時提起“不敢愛”這一時代癥候時,電話那頭,她溫和的提問隨之而來。
采訪的契機,是她監制的新片《他年她日》上映。影片設定了一堵“重力墻”,將世界分裂成兩個時區:“優日區”度年如日,高效而疏離;“長年區”度日如年,沉重卻充滿血肉的溫度。兩年前,張艾嘉受香港電影發展局“薪火相傳計劃”的邀請,作為監制帶領新銳導演龔兆平拍攝此片。她被這個時間差的設定所打動,并試圖將故事引向更扎實的人性——正如她50年來在銀幕內外所堅持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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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他年她日》)
電影中劃分世界的“重力墻”,在張艾嘉看來,也隱喻著人與人之間無形的隔閡。愛情電影的式微,背后折射的是當代人愛情觀的劇變,新舊劇本的沖突也像一面“重力墻”。在采訪中,她對現代人親密關系的探討,也圍繞著不同節奏與預期錯位而展開。
在幕前幕后長達50余年,張艾嘉曾因這個錯位的距離有過撤退的念頭,但她依舊堅持在場,談到日新月異的電影創作環境時表示:“現在最難的是在很不真實的世界里要堅持這種‘真’,這可能要比以前花更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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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什么叫復古的愛情”
采訪的開始,我們從電影的設定聊起。《他年她日》透過“重力墻”探究愛情與時間差的關系。我問起張艾嘉,這個略帶科幻感的設定,是否意在跳出傳統愛情片窠臼。
“或許大家習慣將不熟悉的自然狀態歸類為科幻,但如果我們站在赤道或者好望角,看到水的轉向如此尋常又不同時,會發現原來我們對大自然的了解是這么少。”她解釋道。
電影中的場景雖分裂成了兩個世界,取景卻都在香港完成。女主角安晴所在的“優日區”是冷峻的鋼筋森林,像極了活在數字化未來的現代人;男主角薯仔身處的“長年區”則是貨倉碼頭,廢棄機器堆積如山,人如螻蟻。這段感情對于安晴而言,只是16年前幾場短暫的遇見;而對薯仔來說,卻是長年累月的守候。這份沉重的愛讓薯仔從街頭混混成長為見習醫生,最終他選擇成為穿梭時區的船家,放手讓安晴回到她的世界,將愛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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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他年她日》)
“人與人之間有著無形的重力墻。當戀人在不同的時機相遇,那顆心動的種子在不同流速的時間里會開出什么樣的花?”張艾嘉說,這部戲的主題就藏在英文片名里——
Measure in Love
盡管影片呈現出廢土風與科技感,其內核仍是愛與生死。有網友調侃其為現代版“牛郎織女”,認為其浪漫情節脫離現實。飾演薯仔的許光漢評價它是一部“老派”(old school)但浪漫,且帶有奇幻色彩的電影。
“我不懂什么叫復古的愛情,愛情就是愛情。”張艾嘉笑著回應,她認為浪漫沒有復古與現代之分。就像片中的救援組織“小鴿子”,她相信在動蕩的現實中,這類理想的慈善機構依然在不停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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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他年她日》)
她跟我說起許光漢第一次看劇本時和她聊起的話題。許光漢在故事當中看到的不只是薯仔的愛情,還有他與朋友、兄弟和周遭人的情。張艾嘉清楚地知道,很多人總將她看成浪漫主義的造夢人,她也從不否認。“浪漫在我們一生當中很重要,它不只在于人與人之間,還存在于你的工作、生活中,這種情懷不可缺少。”
當“浪漫”逐漸不合時宜,愛情電影呈現了逐步式微的態勢。面對年輕人對大銀幕愛情的冷淡,張艾嘉有著自己的思考:“浪漫是沒有目的性的。現在資訊太多,大家過早為一段親密關系下定義,就像一部愛情片,觀眾會帶著‘應該是什么樣’的眼光走進電影院,走入一段關系。一旦現實沒有達到預期,(他們)就會產生焦慮和絕望。如果不預設那么多定義,我們會不會快樂一點?”
張艾嘉理解當下年輕人對愛情片的不買賬。近些年來她放眼國際,發現全球影片整體都呈現頹靡之勢。她理解創作者面臨的困境,但同時也在思考和感到困惑——創作者是想讓觀眾能從故事當中得到啟示與安慰,還是只想討好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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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心動》)
“現在講故事的方式已經成了一種公式,不斷重復著觀眾熟悉的東西,我也不知道它的意義在哪里。我們透過很多資訊,看見別人的生活,容易活在這些生活幻象里,但這些都離自己很遠。我們有沒有真的在認真觀察自己的生活呢?”當她與新生代創作者交流時,常觀察到一些“飄而不落地”的想法。
張艾嘉認為當代人對于浪漫愛情故事的疏離,源于時代變遷太快。在不確定性如此強烈的世界里,權衡利弊或許是尋求安全感的生存策略。
“當我們不如意的時候,更難活在真實的生活當中,但這些不如意的無常是常態,也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張艾嘉總會在笑著拋出問題的同時,落下一句溫柔又不失鋒利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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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沖動,情是長久”
“我常覺得,我們這一代人對下一代是有某些責任的。或許是我們造成了某一種環境,讓你們變成了現在這一代,是吧?”
當我提起27年前的《心動》,甚至40年前的《最愛》對我的啟蒙時,她隨后拋出的問題,卻讓對話產生了某種“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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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最愛》)
張艾嘉深知如今的現代人談戀愛比她年輕時難多了。年輕時的她,曾深受20世紀60年代愛與和平思潮和嬉皮士文化影響,愛情是她濃墨重彩的主調,是創作和生活的動力。她記得很多年前有人曾說過一句話:一個女人在談戀愛的時候,臉上有帶著光芒的美。她曾將愛情視為人生首選,會心甘情愿為愛付出,甚至為此放棄其他東西。
在張艾嘉的人生注腳里,“愛情”幾乎是她的代名詞,她家族中的愛情故事頗具傳奇色彩。父親張文莊是空軍軍官,在她一歲時遇難;母親魏淑娟是20世紀60年代的社交名媛。
張艾嘉曾在隨筆集《輕描淡寫》中提到,她小時候偷偷將外公的一條蘇格蘭格子的克什米爾羊毛材質毯子在中間剪開一條長縫,往頭上一套,變成了她時髦的披風。外公看了許久后輕描淡寫地說:“小妹,你這個披風挺好看的。”許久之后,他寫了幾個字給張艾嘉:“人實役物,不可役于物,繪事娛己,不可娛人。”這是張艾嘉早期受到的愛的教育:承諾是一種責任。
愛情對她來說,并不像三毛和林黛玉那般,將愛和浪漫看成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量。或許因為她洋派和快樂的個性,愛情之于她更羅曼蒂克,是瀟灑走一回的體驗。
24歲的張艾嘉曾與林青霞搭檔,在《金玉良緣紅樓夢》中出演林黛玉,這次表演給她留下了很痛苦也很深刻的回憶。“我那時候太年輕,在美國住了那么多年,突然要沉浸在中國古典文學里,我沒有明白林黛玉是怎樣的女人,我只是帶著(對她的)同情在演。”她猜想,現在她再演林黛玉會不太一樣,會將林黛玉的那份驕傲顯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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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金玉良緣紅樓夢》)
去年有媒體記者問張艾嘉:“演了超過100部電影,超過100種角色,但戲里沒有一個女人比戲外的張艾嘉更精彩,想拍戲就拍戲,想唱歌就唱歌,想去生小孩就去生小孩,完全沒有被她的時代所局限。你的母親,這個叫魏淑娟的女人,對你可有任何影響?”
“沒有。”她完全否定了自己與母親的相似之處。張艾嘉將母親魏淑娟接來一起住后,兩個個性要強的人在同一個屋檐下住了20年。
談到她的愛情觀啟蒙,她遲疑思考了半晌,回應道:“應該這樣講,或許我媽媽對我的影響比較大。我媽媽是一個非常浪漫的女人,我爸爸去世得早,后來媽媽改嫁,經歷過一次次婚姻的成長。很多人以為我們的上一代人是傳統古板的,但我覺得他們那一代比我們有勇氣多了。”
盡管張艾嘉說自己與母親太不一樣,但她浪漫的愛情觀源于母親。在張艾嘉心目中,母親是一個很美麗、很受寵,比自己更像明星的人。20世紀90年代,她一直心心念念要拍一部電影叫《母親》,想找葉楓和蕭芳芳來演。后來這件事不了了之,據她解釋,是母親不讓她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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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艾嘉一家。(圖/受訪者提供)
“她跟你聊過自己的戀愛史嗎?”“不需要。我對她的所有作為都看得很清楚。”
她清楚地看到母親在婚姻當中的獨立和主體性。隨著歲月帶來的閱歷增長,她知道婚姻是兩個人的事,無法百分百由自己掌控。“當初那份愛的沖動能不能延續很久?說老實話,真的不會,它更多是一種荷爾蒙的作用,不可能浪漫一輩子。只是我們明白,自己是否愿意承擔選擇愛的代價。”
談及愛情和婚姻時,張艾嘉說:“愛跟情是兩回事,愛是沖動,情是長久。”
“你們是不是容易有沖動的直覺,但也很容易放棄將它變成情?”
隨后她的反向提問,讓我聯想到她一開始思索的對下一代的“某種責任”,或許她意識到自己也在給下一代提供浪漫愛的幻夢樣本,而這樣的“浪漫”在現實當中沖撞出了很多懷疑的問號。“沒有關系,所有問號我們都可以慢慢面對,我每天也問自己很多問題,有這種自覺也是蠻好的。”張艾嘉讀取了我的沉思,隨后爽朗大笑調侃道:“結婚的‘婚’,是女人發昏的‘昏’。”
當被問及如何看待年輕人追求“人間清醒”而非“戀愛腦”時,她回應:“那挺好的。但偶爾不清醒一下也挺開心的,起碼有過甜蜜。如果你總在衡量5年后、10年后的利弊,那愛的荷爾蒙馬上就會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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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多久沒有跟朋友這么聊天了?”
電影千變萬化,張艾嘉也跟著變。大半生都在做電影的她,曾說電影是她永恒的戀人。
近些年來隨著流媒體平臺和人工智能的興起,電影院也逐漸變少了。她開始思考,電影的魅力在哪。對她而言,影院燈熄滅的瞬間,以及觀眾在電影的聲光色當中看到演員情感的流動,這些是大銀幕才有的羅曼蒂克。
在張艾嘉的電影里,也能看到愛與羅曼蒂克的演變:從《最愛》《心動》里男女之情的成長和遺憾,到《念念》《相愛相親》里代際之愛所帶來的情感創傷和修補,再到《女兒的女兒》里對母性的生命經驗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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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念念》)
在《女兒的女兒》里,張艾嘉飾演的金艾霞在紐約茫然無助時抽到一張幸運簽,簽上寫著“你會賭一把,而且你會贏”。戲外的張艾嘉,母性的感知力來得更強烈,被問到自己曾做過最大的豪賭是什么,她說是生了兒子王令塵(Oscar),背上了外界的閑言冷語和賭上了耕耘半生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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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女兒的女兒》)
張艾嘉還記得,她15歲時在美國曾交過一個男友,他給她送過一本紀伯倫的《先知》,書里有這么一句話,她至今印象深刻:“你是一把弓,你的孩子是從弓上射出的生命之箭。”
“既然把他射出去了,我是一把好的弓,那就把他射得遠一點,然后讓他變成他自己。所以從那一剎那開始,我就選擇放手了。”在她成為一個母親后,她將愛延續在兒子身上,而后從自認為很糟糕的控制狀態中跳脫,對這句話也有了新的理解。
在練習成為好的“弓手”的同時,張艾嘉還與快要邁入百歲的母親相處,時常覺得自己與年邁的媽媽角色互換,這又喚起了她柔軟的母性。是女兒也是母親的她,也會在兒子兒媳面前傾聽他們的情感狀態和困惑。
即便她理解年輕人“報喜不報憂”的常態,但她依舊希望能了解孩子們的憂慮,站在代際關系中試圖用愛去彌合一些隔閡——就像她在《念念》當中,用溫柔的電影語言,讓片中帶著原生家庭創傷的育美和育男,與李心潔飾演的母親展開隔著時空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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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念念》)
“你們會不會坐下來跟爸爸媽媽聊他們的愛情故事?”她好奇地問了我這個問題,而后從我沉默的停頓當中感受到了某些壓抑。張艾嘉記得,她在本子里曾寫過一段內容,她很想在那場戲里,讓一個女兒去問媽媽或爸爸:“你有沒有在婚姻當中出過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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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最愛》)
張艾嘉豐沛的母性,同樣也顯現在培育后輩影人等事業上。如今她就像演藝圈的大家長,電影圈里人稱“張姐”。她創辦了果實文教基金會,帶熱愛藝術的高中生(她稱之為“小果實”)參加夏令營,已堅持了30多年。
我想起了在《他年她日》里,即便每次只有短暫幾天的救援行動,“小鴿子”的領隊周醫生也始終堅守自己的信仰。對此,張艾嘉笑著認同:“周醫生說的話,或許正是我想講的話。一生當中做出選擇是最難的,如果沒有足夠的愛和敢擔當的勇氣,那是做不了這些選擇的。”
她在“小果實”們對表演的渴望神態以及一次次躍起表演的照片當中,燃起了久違的感動,也在他們身上感受到了純粹和浪漫的愛情。她興奮地分享了一個男生通過參加夏令營與伴侶相愛、成家,歷經柴米油鹽后,重拾熱情的故事。
“5年后夏令營找他回來表演,他笑著說之前每天早上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要(給孩子)交學費,交房租,說自己已經不再浪漫了。但這一次他又找回了當年的熱情。所謂真正的英雄,并不是拿把槍沖鋒,而是敢于為自己的人生決定負責,這就是勇氣。”
當然,在電影圈待機50余年、堅持在場的張艾嘉,也有過沮喪和焦慮的時刻。這次帶著新生代導演和演員,她感受到這份期待背后的擔子更重了。“我覺得好像有點對不起他們,我希望帶給他們的是更扎實的東西,但整個大環境會讓他們產生很多懷疑的問號。我從來不會勉強創作者與大眾的對話和聯結,但這次我感受到了,(我們)與觀眾之間有著很大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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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澤耀和張艾嘉拍攝《他年她日》的花絮照。(圖/受訪者提供)
退居幕后、作為引路人的張艾嘉,時常會站在門檻上陷入思考:自己還能怎么做下去?她始終相信故事里真誠的情,可以穿透銀幕,觸到觀眾的心底。
談起現代人新型的“情感搭子”AI,她突然間想為什么現代人會沉迷與AI聊天,尋求溫暖的安慰。她猜想是因為大家愈來愈少心力與人互相聯結,乃至發生摩擦了。AI一直在扮演一個角色,永遠不會跟你爭執,不會責罵或反抗你,只會順著你走。“可我們是不是可以從AI那里看到,我們與其他人之間的相處出現了什么問題?”
緊接著她說起新一年最大的變化,是越來越頻繁打電話約朋友出來吃飯、聊天了。采訪臨近結束時,張艾嘉問了一個問題:“如果不是訪問工作,你有多久沒有跟朋友這么聊天了?”
排版:韻韻紫
本文原載于《新周刊》總第701期《干婚時代》
原標題:《張艾嘉:現代人談戀愛,比我年輕時難多了》
701期雜志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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