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臘月,天冷得邪乎。厲家莊南邊那條大河結了冰,凍得結結實實,人、車都能從冰上走。
張守義家的三間土坯房就在河南沿兒上。
這天后晌,張守義正蹲在灶前燒水,三個閨女擠在床上搓麻繩。
突然,院里那條瘦狗狂叫起來,叫得又急又狠。
緊接著,院墻那邊“咚”一聲悶響,像是什么東西砸在地上。張守義剛要起身,門就被人給撞開了。
闖進來的是個年輕后生,臉煞白,頭上冒著熱氣,一身短棉襖棉褲,一看就是跑了遠路。
張守義認得此人——西大河的鐘曉文,在幾個莊上教過書,暗地里有人說他是八路那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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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后頭有偽軍追我,從西大河一直追過來,眼看就到莊南了!”鐘曉文喘得說不出個整話,眼神又急又慌。
張守義一把抓住他胳膊,手心全是汗。
外頭狗叫得更兇了,隱約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人喊聲,越來越近。
張守義四下掃一眼,屋里空蕩蕩的,根本藏不住人。
“閨女們,快鉆床底下去!”張守義壓低嗓子喊。三個丫頭麻溜兒從床上溜下來,鉆進那張老式大床底下,擠成一團,大氣不敢出。
張守義扭頭看鐘曉文,心里頓時了然——自己一家人都穿長棉袍,這是莊稼人過冬的打扮,里頭套著破棉襖,外頭長袍一罩,擋風。可鐘曉文穿的是短裝,這一出門,不就跟黑地里點燈一樣顯眼嗎?
腳步聲已經到了院門口,隔著墻都能聽見有人喊:“搜!挨家挨戶搜!跑不了多遠!”
鐘曉文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
鐘曉文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張守義盯著他身上的短打扮,又低頭看看自己的長棉袍,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二話不說,抬手就解自己大襟扣子。
那件長袍是靛藍布的,洗得發白了,肩上補了塊黑布,張守義三兩下褪下袍子,往鐘曉文懷里一塞:“快,脫了你的,換上!”
鐘曉文一愣:“大哥,這——”
“別廢話!趕緊!”張守義一邊說,一邊扯鐘曉文的短襖。鐘曉文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解自己扣子。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個脫,一個穿,快得跟打仗似的。
鐘曉文的短襖短褲一褪下來,張守義接過去就往自己身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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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襖是熱的,還帶著鐘曉文的體溫,張守義只管往胳膊里伸,褲子也換上,短了一截,腳脖子露在外頭,可他哪還顧得上。鐘曉文穿上那件長棉袍,長是長了點,可往下一蹲,袍擺拖在地上,倒像是坐炕頭的老實莊稼人。
就在這時,“咣當”一聲,院門被踢開了。
五六個偽軍端著槍沖進來,為首那個黑臉,歪戴著棉帽子,進門就罵:“人呢?跑哪兒去了?”
黑臉偽軍一眼看見張守義站在灶臺邊——短棉襖短褲,腳脖子露著,頭上扣頂破氈帽,正縮著脖子往這邊瞅。再一扭頭,看見床前蹲著一個穿長袍的,低著頭,看不清臉。
“剛才跑進來的那個人呢?”黑臉偽軍拿槍指著張守義。
張守義點頭哈腰:“老、老總,啥人?俺這兒就俺倆,沒見外人……”
“放你娘的屁!有人親眼看見往這邊跑了!”黑臉偽軍幾步跨過來,一把揪住張守義的短襖領子,“你這身打扮,可不就是我們追的那人穿的?”
張守義臉上裝出害怕的樣:“老總,俺、俺就這一身衣裳,俺在家一直這么穿啊——”
黑臉偽軍上下打量他:短棉襖,短棉褲,露著腳脖子,臉上黑紅,手上皴裂——跟追的那后生差不離。再扭頭看床前蹲著那穿長袍的,拖拖沓沓坐在地上,看著就不像是剛追的那個人。
“你一直這么穿?”黑臉偽軍瞇著眼。
“是、是”張守義說著,還抖了抖自己那短襖。
黑臉偽軍揮揮手,當即下令:“把他帶走!咱們今天追的就是這個穿短打扮的!”
兩個偽軍上來就扭住張守義胳膊,往外推。
張守義掙扎著喊:“老總,俺冤枉啊!俺真是老實莊稼人——”
“少廢話!”黑臉偽軍踢他一腳,“你當老子瞎?”
張守義被推出門,扭頭看了一眼。
鐘曉文蹲在床前,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嘴張了張,沒出聲。院門“哐”一聲關上,腳步聲遠了,三個閨女魚貫鉆出,相互抱著,淚如泉涌。
張守義被押到尚莊,天已經擦黑。
偽軍的隊部設在村中一家財主院里,東廂房當了牢房——窗戶用木板釘死,地上鋪層麥草。
頭一晚沒人理他,張守義縮在墻角,身上還穿著鐘曉文那身短棉襖。
棉襖薄,擋不住寒氣,渾身哆嗦。可他心里頭踏實——鐘曉文換上長袍蹲在那兒,偽軍愣是沒認出來。夜里,他想閨女們,也想著那個鐘曉文也不知道跑出去沒有。
第二天一早,過堂了。
堂屋當中擺張八仙桌,桌后坐著個偽軍隊長,四十來歲,臉上有道疤。兩邊站著倆拿皮鞭的。
對方一頓問下來,什么也沒問到,當即惱羞成怒。
皮鞭抽下來,一下一道血印子。
張守義咬著牙,一聲不吭。抽了十幾鞭子,刀疤隊長擺擺手:“先關著,餓他兩天,看他嘴還硬不硬。”
又給扔回那間黑屋子。
麥草上血跡斑斑,張守義趴在那兒,棉襖都抽爛了,露出里頭的棉絮。他想起爹說過的話:窮人活著就靠一口氣,這口氣咽下去了,就啥也沒了。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過堂,天天打,鞭子、棍子、鞋底子,什么都招呼過。問他是不是八路,他說不是,再問就不吭聲了。
第五天夜里,張守義趴在麥草上,豎起耳朵聽動靜。這幾天他摸出個規律:偽軍吃飯的時候,看門的也去,門口有半袋煙的工夫沒人。
今夜外頭風大,刮得窗戶板“咣當咣當”響。
他慢慢挪到門邊,貼著門縫往外瞅。院子里黑咕隆咚,只有堂屋那邊亮著燈,隱隱約約傳來說笑聲——今兒個臘八,他們喝酒呢。
門是從外頭閂上的,一根粗木棍。
他試著推了推,紋絲不動。外頭傳來腳步聲,他趕緊縮回墻角。
腳步聲過去了,是換崗的。又等了一會兒,聽見有人喊:“開飯了開飯了,都來都來,隊長賞酒喝!”
接著是一陣亂哄哄的腳步聲,笑罵聲,漸漸遠了。
張守義慢慢站起來,渾身疼得直冒冷汗。他摸到門邊,把全身力氣壓在門上,往外頂。門“嘎吱”響了一聲,沒開。再來一下,這回使上了吃奶的勁,肩膀頂著門板,腿蹬著地,一下,兩下——
“咔”一聲輕響,門閂那頭滑脫了。
門開了一條縫。
他閃身出去,貼著墻根往東走。
白天過堂時,在路上他悄悄觀察過,東邊院墻矮,外頭是條干溝,溝那邊就是野地。
走到墻角,就聽見堂屋那邊有人嚷嚷:“喝!不醉不歸!”
張守義攀著墻頭,破棉襖掛得“刺啦”一聲響,人已經翻過去了。
溝底積著雪,他滾下去,爬起來就往野地里跑。
風在耳邊呼嘯,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張守義不敢停,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跌倒了爬起來再跑。
身后隱約傳來喊聲,槍聲,那聲音越來越遠。
跑了不知多久,張守義實在跑不動了,靠在一棵老榆樹上喘氣。低頭看看身上,還穿著鐘曉文那身短棉襖,扯爛了,棉絮都飛了,冷得跟掉冰窟窿一樣。
天亮前,他摸回厲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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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敢走正門,翻后墻進的院。三個閨女還在床上縮著,見張守義回來,大妮“哇”地哭了,二妮三妮也哭。張守義摟著她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后來莊上老人說起這事,都豎大拇指:“要不是張守義跟鐘曉文換了那身衣裳,鐘曉文那天就交代了。那后生后來可出息了,解放后還回莊上來看過。”
張守義聽了,就笑笑,說:“咱窮人家,就這一條命,能幫一把是一把。再說,那身衣裳換得值。”
1977年秋天,張守義病故,享年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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